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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武汉回来的人相亲了

2020-02-14 10:0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新潮
以下文章来源于新天地NewEra ,作者未来编辑部
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报,创刊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坚持以“自由而负责任”为宗旨。
在这里,我和其他人一样,只是一个见证者。我的生活已经成了这一事件的一部分。我住在这里,和所有的一切在一起。
——S.A.Alexievich
新冠肺炎来袭 | 南大学子防疫观察(二十三)
南大新传“未来编辑部”出品

作者 | 李亚宁 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2018级硕士生
我是一个感情生活特别稳定的女青年——稳定地没有对象。
1月1日凌晨0点0分,一个之前只加了微信的相亲对象给我发来一句“新年快乐!”
我随手回问这消息是群发的吗,对方赶紧辟谣“单独发了三人”,我追问“单独发了三个相亲对象?”他一时语塞,传来一串句号。
我心想:我是不是又把天聊死了?
作者与该相亲对象1月1号的聊天截图
他要去武汉了
相亲对象也是南京人,在本地的一家电气设备公司工作。1月7号这天,他和我说本周末要开车去拜访武汉、襄阳、西安等地的客户,问我能否在他回来后见一面。
“武汉”二字让我立刻警觉起来。2019年12月31号,我在微博看到“#武汉SARS”“#武汉不明原因肺炎”等话题,有人晒出武汉卫健委的红头文件,有人则“求辟谣”。相比于“求辟谣”,我还是更喜欢“求真相”。
以上均为作者在12月31号保存的微博截图
微博上流传着一份武汉市卫健委《关于报送不明原因肺炎救治情况的紧急通知》,写到“我市华南海鲜市场陆续出现不明原因肺炎病人,为做好应对工作,请各单位立即清查统计近一周接诊过的具有类似特点的不明原因肺炎病人,于今日下午4点前将统计表报送至市卫健委医政医管处邮箱。”
武汉卫健委证实了这份文件的真实性。吊诡的是,这样一张真实的图片当时在微博却很快“转没”。
图源网络
我赶紧叮嘱相亲对象“小心点”,他说他也有点慌,武汉的朋友说汉口一带比较紧张。我回复他:“哈哈哈那我也不要见你了,我怕死”,他则半开玩笑地说,“那我只能放弃武汉的客户了。”并表示如果有症状就不回南京了,“不能拖家乡的后腿”。
作者和相亲对象1月7号的聊天截图
从那之后,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聊到武汉。
1月8号,我将香港、韩国发现疑似肺炎的新闻发给他,“台湾、香港、新加坡、韩国都有了,但我们还是通报五十几例,而且只有武汉有”,并调侃道“看来这个疾病只传染境外人士”,他附和说,“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1月11号我们见面看了场电影,我还借给他一套漫画。散场后,他问我去哪,我说我要回家。但坐上他的车,我又有点想去金鹰商场看星球大战的展览,不过最终没好意思开口。我想,下次再看也行,反正展览一直到二月份呢。那时我尚未意识到,未来的一段时间,不会再有逛商场的机会了。
“我在武汉没有看到戴口罩的人”
1月12号,相亲对象和同事出发了。次日上午,他们途经黄冈,到达武汉。当时的武汉,依旧是车水马龙。路过汉口火车站时,他告诉我,交通拥堵,人流如织,而这里距离华南海鲜市场直线距离不足一公里。
他说,所看见的人中,没有一个戴口罩。在与武汉的客户交谈时,也没有人谈到不明肺炎,所有人都在互祝新年好,说来年要努力。
作者和相亲对象1月13号的聊天截图
1月14号,他与同事离开武汉,前往襄阳。时值春运,加之襄阳的高速路口本就狭窄,堵了一两个小时才最终进入襄阳城。一路开过来,至少看到十起事故,光救护车就看到两回。
在襄阳,就更没有人戴口罩了。对于这座城市,他只记得14号那天下了雪,襄阳牛肉面一如既往的咸。
1月15号,他们二人离开湖北,继续前往西安、郑州、徐州拜访客户。而此时,武汉通报的确诊病例依旧停留在41,跟他从南京出发时是同一个数字。他与同事谈起不明肺炎,同事表示,还是相信主流媒体的报道。
后来,他和我说,要是官方早点告知,他们肯定不会去湖北了。
人们在一月二十号的夜晚醒来
1月19号,他们回到了南京。而他之后做的事,估计要被全体市民骂死。
回来的当天中午,他就和公司同事二十多人一起聚餐,还将一位喝醉的同事送回小区,醉酒的同事拉着他在马路边唾沫横飞地聊到下午四点半。
那时,没有人觉得这样有问题,武汉卫健委依旧咬定“尚未发现明确的人传人证据”。
但我对疫情还是有所警觉,屡次挫败了他请求见面的企图。
相亲对象请求和作者见面相关聊天记录
最终拗不过,我只得在20号上午买了4张金鹰卢米埃影城的电影票,承诺大年初一带他看两场电影,再顺道看星球大战的展览。但这场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约会终究还是黄了——1月23号,春节档电影全部撤档,影城纷纷宣告关门停业。
20号晚上,他约了五个朋友在聚宝山公园的球场打球,从六点一直打到九点。同片场地打球的还有另外二三十个人,没有人想到“传染”这回事。
他打完球洗澡的时候,钟南山在央视《新闻1+1》视频连线中宣布——新冠病毒“肯定是有人传人”,且已有医务人员感染。
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准确地说,是变化早已发生,只是我们都不知晓,天真地沿袭既有路径生活。大家终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这个病毒怪可怕的。
1月20日当晚聊天的变化
虽然已经知道存在人传人,但当时还没有太多隔离意识。1月21号,他牙疼得吃不消,戴着黑色的布口罩去了省口腔医院——事实证明这牙也确实不行了,医生当场就做了根管治疗,并约定初七(1月31号)进行第二次治疗。
1月29号,医生联系他,说治疗不能如期进行了,根据政策要求,医院继续放假,治疗日期以后再约。
我咨询了在玄武区开口腔诊所的朋友,得知根管的第一次治疗是种失活剂,“拖到一个月也没有大问题”。她表示,口腔科的传染风险很大,飞沫、气溶胶,都极有可能造成传染。
朋友还转发给我玄武区1月29号发布的《关于临时关闭部分医疗机构的紧急通知》,文件要求私立医疗机构全面停诊,区属公立医疗机构口腔科门诊只保留急诊诊疗,她的诊所也在关闭之列。她说,这个根管还算小问题,有人问她线缝了快一个月了怎么办,隐适美牙套断了怎么办,“真是全民都太难了。”
图片由牙医朋友提供
2月5号下午,南京市发布《关于加强医疗机构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工作的第7号通告》,要求各类门诊部、诊所(含中医、中西医结合)即日起全面停诊,口腔科、眼科等专科医院与综合医院内相关专科择期诊疗项目全部暂停,只保留必要的急症诊疗。
不过就算口腔科开放,相亲对象也没法去了——1月26号,派出所打电话给他,询问了他的身体状况和回南京的日期,让他居家隔离。不过,他并不明白派出所如何得知他的信息,更何况他这趟出差全程驾驶公司的车,并未坐过高铁、飞机,没有在公共交通留下痕迹。
“光明正大地薅羊毛”
1月24号,离开湖北的第十天,相亲对象开始咳嗽。因为他之前有支气管炎,所以并不确定是老毛病犯了,还是染上了病毒。
他抱着手机查了很久的资料,最后判断年轻人得病后挺过去的概率挺大,心里稍微放宽了些。但又担心爸妈年纪大,于是开始在家戴口罩,尽量躲着爸妈。他也和打球的朋友讲了自己的症状,有位在医院工作的朋友当即验了血象,结果正常,便安慰他“么得事”。
他开始喝咳嗽糖浆,症状有些反复,不过每天锻炼时又觉得自己还挺有力气,没有网上说的“乏力”症状。他犹豫要不要去医院,又怕在医院发生交叉感染。
对了,他还说担心见不到我了。我宽慰道,就算你不咳嗽,我也不会见你的。
1月27号上午9点多,社区给他打电话询问情况,他如实汇报有咳嗽的症状。十点半不到,社区就来了两名工作人员,给他送来一盒药,还拍了视频。他感叹:“钱都没来得及给人家……光明正大薅了一把社会主义羊毛。”
社区赠药/图片由相亲对象提供
因为咳嗽时有复发,社区医院便建议相亲对象如果不发烧就去验个血。1月31号,他来到社区医院,进门前工作人员询问了他的情况,测量了体温后放行。医院里同往常一样,并没有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来接待他这位“武汉来客”。但因为离开湖北已经超过14天,他心里倒也不紧张了。报告出来后,医生特地打了电话询问院长,最后说没事,开了止咳药和治咽炎的口服液,嘱咐继续在家呆着就行。
检验报告/图片由相亲对象提供
被社区盯上的不只他,还有与他一同出差的同事。这位同事甚至接到了安徽天长的防疫调查电话。对方告知,他前些日子经过天长,并接打过电话,被卫星捕捉到了。
而同事所在的社区,隔离要求更为严格,隔离日期从抵达南京的1月19号起算(并非离开湖北的1月15号),社区工作人员说上级部门要求社区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每隔两小时上门确认隔离对象是否在家。生活用品方面,由社区帮忙采购送上家门,钱款以后再结算。
2月2号,同事收到一纸解除隔离证明,恢复了自由身。
图片由相亲对象同事提供
但真正自由的日子并没有到来,南京街头开始出现路障。
隔着栅栏的相见
蜗居了整整一个假期后,我最后同意在2月4号下午见他一面——因为这天是他的生日。
除了要新借两本书给他,我还准备了一份“厚礼”——
三片N95口罩。
(为什么是三片?因为我也没多少存货了……)
我们定在我家这边的路口碰头,鉴于我妈也参与社区巡逻,我特意选在了远离我妈执勤区域的路口。
但当我来到这个路口时,完全傻眼了——居然有路障!
(注:2月4号晚间,南京市宣布从2月5号起实行小区封闭式管理,但实际上之前就开始设置路障了)
我迅速给他打了通电话,说我们就在这见面吧,把拎袋从栅栏上递过去就行。
在我背后不远处,一位执勤的老大妈喊道:“前面走不了!”
我回头答应:“好的我知道了!”但我依旧往前走。
我们就这样隔着栅栏见面了。
他穿着灰色的卫衣,在蓝色的一次性口罩上又套了个黑色布口罩,皱巴巴地显得有些窝囊。我暗自庆幸送他N95是对的。
我把装着书和口罩的拎袋递过去,而他递给我的袋子里,除了之前借他的书,还有在出差时给我买的土特产。
他说你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是的。但其实内心在想——是不是我今天眼影画得不好?
匆匆聊了几句,谢过他的礼物并祝他生日快乐后,我们就道别了——因为一想到老大妈在看着我,我就真聊不下去了。
后来,我的一位朋友得知这个隔着栅栏相见的场景,连连感叹“都可以拍成电影”“好浪漫”,我说不,其实走到下一个路口就没栅栏了,我只是懒得走。
图为二人见面路口的路障/作者拍摄
我妈执勤回来,说今天还出了个事。有个人自称是派出所所长,但既没开警车也不穿制服,就要开车进小区,有位执勤同志拦住他,请他登记,此人拒不登记,两人发生了争执。
我说,他要真是所长,就该被送到自己局子里关起来。
不过说实话,我倒是很担心我妈,形势如此严峻还得在外头巡逻和人打交道,每天都有人找她反映问题。她并不是街道社区的“正规军”,只是一位普通居民志愿者,我真的不希望她承担任何一丁点风险。
相亲对象送土特产的事我也和她说了,她拿起一盒,定睛一看——“襄阳?这不是湖北的吗?先放着,别吃了!”
第二天,我妈趁我上班时偷翻土特产,发现了相亲对象写给我的两张纸条。她立刻拍下来发我,并夸男生还挺细心的。
第一张纸条是这样的:
第二张纸条则简单许多:
这里的书,就是1月11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借给他的《钢铁神兵B'TX》,圣斗士的作者车田正美创作的漫画,讲述了勇敢的战士与忠诚的机械坐骑共同战胜邪恶皇帝的故事。全书中我最喜欢的段落就是双胞胎米夏和娜夏在最后时刻诵念《圣经·传道书 3:1-8》,经文如下——
To every thing there is a season, and a time to every purpose under the heaven: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A time to be born, and a time to die;
生有时,死有时;
a time to plant, and a time to pluck up that which is planted;
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A time to kill, and a time to heal; a time to break down, and a time to build up;
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A time to weep, and a time to laugh; a time to mourn, and a time to dance;
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A time to cast away stones, and a time to gather stones together; a time to embrace, and a time to refrain from embracing;
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
A time to get, and a time to lose; a time to keep, and a time to cast away;
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
A time to rend, and a time to sew; a time to keep silence, and a time to speak;
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
A time to love, and a time to hate; a time of war, and a time of peace.
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

原标题:《我和武汉回来的人相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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