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大女主”的家国天下
近年来，大女主戏在中国影视剧市场日益火爆，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收视狂潮。《甄嬛传》中，少女甄嬛从初入宫廷的懵懂少女，成长为谙于权谋的深宫妇人；《欢乐颂》里，五位身份背景迥异的都市女性虽会碰到烦扰，可都在努力追求自己的梦想，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中，北宋官宦人家的庶女盛明兰历经考验，收获爱情，辅佐丈夫建功立业，最终成为侯府主母。大女主戏中，女主人公在戏份和人物表现上占有绝对优势，无论是她们的励志故事，还是曲折经历，都会牢牢吸引观众的眼球。大女主戏在中国的热播只是最近几年的现象，然而在很久之前的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就已经出现了大女主的形象。
图一：《知否知否》中成长为侯府主母的盛明兰
中国古代大女主的“家国天下”
《孔雀东南飞》中，刘兰芝忠于爱情矢志不渝，反抗封建礼教压迫，发出了“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的誓言；《木兰诗》中，木兰代父从军，英勇战斗，保家卫国，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在中国“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中，“大女主”的存在也为男权社会增添了女性柔韧的色彩。昭君出塞的故事流传至今，一个弱女子勇敢背负了了汉匈友好的使命；一代女皇武则天敢于冲破男主当政的牢笼，开辟女主统治的先河；护国夫人梁红玉抗击金兵，保家卫国，勇气胆魄不逊于男儿。
中国历史上的大女主以及文学作品中的“大女主形象”，通常离不开“家国天下”观念的影响，她们重视爱情，希望家庭生活和睦美满，也同样热爱自己的国家。中国历史上大女主的人生轨迹通常又受到男权社会里宗法观念的制约，木兰出于伦理孝悌之义才会选择代父从军；武则天最终还是将权力归还给了其夫其子手中的李唐王朝，而非武氏子侄；梁红玉从卑贱女子到抗金英雄的成长，更是离不开其丈夫韩世忠的扶持。
“大女主”背后更是体现了女性对于自身权益的追求，由于处于儒家文化伦理纲常的大背景下，中国古代女性的权益大多与婚姻有关。两千多年前的秦法虽严苛，却有条例明文保护女子权益：如果丈夫殴打或家暴妻子，致使其重伤，丈夫要被判处耐刑，即被割去胡子；如果夫妻二人日子过不下去了，女子回到娘家，或另寻他处，已经处于事实上的离婚状态时，男子若是不写休书，则要被罚款。“和离”与古代男子休妻的“七出”相对应，体现了中国古代法律对女子离婚权益的保护。“和离”指夫妻双方合议后平等离婚，使女性免于“休妻”言论的困扰。
汉唐时，丈夫去世后女子可以改嫁，皇室成员更有特权享受律法对女性权益的保护。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先后有过三次婚姻，第二任丈夫去世后，才改嫁给大将军卫青；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也有过两次婚姻，在第一任丈夫薛绍参与谋反被杀后，又嫁给了武则天的侄子武承嗣。
图二：《大明宫词》中的武则天与太平公主母女
《一千零一夜》中的大女主形象
无独有偶，在将近千年之前的阿拉伯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也有“大女主”勇于反抗不幸婚姻，冲破封建礼教，努力追求真爱的故事。《一千零一夜》是我们耳熟能详的阿拉伯文学经典，少时我们感兴趣的，多半是书中曲折动人的爱情故事。《一千零一夜》早期的内容主要以宫廷为背景，讲述王子、公主的爱情故事，之后由于商人阶层的崛起和市井文化的繁荣，民众对与自己有关的情节更加感兴趣，中后期的内容以商人生活为背景。在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主办的古典阿拉伯语书写的工作坊中，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的郅溥浩研究员就讲述了《一千零一夜》中《麦斯鲁尔和载玉妮·穆娃绥福》的故事，赞扬了大女主穆娃绥福勇于冲破封建礼教樊笼的进步行为。
故事中的青年富商麦斯鲁尔结识了载玉妮·穆娃绥福，穆娃绥福虽已嫁人，但并不幸福，由此两人互生爱慕之情。不久后，穆娃绥福的丈夫发现了两人的隐情，为了维护名誉，穆娃绥福的丈夫决定带妻子远走他乡。麦斯鲁尔得知后一路追赶，途中二人用诗歌彼此传情，互诉衷肠。穆娃绥福的丈夫发觉后，让铁匠打了一副脚镣给她带上，备加折磨。穆娃绥福去找法官，控告丈夫之前私吞父亲留给她的遗产，如今还虐待她。法官垂涎穆娃绥福的美貌，因私欲为她审案，他们派人将其丈夫抓来毒打，其夫不得不与穆娃绥福离婚，并将财产归还与她。穆娃绥福逃回家乡，遇到麦斯鲁尔，从此二人结为连理，白头到老。
穆娃绥福“背叛”丈夫是有充分根据的：丈夫侵占了她父亲的财产，又逼迫她为妻，婚后生活如在地狱。丈夫外出后，她遇见麦斯鲁尔，一见钟情，视他为最大安慰，与他常来常往，以弥补婚姻的不幸和心灵的创伤。她故意把面孔染黄，蓬头垢面迎接丈夫归来，在她心中早已萌生了离弃丈夫、与麦斯鲁尔结合的念头。当丈夫强迫她出走并给她带上脚镣时，她仍不屈服，与麦斯鲁尔暗中诗书传情。
一方面，她身不由已，备遭凌辱；另一方面，她运用智谋让法官解除与丈夫的婚约，后来又摆脱了法官对她的无耻纠缠。在那样的社会，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能够勇敢地冲破樊笼，追求自由幸福的行动，具有反封建礼教的进步色彩。更重要的是，这个故事表现了商人爱情生活中新的道德标准——所谓忠于丈夫、贞女不二嫁等封建礼教让位给了爱情。此外，麦斯鲁尔对穆娃绥福的爱也始终如一，这也支持着穆娃绥福一直以来的抗争。
爆款“大女主”剧与当代中国女性
如果翻拍穆娃绥福的故事，想必在中国又会成为另一部爆款大女主剧。翻拍自历史上传奇女性故事的大女主剧不只在中国火爆，在国外也同样受到热捧。俄罗斯电视剧《叶卡捷琳娜大帝》不仅在俄罗斯掀起了收视狂潮，还一路火到了中国。俄罗斯国宝级女演员玛丽娜·亚历山德罗娃在剧中饰演富有智谋而坚韧的俄国传奇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这部剧靠着女主赏心悦目的颜值和精湛的演技在豆瓣斩获了8.4的高分，比同一时期《芈月传》的评分高了不少。
图三：俄罗斯爆款大女主剧《叶卡捷琳娜大帝》剧照
叶卡捷琳娜大帝的传奇人生与秦国宣太后芈月（剧中名）的经历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女皇原名索菲亚·奥古斯特，出身于普鲁士公国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之后通过偶然的机会，成为俄国王位继承人彼得三世的未婚妻。索菲亚与彼得三世结婚后，皈依东正教并改名为叶卡捷琳娜。叶卡捷琳娜的婚后生活并不幸福，丈夫昏庸无能且频频出轨。1762年女皇率领禁卫军推翻了丈夫彼得三世的统治，自己登上了皇位。女皇主张开明专制，将大片领土纳入纳入俄国囊中，使俄国在彼得大帝之后再一次辉煌。
欧洲女皇的传奇故事不在少数，她们拥有美艳的容貌、机变的权谋以及敏感的政治洞察力，她们的轶事依旧是当今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拜占庭帝国的伊琳娜是欧洲第一位女皇，伊琳娜起先是摄政皇太后，主张恢复圣象崇拜，在朝野上下树立了极大的权威。其子君士坦丁六世逐渐长大，对自己没有实权的处境愈加不满，伊琳娜极不情愿地交出了自己的权力。君士坦丁六世亲政没几年，就被其母伊琳娜推翻，伊琳娜甚至下令刺瞎其子的眼睛并囚禁他，由此独掌大权。虎毒尚且不食子，可伊琳娜为了追求独裁，不惜重伤囚禁其子。
大女主戏在中国的火爆并非偶然现象。当今世界随着经济发展，女性的收入逐渐增加，社会地位也随之提高。女性一直在为自己的自由平等而战，然而女性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平等很难实现，社会中的女性往往会感叹自己“太难了”。就拿中国来说，“女博士”已经被当作“第三种人”，对女博士努力求学的称赞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嘲讽和歧视；求职时女性受到的限制远远多于男性，许多企业甚至明文规定，一些工作岗位不招女性员工；职场女性往往难以兼顾事业和家庭，更不用说在二者之间找到平衡；全职太太为家庭和睦稳定付出了全部心血，却因与社会脱节和丈夫渐行渐远......
“难上加难”的女性难以实现自己的理想图景，才会把这种希望寄托在“大女主”的梦想上，“大女主”戏才会在近几年的中国引发女性们的强烈共鸣。“大女主”戏虽然有时过于理想化，可是寄托了当代女性渴望平等自由的强烈愿望；“大女主戏”也在一定程度上给予难中拼搏的当代女性心灵慰藉，难怪一部更比一部火。
（作者：宋佳欣，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2019级博士生，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燕南66优创团队出品）
原标题《燕南66 | “大女主”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