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海”祝嘉铭的硬核人生

2020-02-21 20:28
上海

原创 老周望野眼 老周望野眼

上海排球一代球星和教练、也是上海体育改革开放年代重要的管理者祝嘉铭先生不幸去世的消息,我是昨天上午知道的。因我的公众号每天只能发送一次,因此到今天才写一篇和他有关的文章。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和祝嘉铭见过很多次,也攀谈过几句,那当然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是体委(体育局)的领导,我是个递话筒的小记者,我们彼此看对方,都是“工作”,没有深入交谈的必要。祝嘉铭给我粗浅的印象就是风度翩翩、戴个假发的高个头,其他就没有了。后来他退了,花很多时间打高尔夫,我从书上、别人的回忆里,知道了一些祝嘉铭的往事。我想还是要写一写他,不仅仅因为他是上海排球、上海体育的一面旗帜,他也是一代上海人的标志。怎么形容他呢?我不想用老克勒、老爷叔这样的形容词,在他的身上,有太多那一代上海人特有的经历。我想,称他为“老上海”,再贴切不过。

延安中路上的延安饭店

时代中学(圣芳济中学)旧址

讲祝嘉铭的故事,要从延安中路上的延安饭店说起。这座位于静安公园对面的宾馆,曾经是条弄堂,名“福煦坊”,祝嘉铭的中学母校时代中学旧址。说起“时代中学”,不妨花点笔墨介绍一下这座百年老校。上海开埠以后,西方传教士意识到“与夫远大之识见,知上海将来必成为东方商务之中心”,法国天主教耶稣会于1874年在法租界孟斗班路(今四川南路)公馆马路(今金陵东路)口开办圣芳济学院(Saint Francis Xavier's College),初期只收外侨子弟,1884年起招收华人学生。因学费昂贵、入学条件苛刻,入学的都是富贵人家子弟。1882年圣芳济在虹口南浔路天主堂对面筹建分部,1953年改名北虹中学。本部的校址因战争等原因,在上海市区东搬西迁长期无法固定,直到1934年,由宋子文牵头募捐,买下毗邻静安寺的福煦路福煦坊(延安中路1153弄,即今延安饭店所在地)内十余亩地,建立院本部。解放后圣芳济中学改名“时代中学”。1960年南京军区建造延安饭店,时代中学辗转搬到武定路。

1948年的圣芳济中学

圣芳济原来所有的课都是英语教学,1935年才开设“国文”课,可算上海最早的“双语学校”。圣芳济的老师有些是神职人员身份,这些人被称为“相公”。改成时代中学后,英语教学的特色得以保留。上海著名电影导演吴贻弓1951年入学,比祝嘉铭低一届,他曾在一篇回忆文章中写到时代中学的英语和地理老师“徐相公”,说中文是一口山东国语,学生们听不懂,说起英语来却没有一点口音。说这么多圣芳济中学的历史,是有道理的。多年以后,该校1950年入学的祝嘉铭,在国际排联任官员,他演讲、交流、给学员讲课,全都用流利的英语。祝嘉铭说中文,有点“楞”(沪语口吃的意思),说英语一点不打搁楞。有人说是因为说中文不能讲错,需要字斟句酌,所以有点楞。说英语相对要放松一点。当然这只是猜测。

1963年周恩来总理接见中国男排

右一祝嘉铭,右二李宗镛

祝嘉铭1950年考入时代中学,初高中都在这里。高中时他的身高已经达到1米90,成为学校排球队的主攻手。时代中学的体育特色从“圣芳济”时代一直延续,排球更是他们的金字招牌。中学毕业,祝嘉铭考入上海交通大学学习船舶动力专业。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他不是通过体育加分或者“特招”进校,而是通过高考自己考进交大的。因为祝嘉铭当时并没有想好要成为专业运动员,他还想做一名工程师。但1959年第一届全运会的举办,改变了祝嘉铭的人生。他代表上海队参赛获得冠军。那支球队中还有他交大的同学李家振(李鸿章的曾孙)、华东化工学院(现华东理工大学)的张祖恩等大学生运动员,个个都是品学兼优、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学霸”。

六十年代

祝嘉铭对日本队比赛时的扣球

1960年,22岁的祝嘉铭入选国家队,那届国家队实力很强,他们抓住排球规则变化的契机(原来的规则拦网手不能超过网),并首创4号位平拉开战术,1965年3比0战胜日本队,其中有一局比分15比0。本来那支球队有机会冲击世界冠军,但1966年的世锦赛上,拥有祝嘉铭、袁伟民等的中国男排背上了“思想包袱”,这是怎么回事呢?多年以后祝嘉铭在文章中回忆了那次比赛的情景。

有个至今回想起来还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细节。比赛暂停期间,没有人讨论调整战术,而是一叫暂停,全队人马上拿出《毛主席语录》念上一段。这也算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回忆吧。这场比赛后,队员们背上了“包袱”。与南斯拉夫的比赛,也以1比3输了。 为了打这一仗,男排队员们奋斗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啊!攻球手马立克的左臂脱臼,掉了又捏上,捏上再打,先后掉过一百多次。我的膝关节出水,凸起老高,一抽就是20CC。抽完了打,打了又出水。袁伟民为了鱼跃救球,摔在地板上,碰掉了两个门牙……如今,这一切努力和心血,都付之东流了。

祝嘉铭《与中国男排共沉浮》

当年的国家男排

后排左三祝嘉铭

后排右二袁伟民

当年被中国队“剃光榔头”的日本队,在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上获得了金牌,祝嘉铭年龄大了,退役当教练了。而命运,又和祝嘉铭开了个玩笑。1983年亚锦赛,祝嘉铭带领中国男排冲击冠军。决赛对日本,局分2比0,第三局又是13比11领先,祝嘉铭轻敌了,竟让对手翻了盘。第二年年初他又带队参加奥运落选赛,出人意料地获得六连胜,但最后一场输给保加利亚,遗憾地和奥运出线权失之交臂。更出人意料的是,在错失奥运出线权后,保加利亚等东欧球队抵制洛杉矶奥运会,中国男排又获得了奥运参赛资格。可惜祝嘉铭已经离开了球队,汪嘉伟、沈富麟等球星也退役的退役、出国的出国,祝嘉铭的中国男排不可能再组建起来了。

1983年11月亚锦赛

国家队主教练祝嘉铭

(举左手者)

时隔多年,祝嘉铭反思那几年的中国男排,他这样说道:“若非思想上的松懈,中国男排或许可以凭借真正的实力,而非侥幸进入奥运场,甚至夺得更高的名次……”

祝嘉铭(右)和老队友袁伟民(左)

从国家队主教练退下来后,祝嘉铭先后担任上海市体委副主任和上海体育运动技术学院院长,还担任过全国人大代表、上海市政协常委、全国政协委员。他主要分管竞赛、外事等工作。1993年上海举办第一届东亚运动会、1997年上海举行第八届全运会,他都是主要负责人。难能可贵的是,他对全运会这项赛事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当时全运会是全国各地体委主要政绩的唯一衡量标准,很多省市官员为了运动员获得好成绩,出现贿赂裁判、兴奋剂泛滥等情况。1998年的全国“两会”,祝嘉铭和楼大鹏、张燮林等全国政协委员联合提交提案:建议取消四年一次的全国运动会,理由是:全运会是苏联体育体制的产物,在计划经济的条件下,依靠国家的大量拨款,在人力、物力和财力上造成了极大的浪费。当前,在世界上举办这种类型的国内大型综合性运动会的国家已不多了。建议举办一些青少年比赛进行替代,为国家储备优秀人才。自然,这样的提案不了了之。但作为体育系统的领导,能提出这样的提案,本身就是勇气和魄力的体现。

1986年祝嘉铭(左)和永久自行车

签署上海女篮赞助协议

祝嘉铭对体育经营、体育市场管理、体育电视转播、青少年培养等方面都很注重,做了很多实事、写了很多论文,也提交了不少提案。晚年的祝嘉铭专注于高尔夫球,水平极高,据他自己说,“获得的奖牌比排球还要多”。我虽然只见过他几次,还都是在新闻发布会上。但他儒雅的风度还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不是人们印象中那种粗线条的体育官员,而是一名名校毕业、学有所长的专家,对体育、对社会人生都有深刻认识。上海篮球名宿张大维回忆祝嘉铭说:“球技高超、理念超前,博学多才,喜爱音乐”。如今,祝嘉铭已成故人,他那一代上海体育人的风采,将长久地留在人们的脑海中。他是球星、教练、官员,他拥有开挂的硬核人生,他的身上集中体现了上海人的教养、素质、能力,他是真正的“老上海”。

原标题:《“老上海”祝嘉铭的硬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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