潘天寿:天惊地怪见落笔
原创 鲍相志 群学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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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潘天寿(1897-1971)
写在前面
公元一九一七年,蔡元培撰文,提出“鉴激刺感情之弊,而专尚陶养感情之术,则莫如舍宗教而易以纯粹之美育。纯粹之美育,所以陶养吾人之感情,使有高尚纯洁之习惯,而使人我之见、利己损人之思念,以渐消沮者也”,此即中国现代思想史上著名的“以美育替代宗教论”。
一百余年以来,中国人的寻美之路,多歧而坎坷。历史经验证明,一国家精神面貌之提振,人文情怀之哺育,与国人审美素养,关系实莫大焉。群学书院同仁素以“推动深度阅读,行塑健康社会”为理想,创办“东方人文美学”等系列高级研修计划,亦出于同样的愿心。自本周起,群学书院特别推出“烟云过眼”专栏,邀请学人鲍相志博士,每周一篇,深入浅出地品鉴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杰出人物及其作品,以飨读者,期待海内外方家及同好指教。
本文为专栏第三期,介绍画家潘天寿,并以此文纪念潘天寿先生诞辰123周年。
专栏作者简介 | 鲍相志,江苏泰州人,南京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物系在读博士。喜碑帖书画,嗜金石瓦缶。闲时偶作近体诗及楹联,不求工稳,但抒自怀,以残纸宿墨书之,引为人生一快!
潘天寿:花鸟画如何画大?
文 | 鲍相志
图 | 潘天寿
中国画如何画大,这似乎不应该是一个问题,我们历史上不乏许多鸿篇巨制、高头大卷。但如果我们把目光放到花鸟这样一个绘画门类时,就会发现大作品太少了,固然有长卷,却很少有大的方幅作品。这个问题一直到潘天寿先生手上,才得以圆满解决。
潘天寿(1897-1971),浙江宁海人。原名天授,字大颐,号寿者,自署阿寿。现代著名画家、艺术教育家,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浙江美术学院院长。

给学生示范时的潘天寿
潘天寿的时代,花鸟画已经非常成熟,无论是工笔还是写意,技法与图式等都趋于完备,可是依然鲜有大的作品。过去的花鸟作品,往往是截取自然界中的一个小片段,来表现动植物的情态,而且讲究的是与人的亲近感,这就是为什么大部分花鸟画都选择近景,那是一般人观察自然事物的角度。
花鸟画尤其适合以团扇、折扇、斗方、册页等形式表现,也是因为人们喜欢把玩、近观。花鸟画题材上可谓是画必有意,意必吉祥,多画祥花异草、珍禽瑞兽。不得不说,花鸟画到了晚期,程式化的倾向已越来越严重,更不用说能有多少思想性了。
如果想解决这个问题,用各种动、植物元素堆砌成一张大画并不是难事,可是这样做未免太小家子气,直似笨伯。潘天寿的画所谓的大,绝不仅仅是尺幅上的大,更是一种格局和气象上的大。

潘天寿的荷花,有着极强的生命力
谈中国画,要素无非是笔墨、造型与构图,那么,解决如何画大画的关键,也就是这三点了。
潘天寿对于大画笔墨问题的解决,一方面是重视书法训练,练习书法既是提高画家的控笔能力,也是让画家间接吸收书法中好的造型理念。潘天寿书法主要得力于汉隶和北碑,同时受晚明书家黄道周、近人沈曾植的影响,用笔以方为主,有一种屈金拗铁的刚硬。潘天寿说“用笔须强其骨、力气势,而能沉着酣畅、劲健雄浑,则画可不流于柔弱轻薄矣。”古人写字,不尚巧媚雕饰,自有一种苍劲郁勃之气,入画则可避纤弱。
另一方面也许是潘天寿自己也未曾想到的,就是他早年大量临摹老师吴昌硕的作品,虽然这部分作品后来被他撕毁了大半。画大画,必然多用长线条,画家笔力稍有不济,就会显得疲软无力。吴昌硕的绘画之所以好,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线条的金石气,涩而不滞,畅而能留,凝练无匹。临摹吴画,很大程度上解决了潘天寿早期线条急促硬拗的弊病,让他大作品的线条质量更经得起推敲了。同时,他又把整体大写意与局部双钩小写意相结合,使得大画更耐看,不至于一味粗放潦草,大而无当。
在造型上,以往海派或者扬州画派的花鸟画,多用笔轻灵,圆润饱满,显得活泼可爱,这显然不能胜任大画的要求。潘天寿吸收了张路、八大山人、高其佩等画家的造型技巧,变圆为方,以折代转,用稳固的造型支撑起整个画面。他创新性地把巨石、秃鹫等这些国画中不常见的题材作为整幅画的主体,融花鸟、山水于一体。这些不常作为国画主体的元素通过潘天寿的夸张变形,以大块面的形式出现,给人以极强的视觉冲击力,甚至有一种压迫感,这是之前所有的花鸟画所未曾有过的境界。

潘天寿的秃鹫,身如铸铁,居高临下
构图,也就是一件作品的章法,这是大画成功的关键,潘天寿先生的解决办法可谓绝妙。他把古代诗文写作中的“起、承、转、合”运用到绘画中来,使得整幅画构图完满又暗藏起伏。下面的这张《小龙湫下一角》是潘先生的代表作,整体构图非常饱满,画面的边和角几乎都被压住、填满,这样整幅画的气韵就不会散,留白放在画面中心,是山涧流水,这是古人“计白当黑”的智慧,白不是没有,而是另一种的“满”,是画面的气韵流动处。

《小龙湫下一角》
同样的,这幅《记写少年时故乡山村中所见》,也是用巨石压迫画面的边角,造成似乎要破出画面的错觉,而石头不用皴法,只勾勒外轮廓,当中留白,让人丝毫不觉得画面空疏。潘老的巧思妙构可见一斑。
潘天寿作为我国第一代的美术科班生,虽然他一直强调中西绘画拉开差距,但他决不保守。他解决大画问题的思维明显受西方影响,采取的手段却完全来自中国画的深厚传统,这是受过现代学术训练而有别于前代画家的重要特征。

《记写少年时故乡山村中所见》
可是,以上这些不过还是技巧的层面。潘天寿一生有两方印章特别有名,分别是“强其骨”和“一味霸悍”,足以代表其艺术理想。这固然来自其改造中国画的本意,更来自于受压迫的半殖民地人民的精神自觉。
需要说明的是,潘天寿所谓的霸悍,不是声色俱厉的张牙舞爪,而是以一种冷峻孤傲的姿态示人,没有丝毫的取悦与媚态,静穆苍浑,自然让人产生一种距离感。他几乎从不画牡丹、孔雀等等寓意吉祥的事物,秃鹫、怪石、菖蒲、梅竹等,都是他自己人格的外化。即使是最黑暗的岁月,潘天寿也决不污蔑他人以求自保。1969年初,他被押往家乡宁海县等地游斗,这是让他精神崩溃的主因,他无法忍受在他充满美好回忆的家乡被如此折辱。回杭州途中,他在一张香烟壳纸背面写下一生最后一首诗:“莫此笼絷狭,心如天地宽。是非在罗织,自古有沉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