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火线救援之后——战争如何影响自然
2019年4月，国际动物福利组织Four Paws的保护工作者小队在与多方政治力量艰难斡旋之后，抵达了加沙地带南部的拉法动物园，利用三天时间将包括4只狮子在内的48只动物运输到各处救助中心，同时得到动物园所有者的承诺：保证其在有能力保证动物生存环境之前，保持关闭，不再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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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四个月后，动物园却再次开放，并引进了两只成年狮子和三只幼狮。然而园区环境却一如既往地恶劣——供应不足的食物、狭小肮脏的笼舍、缺乏专业知识的饲养员... 据当地动物爱好者估计，动物园撑不过冬天。
FourPaws在该地区长久以来的努力，似乎再一次付诸东流。
01
战争中的“囚徒”
有人说，世界上分为三种动物——野生动物、家养动物和动物园动物。其中，动物园动物显然更加特殊，它们的存活几乎完全依赖于人类，不仅终身再难遇到同类或重返自然，也不会成为人类家庭的一部分，与人类有更多亲密互动和情感交流。
而在战争中，动物园往往被看作是浪费资源的无用之地——这个用来娱乐大众、科普教育的场所此时显得无足轻重，只能任人处置。Clelly Johnson 将这些动物称为“战争中的囚徒”（“Prisoners in war”，这篇文章讲述了1870-1947年期间全球战争中的动物园及其动物的遭遇）。
动物园一词出现于中世纪至十九世纪晚期，但早在公元前3000年，作为财富和力量的象征，人类畜养野生或外来动物的行为就已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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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各国动物园都饱受战火煎熬：不仅经历着补给不足、人手匮乏甚至遭受炮火攻击的困境，还承受着偏见的压力——社会上普遍认为，动物园在战争期间是无用且浪费资源的机构，就算是出于“人道主义”的立场，动物园也是个囚禁动物的场所，战争期间更不应该存在下去。
为了不被关闭以致动物无处可去，动物园只能施行“计划经济”缩衣节食，配给动物的食物质量和数量不断下降，必要时甚至把动物提供给军队充当劳力，以证明自身的存在价值。即便如此，早期战争中仍有很多动物园难逃噩运，动物们被成批宰杀，作为食物供给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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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期间，由于军事技术的提高，动物们不再作为劳力出现，但残酷的战争造成了更严重的影响——有些动物园甚至直接被炮火夷为平地。而大多数动物的消失仅仅是出于战备考量：因为害怕炮火袭击损毁动物园的建筑，以致动物出逃伤人，很多动物园在无奈之下，选择提前处理动物，哪怕这些动物并不一定对人造成实际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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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战争与自然
受困于战争的不仅仅是动物园，大规模战争或局部冲突对于野生动植物也有着深远影响。据统计：二战以后，全球只有不超过三分之一的生态多样性热点地区能够免于战争的显著影响。
Gaynor等人在梳理了全球144个案例后，将战争/冲突对于野生动植物的影响细化为五类：军事战略，军事支持行动，机构常态的改变，人口流动、经济生活变动，它们分别对野生动物有着直/间接的正/负面影响。
战略型影响
影响自然
直接/间接
军事战略
1.地雷、炸弹及化学品伤害
-
直接，野生动植物
2.战略性的环境破坏
-
直接，栖息地
3.作为战略副产品衍生出的栖息地
+
间接
4.保护区被用作预备阵地
-
间接
5.武装配备率增长
-
间接
6.武装配备率减少
+
间接
军事支持行动
7.高价值野生动植物产品的经济支持
-
直接，野生动植物
8.野生动植物作为参战人员的食物来源
-
直接，野生动植物
9.政治意义上的野生动物杀戮
-
直接，野生动植物
10. 政治意义上的野生动物保护
+
间接
非战略型影响
影响自然
直接/间接
机构常态的改变
11.（对规定和政策的）执行力下降
-
间接
12.国际支持的回撤
-
间接
13.保护和研究活动的减少
-
间接
14.运营能力弱化
-
间接
人口流动
15.流动人员猎杀野生动物取食
-
直接，野生动植物
16.流动人员采收自然物
-
直接，栖息地
17.难民聚集地对资源产生的压力
-
间接
18.“庇护所效应”（冲突地区人口减少）
+
间接
经济生活变动
19.野生动植物、自然资源的贸易渠道的新增
-
间接
20.野生动植物、自然资源的贸易渠道的关闭
+
间接
21.冶炼行业衰退
+
直接，栖息地
22.冶炼行业兴起
-
直接，栖息地
23.农业和商业衰退导致对自然资源的需求增加
-
直接，
野生动物/栖息地
24.保护/生态旅游行业衰退
-
间接
武装冲突对野生动物的影响（改绘自- Gaynor et al.,2016）
历史上，人类战争产生的无主之地往往成为野生动植物的庇护所，但由于军事技术的提高和打击规模的扩大，现代战争所带来的负面的环境影响远远大于古代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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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战争生态学
战争在人类活动中不断出现，政治学家认为“资源冲突”（对水源、石油、耕地等资源的争夺）将会持续成为现代战争的起因。由于战争具有深远的生态影响，Hanson等人提出了“战争生态学 (Warfare Ecology)”的概念，将其作为一个新的生态学分支进行跨学科研究。
由于冲突/战争在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普遍存在，对于生物多样性保护而言，将其纳入研究领域具有毋庸置疑的现实意义。战争生态学将战争分为三个阶段，更细致地列明其主要影响和应对策略，以帮助保护工作更有效地在冲突/战争地带展开。
战争各阶段
战前准备
战时
战后
负面影响
-因武器研发、试验及其他演习活动带来的环境污染
-因演习活动带来的栖息地变化或退化
-因演习活动直接导致的野生动植物死亡
-因演习活动带来的野生动物行为干扰
-因偶然或战略性的栖息地破坏或武器化的污染物带来的栖息地退化及野生动植物死亡
-战时对环境相关法规的弃置
-保护区运营管理机构的瓦解
-保护、科学或可持续发展活动的停滞或终止
-因支援战争而增长的“趁火打劫式”资源开采
-因支援战争而增长的”的高价值野生动物盗猎
-因部队及当地的野味贸易需求而增长的盗猎
-难民聚集地及流动人口安置地周边环境退化
-战前、战时活动带来的持续污染及栖息地退化
-因支援重建和复苏而增长的自然资源开采
-因难民聚集地及流动人口安置地的长期存在而持续增长的环境退化和狩猎
-因小型武装势力扩散而持续增长的狩猎
-战时对野生动物种群、栖息地造成的持续影响
正面影响
-因演习或武器试验的土地预留偶然带来的保护作用
-因持续演习中的坏境偏好而保持的扰动环境特征
-因战区人类活动减少带来的生物多样性恢复
-各方战区之间的缓冲区人类活动减少
-因采矿业停滞而带来的生物多样性恢复
-争议边境中“和平公园”的暂时出现
-出现将生物多样性保护优先权纳入战后规划、重建及复苏政策中的机遇
政策启示
-北美、欧洲等地逐渐开始重视军事用地内生物多样性保护，演习需求为综合环境管理创造了机遇，因而提高了生物多样性并避免了栖息地长期退化
-案例表明即便是在战区内有限的保护活动，尤其是对当地保护区工作者的支持，也会显著减少生物多样性损害
-可制定广泛的政策用于减少国际市场对战区“趁火打劫式”的资源需求
-生物多样性保护可以通过“和平公园”或其他自然资源政策纳入战后规划中
- “环境和平建设”学科的出现为各方合作管理共享的自然资源提供了机会
战争各阶段对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主要影响和政策启示（改绘自-Hanson,2018）
@www.army.mil
@www.wisconsinbutterflies.org
@www.bechtel.com
@www.wwf.panda.org
事实上，良好的自然环境可以增强当地应对社会经济变动的环境适应力，也会减少因资源不足等环境问题而产生的社会不稳定因素。同时，将自然因素引入到冲突之中，又或许能够搭建通往和平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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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focusingonwildlife.com
04
结语
在残酷的战争中，利益远远高于一切。然而，无论是战争中坚持开放的伦敦动物园——伦敦人短暂逃离恐慌和忧虑的世外之地，还是战后重新变得喧闹的喀布尔动物园——幸存到最后的雄狮给阿富汗人带来的希望，这些来自大自然的动物给人类带来的慰藉又远远超出想象。
拉法动物园园主声称，加沙人需要动物园，批评者却认为，他们对Four Paws提出的资金支持数额庞大，无异于一种恐吓和敲诈。加沙动物园重开的真相可能不会出现，战争也可能不会消失，但保护无辜的生命免受战争之苦永远是我们应该努力的方向。
正如《逝者如渡渡》中“美洲海豹”一章的结尾写道：“不同的立场，有着不同的评判。然而，是非善恶的起码标准，是对生命是否尊重，无论对人还是对动物。”
本周三（11月6日）是防止战争和武装冲突破坏环境国际日 （International Day for Preventing the Exploitation of the Environment in War and Armed Conflict.) 象妹希望更多的人也能意识到战争对环境以及居住在这些环境中生物的危害，倘若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资源和生态系统遭到破坏，就不可能存在持久的和平。
参考文献：
1. JohnsonClelly. PRISONERS IN WAR: ZOOS AND ZOO ANIMALS DURING HUMAN CONFLICT 1870-1947.2015
2. Kaitlyn M Gaynor,Kathryn J Fiorella, Gillian HGregory,et al.War andwildlife: linking armed conflict to conservation.2016
3. JOSEPHP DUDLEY,JOSHUA R GINSBERG,ANDREW J PLUMPTRE,et al.Effects of War and CivilStrife on Wildlife and Wildlife Habitats.2002
4. ThorHanson.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and armed conflict: a warfare ecology perspective.2018
5. GARY E MACHLIS,THORHANSON.Warfare Ecology.2008
6. www.timesofisrael.com/Gazareopens zoo despite horrifying conditions for animals
7. www.sg.news.yahoo.com/CrampedGaza zoo reopens, only months after closure
8. www.atlasobscura.com/Marjanthe Lion Memorial
9. www.four-paws.org
作者 | 大地
小象君2019Fellow。身在城市，热爱荒野，半路出家的保护爱好者。
编辑 | H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