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卡点值守就是荷枪的战士——一位武汉文艺家的战疫手记▸讲述◂
2020年2月20日，农历正月二十七
穿好装备下楼，阳光明媚，如果不是这闹心的疫情，该是多好的一个初春艳阳天。
今天进出的人员，明显少了很多。除去医护、保洁、后勤等保障人员外，外出买药登记的只有7人。而不管是进或出，大家都会很自觉地接受额温检测，还要我大声读出温度读数，然后满足地离去。最会享受这一切的是巡游的一位骑手，每次路过卡点，他会取下头盔，掀起内衬帽，很有节奏地指着自己的额头，这儿，来一个。我和小伙伴也会很配合地对着他指定的额头测一次。他还不放心，一定要我们转过额温枪，自己看上一眼液晶屏上的读数，然后再带上头盔，打上一个响指，绝尘而去。
春天的脚步已经听得到了，我们还要听到武汉归来的声音。
2020年2月21日，农历正月二十八
数据腰斩，可期可盼。不知道要到哪一天，不再关心那些跳动的数字，只关心粮食和蔬菜。
到社区后，工作人员强调了几个问题：一个是小区里的超市，说昨天城管已经封了，如再发现开门，随时报告；二是被扒开的围档，让我回卡点后拍照发送，马上找人重做；三是独居老人生活保障，让我们记下有哪些独居老人，姓名、电话和住址，他们派人上门。
走过一家理发店，发现玻璃门半掩，自己头发也长长乱乱蓬蓬松松的老板对着窗外走神，错乱的春节放假时间，他都忘记了自己是Tony还是阿财。其实不用太着急，解禁之日，就是小店爆满之时。
一场大疫，也锻炼了无数人的领导能力，人人皆可成为“领导”，只要你爱奉献、能协调，那这个“领导”就非你莫属了。团购群的“团长”一个链接发出，“团员”便开始热火朝天地接龙。这是对封城一个月最佳的宣泄。“团长”不仅得有能力，还得有智慧。有人要天天吃鲜鱼，有人要顿顿有啤酒，还有人急需火锅配菜，总之，只有“团长”想不到，没有“团员”说不出的。
当然，非常时刻，总有人剑走偏锋，获取稀缺物资，拉群建组，想卖谁就卖谁，想怼谁说无货就怼谁。然后开着一部可以三镇通行的车辆，蚂蚁搬家式地把各色物资送到需要人手中，还要求提货方站立于三米之外，购物信息全部对上之后，再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我知道，每一个武汉人都和我一样，等到全面解封的那一天，一定会把那些多余的App删掉，一定会从无数个团购群里抽身出来，去过一次真真切切、踏踏实实的生活。
2020年2月22日，农历正月二十九
去卡点的路上，派出所大厅LED屏上赫然一行大字：感谢广东中山警方兄弟驰援！心里一热，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中，不惧牺牲、冲锋在前的不仅有医护人员，还有警务人员，还有无数的街道、社区一线工作人员。
一路走过靓靓蒸虾、巴厘龙虾、一棠龙虾这些店铺，闻到的却是漫溢整座城市的84消毒水的味道。疫情过后，会有本地商家推出一款84风味的小龙虾吗？让我们永远都不要忘记这段独特的日子——我们在一起，我们走过了。
卡点所在地是一个背阴处，整日不见阳光。我和小伙伴就轮流换着出去晒太阳。晒太阳时，发现对面小区隔墙上树起了一根长竹竿，上面居然还绑了一枚付款二维码，心里纳闷，还有人会从围墙的另一侧也伸出一根长竹竿，上面绑着一部手机，完成整个扫码过程吗？正在寻思的时候，一袋花花绿绿的吃食就在两人手中完成了交易的全过程。可以呀，这样不见面交易，还非常安全。不得不佩服，非常时期人民群众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
2020年2月23日，农历二月初一
从123到223，整整过了一个月。这个正月，对于武汉人来说，却如同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相信所有的武汉人都想忘记这个数字，也不会有人再唱起那首队列歌曲，“1234、1234像首歌”。123是匕首，是尖刀，深深地插在武汉人的胸口，久久都不能释怀。
这一月，从最初的无知、焦虑、恐慌、抱怨、愤怒到现在多数人都已经平和下来，不再向周遭传递更多的负面信息。留守城中的居民会理性调整自己的情绪，也许会在某个午后黯然神伤，回头又会给自己和城市加油，保证城市运维的部分会继续自己的工作，而宅在家中的部分，也会将如今的宅家当成一份工作。
终于，没有人愿意冒险外出采购生活物品了。而到斜对面的药房去买药，成了最后的借口。好在大多数人都能被成功劝回。这些天里，卡点值守的工作人员都会频繁遭遇到“终极三问”：为什么不让我出门，为什么不让我购物，我们的生活谁来管。值守人员一定要将“终极三答”一再回应给他们，当然版本无法统一，只能见招拆招，见到什么款型的爹爹婆婆，就用什么款型的版本来应对。
我知道的一位行政干部，即使母亲去世，他一天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岗位。他是一位孝子，如果风和日丽，岁月安好，遇到这样的状况，他一定会请假数天，去安顿后事，舔舐伤口。但现在，他却一天都没有消失在火线之上。他只能选在深夜无人之处，去寄托自己的无限哀思。不是矫情，更不是冷血，他的身后，是武汉疫情最严重的社区，他没有选择撤退的理由。
2020年2月24日，农历二月初二
武汉发出志愿者招募令，一日报名人数突破1万。随着小区封闭管理日渐收严，突出的问题就是可以为小区居民直接服务的志愿者稀缺，但愿这一消息可以暂解其中的刚需。
段子手说，这次超长假期把全国人民都变成了大厨。其实，这次长假更应该成为一次关于界限的教育课。每个人，每位居民，都应该明白自己的角色与定位，有什么权利，有什么义务，该尽什么职责，哪些底线不能碰，哪些情况下是可以达成妥协的？可能比烘焙发面蒸馒头更有意义。
小区一栋楼里传出了歌声。这可是大事件，来到卡点也有些时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歌声，人的精神也为之一振。这声音中气十足，乐感极强，一听就是练家子所为。楼房之间形成了良好的音场，混响效果极佳。隔离不是问题，疫情也不是问题，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每个路过此地的人都会驻足下来，为之动容，还试图寻找到声音的来源。这其中，定然会有人在观察，是否会构成飞沫传播的可能。
这场殃灾，绝无经验可以借鉴，没有人可以做到从一开始就能从容自如，但这决不是欺骗、隐瞒和逃避的借口。想想千万武汉人民，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什么艰难险阻没有克服过，只要我们直面现实，团结一心，胜利就在那一树樱花里。
2020年2月25日，农历二月初三
社区一位工作人员，每天都出现在卡点处，了解卡点值守情况。其实她本来就身患重病。封城之时，家人都劝她辞职算了，2000多一点的工资，不需要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是的，街道会转瞬就找来一个人顶替她的岗位，但是这2000多户的规模，换一个人，可能要半年才能弄得清楚。她坦言，经常听到周围社区有工作人员被感染的消息，说不怕，那是假的，但现在正是国家有困难的时候，自己不能在这个时间撤下来。她们每天还有大量的入户工作，但只有最简单的防护。她们用柔弱的肩头撑起了整个防疫的基石。
最早一批同事下沉社区已经有将近一个月了，不断收到她们感冒生病的消息。还有一位同样下沉社区的朋友说，他一天不知道要吞下多少自己的鼻涕。高危区域，不能随意摘下口罩。不用说，他们生病之后还不退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信念，那就是，都是血肉之躯，谁扛不是扛？
今天，《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是《英雄的城市，英雄的人民》，我想，如果可以选择，武汉人民更愿意是普通的城市，平凡的市民。
2020年2月26日，农历二月初四
清早，路过一处卡点，只见到一位女志愿者当值。那是一处独栋，人流量应该不是很大。看到四下无人管她，小姐姐居然“过分”地跳起了广场舞。方舱医院的热力炸了顶，过了江，一路来到了汉口。走近一听，果然是《火红的萨日朗》。她发现有人走近，不好意思笑了笑，转过身去。相信经此一“疫”，广场舞必将焕然一新。
说实话，卡点值守人员心理压力挺大的，每天最广域地与流动人群打交道，登记、测温、统计、说服，不管他们之前在什么岗位上，但走上了卡点值守，他们就是荷枪的战士。
在重灾区工作的同事们，面对恶意冲岗已经总结出了套路。一位执意要去银行取现金的太婆，谁劝都没用，把警察叔叔叫来了也不管用，就差牵四头牛来拉。这时，还是同事们睿智，买来四瓶可乐，就让太婆“回头是岸”，抱着可乐扭头回小区了。但是课题依然存在，怎么对付老爹爹，暂时还没有总结好，只能未完待续。
下沉社区已经整十日了，每天长时间戴口罩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而且戴的还不是医用的N95口罩，但就算这样，耳朵根那里已经被勒得受不了了，一碰就觉得疼，更不用提戴着口罩憋气胸闷，反应和判断都受影响。可以想象，一线的医护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克服这些不适之感呀。更可以想象，身处红区的医护人员，身着极其笨重的装备，却要在挽救病人生命的逆行通道上狂奔，何其艰辛。
春江水暖鸭先知，今天的好消息可能是在汉口中心区域的一些药店里，除了可以网上预约之外，还能零星买到一些一次性医用口罩。想想这么久以来的口罩荒，想想差不多全体武汉人都经历过的口罩短缺恐慌，这是不是具有指标意义？随着外地相关企业的复工，随着生产潜力的日渐企稳，实现口罩自由的日子不远了。相信，口罩自由之时，就是全民摘下口罩、对面欢颜之日。
2020年2月27日，农历二月初五
两位同事同日登上本地的两家媒体，可喜可贺。其中一位，她的先生也在一线，20多天没有回家，她自己在所在社区组织志愿者，筹措抗疫物资，值守、消杀、买菜、买药，解决日常所需，对有困难的老人进行上门一对一帮扶。另一位则住进离家40多公里的对口帮扶社区，变身全能小管家，了解基本情况，筹措防疫物资，普及防疫知识，解决居民实际困难，安抚居民恐慌情绪，保障居民生活基本需求，管控社区人员流动，一会儿是骑着电三轮的送菜小哥，一会儿是全副武装的消杀尖兵，文能广播播音，武能斩骨剁肉，至于还有啥不会的，还有待继续观察。
卡点值守，劝回的人群中，中青年比较配合。而中老年的爹爹们，就难缠得多。同事们惯用的4瓶可乐“收买”计划，对他们根本不起作用。怎么办，只能现学说群口相声。小伙伴们一起站起来，一拥而上，多信道、高饱和对其信息轰炸，好的，歹的，黑的，白的，吓人的，温馨的，可笑的，可气的，统统全部彻底扔给爹爹们，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阻塞他们的信道，CPU宕机，气得他们一挥手，不和你们说了，都不讲道理，然后气鼓鼓地往回走。到目前为止，只发现这一招才有可能让他们收回闯关的脚步。
F医院的女医生要出门上夜班了，先下楼的是她的妈妈。妈妈推着电动车到卡点，做好登记，把车衣调整好。女医生一改往日淑静形象，风风火火赶下来，着急地问妈妈，我还有一件衣服，找不到了。妈妈笑了，我早就给你拿下来，装好了。女医生发现有人围观，不好意思笑了，不和你们说了，我上班要迟到了。妈妈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掩饰不住的担心，医院有宿舍，但是和同事同住，感染了就是一宿舍都得感染。女医生消失后，妈妈也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你们不知道，她比我过细多了，但是我总是嘴多，一天到晚叫她过点细，过点细。
2020年2月28日，农历二月初六
给老人买药，是每一位志愿者的必修课。接过现金、医保卡以及药品清单，走出卡口，走向指定的药店。这段时间，药店前面的排队也是蔚为壮观，每人都至少离了三米以上，一溜排好，不再可能出现疫情之前凡排队一定前胸贴后背的那种场面了。少有人玩手机，也不见有人说话，要么呆呆看着前人的后脑勺，要么傻傻地望着天空。前人往前挪动了一个位次，半天才反应过来往前跟进。有点可气的是，都这种形势了，不时还有人想要插队，好在群众的眼睛都是自带3万伏特高压，大家一通目光“威武”怒喝后，想投机取巧的家伙便乖乖地把脖子缩了回去。
等轮到自己的时候，就把清单交给店员，店员接过后仔细审读，一件一件取出，接过现金或医保卡，刷卡或找零后，然后再和药品一道交回志愿者。整个过程中，基本上不发一言，也尽量保持足够远的距离。店员也是属于高度易感染人群，他们中的大多数，是没有足够防护的，而他们的身后，也是一个一个的家庭，他们是家中的顶梁柱。走回卡点，如果老人还在继续等着，也是全程无接触交还给老人。
丝丝春雨，带来了春耕的消息。在没有疫情的乡村，可以有序、分步组织农业生产了。希望这一好消息，可以暂时缓解一下焦虑的心绪。一年之季，在于春。
2020年2月29日，农历二月初七
数据依然揪心，只要不归零，就一刻也不能松懈。
前几天，有同事身着雨衣，还不是防护服，楼上楼下搬菜送药，来来回回，汗湿了两套衣服。马上有人就开喷，就是上几层楼也值得秀，这是体虚，缺少锻炼。不管是医用防护服，还是民用防护报，还是日常的雨衣，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不透气，在武汉这种湿冷的环境里，负重工作实在是一件不轻松的工作，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内里一身汗。身在重灾区，也不能马上更换，只能自体烘干。而过不了多久，又会再次湿透。这就是真实的工作环境与状态。
街面上又有了新景象了。身着一次性雨衣的志愿者骑着单车，穿梭在药店与小区之间，车辆的前前后后挂满了药品购物袋。看他们的面容，都不过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应该是新近加入的一批志愿者。他们轻盈的身姿，熟练地骑乘着单车，带着夸张的耳机，身子还在有节奏地抖动着，很像在长江上面翱翔的江鸥。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来回，不知疲倦，成了建设无疫小区重要的一环。看吧，同样一件事，在不同人的眼中，就是完全不同的风景。一百个人眼中，就有一百个春天。
2020年3月1日，农历二月初八
硚口的武体方舱医院“休舱”了。与此同时，武昌方舱医院B区也宣布封舱。负责两处的医疗队分别来自于山西和河北，最高的敬意送给你们。相信，以后这样的消息会越来越多。多么希望，某一天醒来，武汉的这些方舱医院都无影无踪，火神山、雷神山医院也都从来没有存在过，那该多好！
然而，平复之后，又不免多了一些担忧。如果从1月23号算起，这就差不多一百天的时间了，太多的民众都处于强制休假状态，这对于那些还身负房贷、车贷的人群来说，对于那些被房租、工资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企业主来说，对于广大停手停食的劳苦大众来说，这个严冬过于漫长。
2020年3月2日，农历二月初九
走出小区大门，抬眼就会发现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发动机没有熄火，里面的警员戴着口罩，装备齐整，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时而还可以听到传来的对讲机的啸叫声。这样的场面，已经不记得具体从哪一天就开始了，好像从宣布封城的那一天就有了。不说别的，这可以给广大市民最大的安心，就算病毒肆虐，人民警察还是可以时刻守卫城市安全的。
无意之间，发现23号楼二层阳台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在默默地骑着滑板车，哟，想想，这应该是自封城以来第一次见到小朋友。紫色的小马夹配着齐耳的蘑菇头短发，很是精神。要是可以下楼，迎着春日暖阳，奔跑在绿油油的草地上，那才是这个季节应该有的画面。突然，觉得哪儿画风不对，原来，她没有戴口罩。为了以防万一，只能大叫一声，小姑娘，戴口罩。小姑娘显然被吓到了，马上冲进房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再看，她已经戴好了一个粉红的卡通口罩。你安，我就好。
2020年3月3日，农历二月初十
武汉新增确诊111病例，中位运行期的最低值了。相信用不了几天，就可以进入到每天确诊病例10-100人的2位数低位运行期。武汉保卫战已经进入到了决胜新阶段。武汉解封，全国胜利。我们期待低位运行期早一天到来，越早越好。
时至今日，已经有超过4.4万人治愈，但近日，却连爆多地出院后复阳病例，不得不说，这病毒实在是太狡猾。不斩除最后一丝凶险，就不能安心。不获全胜，岂能收兵。
作者 | 邓 鼐
文编 | 小 艺
美编 | 何亦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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