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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从武汉回来之后

2020-02-14 09:3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新潮
以下文章来源于新天地NewEra ,作者未来编辑部
新天地NewEra
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报,创刊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坚持以“自由而负责任”为宗旨。
在这里,我和其他人一样,只是一个见证者。我的生活已经成了这一事件的一部分。我住在这里,和所有的一切在一起。
——S.A.Alexievich
新冠肺炎来袭 | 南大学子防疫观察(二十二)
南大新传“未来编辑部”出品
作者 | 高毅丹 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19级硕士生
地区 | 安徽利辛
2020年1月18号,我在合肥等着从深圳回程的姐姐一起返回安徽利辛的老家。那晚突然接到姑姑的电话,她刚带着表妹从武汉艺考回来,准备第二天开车接我们一起回乡。
回想那天听到武汉这两个字,当时我的印象还是:嗯,那里的鸭脖很好吃。
回程的路上,姑姑和表妹分享着在武汉的见闻。她们16号前往武汉,前后只停留了两天,但回想起在武汉的场景还是印象深刻:拥挤的菜市场里排队购买鱼糕的大爷大妈、去当地出名的连锁热干面店等位半小时才吃上正宗热干面、街上装饰着成排的红灯笼……当然,印象最深的还是1月17号艺考那天,表妹所在的湖北省教育考试院共设了65个考场,每个考场的考生数是56人。教室没开窗户,空气沉闷不流通,考生坐得很挤,她动作幅度稍大一点就会碰到旁边人的胳膊。
说不出口的“隔离”
19号下午我们就回到老家。晚上姑姑带着表弟表妹来串门,聊天时姑姑时不时总咳嗽几声。妈妈提醒姑姑,天冷容易受凉,回去吃点感冒药,别大过年的生病了。第二天上午,微博上的热搜突然变得触目惊心,武汉肺炎的消息开始让我有些焦虑。新闻里说,得了这种肺炎会咳嗽、发烧。那天,姑姑照样带了孩子来我家玩儿,她的咳嗽还是没好。
晚上临睡时,我开始和父母讨论多地出现肺炎确诊病例的事,试探性地问了句:“我姑为什么会咳嗽啊?”
爸妈听了满脸不悦:“还能为什么,感冒了呗。”
“听说肺炎的症状也有咳嗽。”
“天天瞎说什么,肺炎远得很。”
“可是姑姑刚从武汉回来,很慌啊。要不我们隔离一下?”
“哪能去了武汉就得上了。你说这话不让你姑伤心吗!”
“跟伤心有啥关系,我是说咱家跟姑姑家都不出门。感觉突然多地爆发有点蹊跷啊。”
“净说废话!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姑来看你你还事那么多,人情淡漠!”
我妈这一句堵得我半天说不出话。父亲只有姑姑一个妹妹,姑姑家和我家十分亲密。小时候爸妈工作忙,是姑姑把我带大的,我和姑姑的感情不比和爸妈的差。直接跟姑姑说要隔离这种话,我也是万万讲不出来。
接下来几天姑姑仍带着孩子来家玩,我和姐姐看着新闻里不断增加的确诊数量心里直发慌。
“咱姑刚从武汉回来,怎么办啊?我们还天天待在一起。”
“能怎么办,要不你去说?”
“这怎么说啊!咱姑会多想的。”
和肺炎相比,我们更怕的是让姑姑伤心。
事情出现转折是在腊月二十八,微信中开始流传县医院的一张诊断报告单——这是利辛县第一例疑似新冠肺炎病例,即将送往亳州市进一步检测。
县里有疑似病例的消息迅速传遍小城,一直认为肺炎离我们非常遥远的妈妈开始主动在手机上搜寻肺炎相关信息。姐姐的两个孩子都不到10岁,尽管当时新闻称小孩对病毒不易感,但姐姐和妈妈还是非常紧张。
另一边,爸爸还在和亲戚打电话确认年后祭祖和走亲戚的时间安排。
中午,姐姐10岁的大女儿一直打喷嚏。虽然知道她从小有过敏性鼻炎,但家里人还是慌了,又是找温度计,又是找感冒药。晚上,妈妈郑重其事地召开家庭会议,说最近疫情严重,建议今年取消走亲戚。爸爸不以为然:“亲戚过年不走啥时候走?根本没有那么严重。”妈妈火了:“不严重?家里两个小孩,风险你担得起吗?万一小孩传染上了,全是你害的。”
这句话挺狠,但也有用。爸爸只得点头同意,走亲戚的行程就这样取消了。妈妈给姑姑打电话,说近期小孩不适,就不出门了。提醒她也注意身体。
但让姑姑“隔离”两个字,还是没有说出口。
假生气 真隔离
姑姑的咳嗽一直没好,这让表妹也陷入了恐慌。她试探性地问姑姑:“你没事吧?怎么去趟武汉就这样了。你这咳得有点吓人啊。”
“没事,就是嗓子不太舒服。”
“你要不要去查查?你这样我也慌啊!”
“瞎说啥,你还盼着我得病咋的?”
表妹也不敢再多说,不是怕被训斥,而是怕随口说的话成真。她只每天问姑姑好几遍:“你可头晕?你可乏力?你可发烧?”
姑姑表面上嫌弃表妹的啰嗦,但从看到县里有确诊案例后,就每天抱着止咳糖浆和消炎药一顿不落地喝。早晚必量体温的她,看到温度计上36.5的数字,才能稍稍感到一丝安心。
“有点害怕,但我觉得中招的概率不大。基本症状不是咳嗽发烧全身无力么,我天天量着体温,不发烧就还好吧。”
尽管这样,姑姑一家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肺炎的确诊人数,以及专家说的肺炎有哪些症状。
腊月二十九晚上,姑姑突然就莫名发了脾气,说每天干活太累又没人体谅,全家都嫌弃她,赌气抱着被子进书房要独睡。姑父罕见地没有安慰她,而是跟表妹说:“你妈都撤了,你还不撤吗?”表妹听了二话不说,也收拾被褥搬到独自的卧室居住。
没人提到“肺炎”或是“隔离”。
看上去,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争吵。
县里发布消息让从武汉返乡人员都去登记。姑姑立刻给县疾控中心打电话,告知自己的武汉行程和感冒情况,询问是否需要去医院就诊。疾控中心称如果只是咳嗽应该没大事,只要在家隔离,随时监测体温即可。这话让姑姑紧张的神经稍松了些,但家里有两个小孩,她还是放心不下。
突然被曝光
1月30号,大年初六,姑姑已从武汉回来12天了,距离专家说的病毒14天潜伏期还有两天。姑姑没有发烧,咳嗽也渐好转。看来提心吊胆的春节总算快要过去了,可那天晚上姐姐在同学微信群里看到的一个转发的Excel表格,又一次打破了这好不容易才来的安心。
表格有一个惊悚的名字“利辛县各乡镇接触过病毒人员名单”,来源无处可查,在微信群中传播得如病毒一样迅猛 。
点开一看,姑姑和姑父的名字赫然在列。
和名字同时出现的,是手机号码、身份证号以及详细家庭住址。我们再一次陷入恐惧。
这张包含各种详细信息的表格在老家的微信群中肆意蔓延,姑姑和姑父的朋友、同事都有看到,很多人直接打电话询问姑姑一家的情况。
“光你姑父生意上的就有两三个人问他了,问他咋会接触病毒,为啥上面有他的名字。还跟他说,这下你可危险了!”姑姑苦笑着。
“可是姑父根本没去武汉啊。”
“去没去有什么区别,他名字在上面能咋办。要是写是武汉接触史的还好,直接写是接触病毒的人,认识我们的谁不害怕啊?”
密集的“关怀”让姑姑一家的神经变得格外紧张,在外做生意的姑父也因此丧失了很多客户。姑父不断地向别人解释,他没去过武汉,上面有他的名字只是因为表妹在武汉时用的手机号码是用他的身份证注册的。
我的父母也都接到来自亲友的电话让我们千万别出门,“毕竟你们亲戚近,你家这就属于疑似病例了。”
除了被冠以“接触病毒者”的危险头衔外,更让姑姑一家烦恼的,是表格中公布了他们极其详尽的个人信息。“确诊病例公布的信息都只说XX的活动轨迹是啥,我们就去了趟武汉,身份证号连码都不打就直接发出来,人家拿着我们信息啥违法犯罪的事都能做了。”表妹提到这就气不打一处来。但是,他们对于信息泄露却束手无策,甚至连表格是谁发布的都无从得知。
2月1号,姑姑再次接到亳州市卫健委的通知,要求她完善详细信息,并承诺会完全保密。但对于身份信息都被曝光的姑姑来说,这种承诺听上去挺讽刺的。
在这个县城中,像姑姑这样从武汉返乡实在是一件再常见不过的事。利辛县处于安徽省西北部,距武汉471公里,开车五个半小时就能到。县里发展比较落后,很多人都外出打工谋生。武汉距离近、经济相对发达,是很多人的首选。
因此,利辛也成为疫情重灾区。截至2月8号24点,利辛县新冠肺炎累计确诊人数高达30例,其中距我家最近的病例仅有274米。
整个县城都笼罩在阴霾中,不断出台的防疫通告、持续封锁的道路、愈发严格的管控措施……往日热闹的小城陷入一片寂静。
所幸姑姑从武汉返乡已经过去了24天。没有发过烧,咳嗽也渐渐好了。利辛县第一例新冠肺炎治愈出院的好消息多少也让人觉得有了些安慰。
但愿姑姑和姑夫被当作“病毒接触者”公之于众的身份信息,也能随风而逝,再也不要出现在公众的视线里。
原标题:《姑姑从武汉回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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