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辍学少年,北漂后挣到第一桶金

2019-12-23 17:52
湖北

原创: 种花哥哥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 职 业 故 事 -

我坚信,几年后志东一定能在餐饮行业打下一片天地。我随口说出的那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也算是误打误撞在他这里达成了圆满。

故 事 练 习 生 习 作

第 52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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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我上大学的这一年,志东正式从乡里的初中辍学。在此之前,志东他娘已经和志东他爹念叨过不下二十次“让志东辍学跟着咱们来北京”。

志东笨,这是家族里的人公认的。直到小学四年级,志东还在用手指头算数,用志东他爷的话说:咱家就是种地的命,上学是上不出来哩。

我这个远房的堂弟抱着铺盖卷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哭得稀里哗啦。他爹问他为什么哭,他说自己舍不得学校里的小兄弟们,以后就没人一起玩了。

刚刚辍学的那段时间,志东尝到了自由的甜头。这意味着他可以躺在家里一集不落地看完电视连续剧,泡在网吧里打一整宿穿越火线。但如此颓废了不过一个月,这种以前憧憬的“天堂”般的生活渐渐变得索然无味。

志东开始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着以前的同学们结伴去乡里上学。少年们骑着车子,一路嬉笑打闹,到了志东这里时就停下来陪他聊一会天。他们表示很羡慕志东可以不上学,但其实志东更羡慕他们有学可以上。

在农村里,辍学的孩子大多要提前步入社会挣钱,而在社会这座大山前,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又显得那么无力。

学没上出来,手里也没有一技之长,志东唯一的选择似乎只有跟着爹娘去北京谋生计。他爹在北京五环上有一个小饭店,不挂牌子的那种。每每有消防检查就关门回家睡觉,等到风头过去才敢打开半扇门。哪怕是这样,店里也不愁没客源,到了饭点,附近的打工者和公司职员们自然会轻车熟路地钻进门来,点上一份售价八块的炒饼或者简单的炒菜。

志东爹的饭店里什么都有,主打菜是老家的驴肉火烧,但也有各种面食和盖饭。“啥都有,来了就不让你出去。”志东爹每每和人说起自己的经营理念时,笑容爽朗而自豪,带着一丝河北汉子的朴实。

小店六点起供应早餐,中午和傍晚各有一个上客的小高峰。各个月份的生意基本持平,年前的生意最好,夜宵有时会做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睁开眼,又是同样的一天。

当志东主动提出要去北京给爹娘帮忙时,爹和娘有些犹豫。北京的生计不好讨,更何况志东还太小,跟着他们摸爬滚打容易熬坏了身体。他们想让志东在老家玩个一年半载,再说挣钱的事。

没等爹娘发表意见,在一个清晨,志东告别爷爷奶奶,独自一人登上了去往北京的客车。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志东睡了一路,醒来时发现车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作为初来乍到的小“北漂”,他从赵公口汽车站兜了好几圈才找到出口。

到了北京后,志东有些不适应爹娘起早摸黑的生活节奏。也许是身体胖的原因,志东在出租屋睡了一个多星期,才开始在饭店里负责打下手和端菜。有时忙到夜深会犯困,眼皮自顾自地打架,志东就蹲在门口玩手机游戏提提神,然后再回到店里继续收拾残局。

志东很惊讶爹什么都会做。爹平日里炒菜时,他都会站在一旁看。时间久了,他爹看志东总是跃跃欲试,开始尝试让志东学着切菜、掂勺。不久后,在爹的指导下,志东做出了自己的第一份肉丝炒饼,他本来就饭量大,整整半锅自己炒的饼都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后来,志东爹想考验下儿子的水平,专门挑客人少的时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志东炒菜。果不其然,志东炒出的菜,要么盐放多了,要么半生不熟。

志东爹不敢让他做的菜上餐桌,因为饭菜的质量一旦时好时坏,容易砸了招牌。志东爹的店虽小,但也算有些口碑。

偏偏那天中午,正是上客的高峰期,志东爹突然肚子疼了起来,就去上了厕所。爹迟迟不回来,店里有一个客人催着上菜。志东一着急,自作主张抄起了大勺,做完菜后也没顾得上尝就给客人端上了桌。

客人骂骂咧咧把志东做的菜啐在地上时,正好被急匆匆赶回来的志东爹看到。他只好给人赔笑脸,尝了一口盘子里的菜后,立马分辨出是志东把味精当成了白糖,于是二话没说就把饭钱退给了人家。

当着客人的面,他骂道志东:“我以为你是脑子笨,没想到手比脑子还笨。”

客人走后,志东不作声地走出后厨,一拳砸在饭店的铁门上,留下五个清晰的小坑,然后蹲到门口去,默默地看东五环上川流不息的汽车。

其实我能理解志东的苦,那种干和自己着急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最使人崩溃。后来,志东偷偷和我说:“哥,我想帮我爹,但我恨我自己太笨了。”

/2/

后来,志东再也没摸过大勺,爹也不再允许志东私自炒菜。饭店营业依旧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胜在回头客多,志东爹硬是用手里的大勺炒黄了好几家饭店,在小街上站稳了脚。

饭店的营业额越来越高,志东爹按一个月2000元给志东开工资。第一个月的开支志东没敢乱花,给爸妈买了几件新衣服,给自己买了王者荣耀新出的英雄皮肤。那天晚上,他爹难得打开一瓶卖价一百多的杏花村,边喝着边夸自家儿子长大了。

一家人的日子没有因为志东辍学而有所改变,反而有越来越红火的迹象。

但好景最怕不长。

半年后,和志东家同街道的一家饭店起了火,原因是电路老化,大火把房子烧得一干二净,所幸没有人员伤亡。但在这场风波过后,上级部门决定肃清这些“黑作坊”。志东爹所在的街道半条街都被贴上了封条,城管们堵在门口不走了,再也不像之前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临走时,一家人没有人说话,志东娘边流着泪边在城管的催促下打包好店里的锅碗瓢盆。当天夜里,一家三口跟着同乡的大货车回到了河北老家的农村。

志东在车上给我发微信:“哥,我不想回老家,我想挣钱。”

当时已经将近十点,宿舍里快到熄灯的时间。我拿起手机,匆忙回复道:“没事,不干这个咱干别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消息发出去,灯也随之熄灭,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我缓缓闭上眼,才发觉我和志东说的话是有多么难以付诸实践。我舒舒服服地躺在象牙塔里,无论如何也体验不到志东一家人坐在颠簸的大货车上时面对生活的绝望感。

前路无光,每颠簸一下,心就沉下去一点。

/3/

从北京回来后,志东爹又在县里盘了个地方开饭店,虽然还是起早贪黑的忙活,但客人依旧很少。他爹觉得他在那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让他在老家陪着爷爷奶奶,白天偶尔下地干活,晚上在家坐在炕上看电视。

也是在这时,志东学会了在手机上看网络直播。他不看劲歌热舞,独独对那些教人做饭的美食博主感兴趣。

他发现,之前爹教他做菜,他记过就忘,而视频却可以反复看,直到学会为止。志东喜欢往田间地头跑,那段时间,他就坐在村边的大堤上刷那些教人做饭的视频,等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大概看明白,再回到家里买菜去做饭。

志东执意操勺,志东的爷爷奶奶受了罪。家里的菜都被志东拿去做实验,做出来的东西还不一定能吃。他爷拿他没办法,又有些耳背,每天开饭前都要大声问一句:“这做得是个什么玩意儿啊?”然后边抱怨着边吃饭。

每次爷爷说菜难吃,志东刷完碗后都缠着他爷问到底是哪里难吃。老人就告诉他,昨天是醋放多了,今天是炝锅炒糊了之类。志东悄悄拿出上学时用过的笔记本,用蹩脚的大字把需要改进的地方写在本子上。每进步一点,志东都会给我发他做饭的视频,然后特意叮嘱我:“别告诉我爹和我娘啊。”我才知道,志东是在背着他爹学做菜。

在我看来,这可能就是人对于喜欢的事物,哪怕再困难也会去追逐吧。

而往往生活的奔头只需要一个点。

勤能补拙,志东的手艺日渐增进,做出的菜从勉强能过关到色香味俱全。爹娘回老家过年时,志东抢下爹手里的大勺,非要给爹露一手。爹拗不过志东,就站在旁边,看着各色食材一点点被志东打理干净,然后在油烟里爆出香味,落进年夜饭的盘子中。

尝过志东的手艺后,爹吓了一跳,他高兴地拍着志东宽阔的后背,不住地说:“行啊!行啊!”志东得到了爹的认可,也笑得合不拢嘴。

新的一年在志东这里开了个好头。直到正月十五的花灯挂起来,志东已经给爹娘做了十五道拿手的菜。过完年后,志东爹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带上志东,闯回北京。

/4/

再次见到志东一家人已经是今年的四月份。当时的我作为支援学警,前往北京执行“一带一路”峰会的安保任务。志东和他爹坐在新盘下的店面里给我打电话,执意邀请我去他家的新店做客。

在异地难得能见到老家的人,并且新店的地址离我支援的派出所不远。在一个没有勤务的午后,我请好假后,只背了一个书包,坐地铁前往志东发给我的位置。

志东早早就到了街口等我,身边是一辆车身庞大的摩托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摩托车的衬托,志东看上去比以前瘦了一些。他看到我后,远远地冲我招手喊着:“哥,这了。”

志东把我载到新饭店的门口,他爹和他娘赶紧从店里走出来迎接我。两个人都穿着布满油渍的围裙,脑门上忙出来的细汗还没来得及擦。尤其是志东爹,因为常年的奔波,不过四十几岁,鬓角已经冒出了白发。两个人冲我热络地笑着,我叫了一声叔和婶,突然眼圈一红,喉咙有些莫名的哽咽。

一家人把我迎进店里,因为是午后,客人并不多。志东等我放下书包,和他爹娘寒暄几句后,把我从后厨的一个小门领到了隔壁。那是一个崭新的店面,一张营业执照板板正正地挂在墙上。

志东边摸着光洁的墙纸边说:“哥,你看,这是我的店。”

“你的店?”我惊奇地问道。

“是啊,我爹说我手艺能撑起摊来了,就让我在他隔壁先干着,等我成了家再自己出去干。”

我点点头,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店里摆放的新厨具,拍着志东的肩膀说:“可以啊,东。”

一整个下午,我帮衬着志东扫地、洗碗,把他爹的店面收拾的干干净净。志东对我的大学生活很好奇,不时问我大学里好玩的事,我一五一十地把平时学习训练的内容讲给他听。当我把手机里的警服照片拿给志东看时,志东发出了一声惊呼:“真帅!”

傍晚临走,志东爹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招待我,志东提出要跟我喝点酒。但我因为规定滴酒都不能沾,所以以茶代酒,挨个敬了一遍一家三口。

不一会,志东喝得面色酡红,和我说了一大堆话,关于现在,还有未来的打算。

我问志东:“谈对象了吗?”

志东抿着嘴不说话,他爹哈哈大笑,和我说:“你兄弟在老家谈了一个,虽然咱家条件一般,但人家看上了志东的老实本分。”

我笑笑,又问志东:“游戏什么段位了?”

志东晃了晃身体说:“早就不玩了,天天得进货、做菜、收拾屋子,哪还有空琢磨那个啊!”

我注目打量起志东的轮廓,才发觉两年过去,志东好像更壮了一些:两个浑圆的胳膊,一个还没成型的啤酒肚,满脸的笑容,使得志东看起来像是一尊小弥勒佛。

相比起刚到北京那会,志东俨然少了很多孩子气,多了一丝历经过摸爬滚打后的成熟。

/5/

吃过饭后,店里开始陆续上客,忙了起来。志东也把他店里的卷闸门拉起来,有客人走进来招呼着点菜,志东就赶紧过去,给人点完菜,走进后厨,撸起袖子来准备干活。我在一旁给志东打下手。

第一个客人点了一份炒饼。我眼见着志东动作娴熟,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般:把里脊肉和青椒改刀,起锅、烧油,投入葱花爆香,再把肉丝煸炒变色,倒入饼条和青椒。只几分钟的时间,一大份观感极佳,香气扑鼻的炒饼就被端上了桌。

“菜单上也没多少太复杂的菜,我现在一个星期琢磨一道。我还年轻,时间多得是。”志东和我说起这些时,锅里正炒着一个“爆三样”。他有力地颠起勺来,锅上勾起的火焰映红了他的脸。

两个小时后,客人开始稀稀落落。我看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回驻地了。

我走时,志东和他爹非要送我出来。我看到锅里还炒着菜,赶紧把俩人推回店里,挥手告别后,一头扎进了北京街头车与人的洪流里。

晚高峰的地铁里,人丝毫不见少。半个小时后,我回到了驻地,顿时觉得疲惫不堪,回到宿舍后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动弹不得。

我摸索着打开书包,打算收拾一下东西。拿出钱包时,一张纸条缓缓滑落。

我有些纳闷,拿过纸条来慢慢打开,志东蹩脚的大字赫然趴在上面:

“哥,这是我今天挣的钱,你在大学花钱,自己买点东西。”

钱包的夹层里,是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一股难言的感动涌上来,我顿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志东变成了我的兄长,我则成了被惦记的弟弟。

一直到今天,这种身份的互换依然让我感动不已。

志东,那个憨厚笨拙,却时刻懂得感恩的辍学少年,终归是靠着自己的双手在北京挣到了第一桶金。我坚信,几年后志东一定能在餐饮行业打下一片天地。我随口说出的那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也算是误打误撞在他这里达成了圆满。

驻地熄灯前,我打开微信,找到志东的头像,是他新开店面的招牌照片,透着一股不符合他年龄的老成。

“志东,祝你一路坦途。”我说。

希望在那个烟火翻飞的厨房里响起的消息提示音,能带给他们一家人好运与安康。

(志东为化名)

原标题:《那个辍学少年,北漂后挣到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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