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国史新编”之《五凉史》连载四十九 ——民族篇 卢水胡事迹

2020-01-30 15:43
甘肃

编者按:

著名历史学家赵向群先生代表作《五凉史》,是“十六国史新编”之一,汇集传世史料与出土文献,还原魏晋南北朝大分裂时期河西地方的历史,钩沉一千六百多年前纵横河西走廊、丝绸之路的五凉王国的兴亡盛衰,全方位、多面向,还原中国历史上鲜为人知的重要阶段。武威,亦称凉州,自古以来就是河西走廊上门户城市,中西方文化交汇之地。千年的融合发展,形成了光辉灿烂的汉唐文化、五凉文化、西夏文化、佛教文化等为主的凉州文化,成为中国文化宝库中不可多得的珍品,在中国文化史上占有重要位置,给武威这片神奇的土地增添了无穷的魅力。

武威市文体广电和旅游局通过河西学院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河西史地与文化研究中心教授,中国魏晋南北朝史学会理事贾小军先生多次沟通衔接,征得赵向群先生儿子赵晓东先生同意授权,《五凉史》即日起长期在“武威文体广电旅游”微信公众号连载,让更多人了解武威“五凉古都”的历史文化魅力。以飨读者,敬请关注!

感谢贾小军先生、赵晓东先生的大力支持!

卷七 民族篇

第三节 卢水胡事迹

卢水胡是魏晋时期活跃于北方的另一个羌胡部族,其中的沮渠氏是北凉政权的建立者。史载:

沮渠蒙逊,临松卢水胡人也。其先世为匈奴左沮渠,遂以官为氏焉。

现在一般认为,卢水胡是匈奴中的“杂胡”之一种。但翻拣史籍,它并不在魏晋之际入塞的十九种杂胡之列。于是,对于它的由来就有了种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它起自湟中,一种说法是它起自北地或安定,另一种说法是它起自张掖。其所以形成种种说法,是因魏晋时期上述地区内都有卢水胡居住和活动,并且在其境内部有称为“卢水”的河流。

事实上,一个民族或部族不可能有两个以上渊源地域,也不可能只有一个活动地域。如果同一时期数处都有它的踪迹的话,那其中必存在源流关系。卢水胡也是如此。以上渔中、北地、河西三个地域,应当只有一个是卢水胡部族最初的发源地,而其余 两个当是卢水胡的侨居或散居地。要搞清其中的源流关系,必须找到可靠的依据。

先看湟中说。其说依据的主要是东汉时期材料。

材料之一:

烧何豪有妇人比铜钳者,年百余岁,多智算,为种人所信向,皆从取计策。时为卢水胡所击,比铜钳乃将其众来依郡县。种人颇有犯法者,临羌长收系比铜钳,而诛杀其种六七百人。

材料之二:

(窦)固与(耿)忠率酒泉、敦煌、张掖甲卒及卢水羌胡万二千骑出酒泉塞。

又:

湟水东经临羌故城北又东,卢溪水注之。水出西南,卢川即其地也。

两条材料中提到的临羌县在今青海西宁市西,魏晋时期属西平郡,处湟中地区。卢溪水即卢川,也就是卢水。此说本于郦道元《水经•河水注》。

依据这两条材料可推得这样的结论,临羌既有卢水胡,又有名为卢水的河流。因此,这里是卢水胡的源起之地。

但是,这样推得的结论却无法解释另一个问题,即卢水胡既为胡,必是匈奴的一支,那么临羌境内的这支匈奴又是哪里来的?

我们知道,湟中历来是羌族的聚居地。汉武帝开河西四郡的目的,就是为切断匈奴与羌人之间的联系。因此,西汉之世,匈奴部落不可能迁徙到这里。东汉建武中,“匈奴衰,分去其奴婢,亡匿在金城、武威酒泉北黑水、西河东西,畜牧逐水草。”留在河西域内的只有匈奴的余部“赀虏”一支。赀虏的活动范围在金城、武威、酒泉、黑水一带,并未到达湟中。东汉中叶以后,北匈奴骚扰河西,使敦煌等郡县城门昼闭,其势力也未深人湟中。那么,湟中是不可能有匈奴的。因此,只能说临羌出现的这支卢水胡,是从卢水胡源起地游移过去的。比铜钳为其所击,说明它到达临羌未几,在生存空间上与羌部发生了冲突。在古代民族之间,这样的事情原本是很多的。

所以,说卢水胡起自湟中是缺乏根据的。至于临羌有卢溪水,这只能认为是一种巧合。是否卢水胡游移到这里之后,当地人依据部族所在地而给河流命名,这一点是应考虑的。郦道元书出于南北朝时期,其中或有附会,这也难说。

再看北地安定说。其说依据的主要是南北朝时期材料。

其一,“安定卢永刘超等聚党万余以叛”。唐长孺先生认为材料中“安定卢永”系“安定卢水”之误。

其二,“卢水胡盖吴聚众反于杏城”。又“北地盖吴,起众秦川,华戎响赴”。据《魏书•地形志》,太和十五年(491年)后北华州治杏城,而北地郡属雍州。

第三,北魏文成帝时,尉拨出任杏城镇将。拨在任九年,“大收民和”,“山民一千余家,上郡徒各、卢水胡八百余落,尽附为民”。

第四,献文帝时,“杏城民盖平定聚众为逆”。

根据这些材料,北魏时安定和北地两郡是卢水胡的主要活动区域。特别是北地郡的杏城境内,生活着很多卢水胡人。而盖姓卢水胡最有代表性,并留下很多事迹。但刘超、盖吴、盖平定等,原籍究竟是否在安定或北地,史籍中没有明确记载,因此很难就此做出结论,说刘超、盖吴等就是起源于安定、北地的卢水胡人。

在引述湟中说和安定、北地说的材料时,我们还需注意一点,那就是人们有时将这两个地域活动的卢水胡混淆在一起。如窦固率领出酒泉的卢水胡,李贤注《窦固传》,说它是湟中卢水胡,而王先谦为《窦固传》作集解,却引惠栋之说,谓“卢水,北地胡也”。

在安定、北地两个地域中,以时代而论,有关安定卢水胡的记载更早些。西晋时:

(贾疋)迁安定太守。雍州刺史丁绰,贪横失百姓心,乃谮疋于南阳王模。模以军司谢斑伐之。疋奔泸水,与胡彭荡仲及氐窦首结为兄弟。

记载中的彭氏有些来历,因《隋书•地理志》载:“后魏置平凉郡,开皇初郡废,有卢水。”彭荡仲是胡人,又生活于安定卢水,无疑被当作卢水胡。但西晋雍州界内或者后魏平凉郡的卢水具体位置在哪里,这一点仍很不明确。

从有关安定、北地卢水胡的记载中还可看出,西晋以后,这里的卢水胡人已有了刘、彭、盖等单字姓氏,并不像河西卢水胡沮渠氏那样,仍保持着以匈奴官氏为姓氏的状态,这为我们透露出源流关系方面的信息。需要问一句:安定、北地的卢水胡是否是从湟中或河西迁徙过去的?因为事实上,魏晋以前关于安定、 北地卢水胡的记载是很少的,而湟中和河西卢水胡却在东汉中期已见诸史籍了。

北地及其邻近地区的卢水胡,最早见于曹魏初期。史载:

建安二十二年,太祖拔汉中。诸军还到长安,因留骑督太原乌丸王鲁昔,使屯池阳,以备卢水。

池阳即今陕西三原县。如果这里的卢水胡不是从河西或湟中一带迁人的,那么它就应该是魏晋时期入塞的。但上面说过,魏晋时期入塞的十九种“杂胡”中,并没有卢水胡,因此它只能是从河西或湟中迁入。而湟中又不是卢水胡的真正起源地,那么,张掖一说就最接近历史实际了。

为什么说卢水胡的源起之地在张掖最接近历史实际呢?

首先,从西汉以来,临松就是卢水胡的居地。沮渠蒙逊曾说:“吾之乃祖,翼奖窦融,保宁河右。”史书讲沮渠氏“世居卢水为酋豪”。显然,在有关湟中卢水胡、安定或北地卢水胡的记载中,张掖这一支是最早的。临松郡原为张天锡所置,在张掖郡南,境内有临松山。“临松山,一名青松山,又名马蹄山,又云丹岭山,在(张掖)县南一百二十八里。”临松和张掖二郡界内,同样也有称为“卢水”的河流。《明史》上说:

(甘州)东北有居延海,西有水出西南山谷中,下流入焉。又有张掖河流合弱水,其支流曰黑水河,仍合于张掖河;又东南有卢水,亦曰沮渠川。

今张掖黑河由祁连山发源,蜿蜓向西北流向张掖,然后再流向弱水汇入居延泽。这说明卢水本是黑河的上游。卢水又名“沮渠川”,正是卢水胡沮渠氏世居这里之故。

汉武帝时,经营西域,驱走河西走廊内的匈奴,列置四郡以切断羌人与匈奴的联系。另在张掖、居延设属国都尉,“以主蛮夷降者”。河西走廊的“蛮夷降者”主要是匈奴,其次是羌人。当窦融以张掖属国都尉名义保据河西时,“抚结雄杰,怀辑羌虏,甚得其欢心,河西翕然归之”,其中的“羌虏”即指这部分降胡降羌,史书中有时称他们为“属国羌胡”。将窦融对他们实行“怀辑”,“得其欢心”,与沮渠蒙逊“吾之乃祖,翼奖窦融”之语相映证,说明临松卢水胡源于属国羌胡,是汉武帝时降胡的后裔,而东汉时又直称为“属国卢水胡”。

东汉时,属国卢水胡留下许多活动事迹。一是它们随窦固出酒泉塞,击北匈奴,著有勋劳。如袁宏所说:

安丰侯窦融,怀集羌胡,开其欢心,子孙至今乐闻窦氏。大鸿胪窦固前击白山,卢水胡闻固至,三月而兵合,卒克白山。卢水,固之力也。

二是它们曾与羌族呼应,反抗东汉政府,事在章帝建初二年 (77年)。史称:

(建初)二年夏,迷吾遂与诸众聚兵,欲叛出塞。……于是诸众及属国卢水胡悉与响应。

曹魏时,卢水胡在河西已呈散居形势。临松之外,显美(今永昌县东)到武威之间,也有其部人活动。黄初二年(221年),“凉州卢水胡伊健妓妾、治多元等反,河西大扰”。魏文帝派张既前往镇压。卢水胡集结七千骑兵,拒张既于鹯阴口(今武威市东南)。张既用声东击西战术,扬言从鹯阴口入,暗中却将军队调动到武威,迫使卢水胡退回显美。

从东汉到曹魏时期情况看,一是卢水胡在渐次向东移动,这使武威、湟中一带都有了卢水胡。二是卢水胡与羌人关系密切,往往一致行动,反抗政府。而东汉中期以后,羌族起义席卷了河西、陇右,蔓延到并州。安定和北地一带的卢水胡会不会是在羌人起义过程中迁徙去的,这可以研究。因为魏晋时期,在关陇一带,常有卢水胡与羌人联袂并趾的活动现象。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年)五月,“匈奴郝散弟度元率冯翊、北地马兰羌、卢水胡反,攻北地”,这只是其中一例。

据上可以认定,卢水胡的真正源起之地在张掖卢水(今黑河)。汉武帝时降汉的匈奴人是卢水胡最早的先祖。于是,我们又可循此为卢水胡寻根。

近年来,甘肃考古工作者发现的居延汉简中有三枚与卢水及“属国胡”有关的材料。材料产生的时代是东汉初年。现转引如下:

其一:

建武六年七月戌戌朔乙卯□府书曰属国秦胡卢水士民从兵起以来□□

其二:

匿之明告吏民诸作使秦胡卢水士民畜牧田作不遣有无=四时言·谨案部吏毋作使属国秦胡卢水士民者敢言之

第三:

甲渠言部吏毋作使属国秦胡卢水士民者

与这三枚简文相关的还有一条:

□甲渠鄣守候敢言之府移大将军莫

□困愁苦多流亡在郡县吏……

研究者认为,这些简文构成了一件完整的官方文书,是甲渠候官接到由居延属国都尉转发河西大将军幕府“关于追査民间擅自役使张掖属国各族为劳役”的公文后,向上呈递的调査报告。

简文所标建武六年(30年),正是窦融受河西豪杰推戴,行河西五郡大将军期间,上距汉武帝反击匈奴百余年。其中提到的“秦胡”便是降汉的匈奴人。因汉武帝时也是西汉最早对河西行使主权之时,在汉族官吏眼中,这些胡人是秦时的匈奴遗民,相当于“匈奴旧部”之意,故被称为“秦胡”。他们世居卢水,与居住卢水的汉族士民同受河西大将军府及居延属国都尉管辖。有关这部分“秦胡”降汉的时间和情况,史籍记载甚明。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击匈奴,“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汉武帝对霍去病收降匈奴一事深表满意,称:

票骑将军涉钧耆,济居延,遂臻小月氏,攻祁连山,扬武乎觻得,得单于单桓、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可谓能舍服知成而止矣。捷首虏三万二百,获五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

从居延到祁连山,正是弱水流域,也是后来张掖郡及属国都尉辖地范围。

汉武帝所说降汉匈奴中有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这些官职在魏晋史籍中也有记载。如《晋书》载匈奴“有左日逐、右日逐,世为辅相”,“有左沮渠、右沮渠,”“有左当户,右当户”,“有左都侯、右都侯,又有车阳沮渠,余地诸杂号,犹中国百官也”。沮渠蒙逊的先世担任的是左沮渠,犹如中国的左将军之职。作为降汉的“秦胡”之一部,可能是受汉军追逼,在祁连山下降汉的。这里正是后来的临松郡界,也是黑河源头卢水发源地。他们被西汉政府安置下来后,累世在这里为酋豪。当时同被安置 在这一带的“秦胡”,亦即东汉时所谓的“属国卢水胡”,其中有些后来东迁,只有这一支安居故地。作为卢水胡的唯一土著部族, 它一直到北凉灭亡,才被迫离开张掖,一部分被北魏迁入中原,一部分则流人西域。这点,本书前面已经提到。

综上所论,在魏晋时期诸卢水胡部中,临松卢水胡是源,而湟中、安定、北地等地的卢水胡是流。他们民族的“根”是汉代 的“秦胡”。最早居住在张掖黑河流域。“秦胡”后来离散,迁往湟中、安定、北地。在侨寓中,他们并未忘记他们是卢水胡的后裔,而史家也根据他们的族源与现居地分别他们,如胡三省所说:“卢水胡分居安定、张掖,史各以其所居郡系之。”这才有了湟中卢水胡,安定卢水胡,北地卢水胡。但这不等于安定等地就是卢水胡的源起之地。相反,卢水胡的真正源起地只有一个,那就是沮渠蒙逊所在的张掖临松山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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