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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布雷希特专栏:犹太人的天才与焦虑
【英】诺曼·莱布雷希特 石晰颋/译
2019-10-15 17:16  来源:澎湃新闻
1833年7月,菲利克斯·门德尔松抵达伦敦后,就直奔下议院。当时他被誉为莫扎特之后最有才华的作曲家,同时也是巴赫之后最为虔诚的路德宗信徒,那时吸引他的是被媒体称为“犹太法案”的议题,关于是否应当给予英国公民中的犹太人同等权利的激烈政治辩论。
德国犹太裔作曲家菲利克斯·门德尔松
“在今天早些时候,”门德尔松在一封给母亲的信中写道,“犹太人获得了解放。这使我感到自豪……对我们来说,英国是个更好的地方。”这封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禁止公开。在他的叙述中夹杂着大量希伯来语和意第绪语中表示仇敌和反犹主义的词汇。这是这位外表上被同化的艺术家与其被艺术性地掩盖的犹太人身份之间的某种加密交流。阅读这段文字,促使我开始寻找一个困扰我成年后大半生的难题的根源。
众所周知,从十九世纪后半叶到二十世纪上半叶,少数伟人改变了这个世界。他们之中大约一半是犹太人。这是老调重弹么?犹太人占全世界人口的比例不到0.002%,但看上去他们推动了我们这个世纪的最大进步。
那些最为知名的革命性思想家们仅仅凭借他们的姓氏就足以家喻户晓——马克思、迪斯雷利、托洛茨基、爱因斯坦、弗洛伊德、维特根斯坦。还有很多人尽管发明了当代生活诸多必需品,比如机动车、化疗以及蓝色牛仔裤,但他们的名字已经被埋没在历史中。令我常常被打动的是,他们的创造都源于在西方传统路径之外的思考,并提出了另一种不同的问题。
犹太人具有明显可见的“不同凡想”的能力,这种否认偶像的思潮源于几个世纪中被隔离生活的分离历史,也来自于在《塔木德》的思辨文风中的常年浸淫,我对此也已经修习良久。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开始意识到,在这个创造的世纪中,这种态度已经使西方文化的实际操作语言发生了不可估量的变化。
《塔木德》(精华版)
显然,卡夫卡、普鲁斯特、马勒和勋伯格的主要作品改变了文学和音乐。马勒是二十世纪最发人深省的作曲家,勋伯格是无调性现代主义的基石,卡夫卡是焦虑的引擎,而普鲁斯特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之外最为有效的记忆考古学家。
同样显而易见的是,犹太人创造了大众音乐和视觉娱乐的庞大商业体系。犹太移民将流行音乐确立为我们生活的配乐,并将电影确立为我们最受欢迎的分散注意力的方式。来自俄罗斯排犹浪潮的难民和非裔美国人,在犹太会堂的小调音乐和美国南部的种植园蓝调之间,发现了听觉上的相通之处。在爵士乐时代的开始,犹太人发掘了那些音乐天才(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当时是在为一个犹太家庭跑腿),并创立了未来的主要唱片公司。非裔美国人歌剧《波基与贝斯》的作曲家乔治·格什温称他的作曲方式为“弗里吉许”——这是描述《塔木德》式的问题的一个意第绪语词汇。《波基与贝斯》开场时的咏叹调“夏日时光”是一个关于安息日早晨的犹太会堂的比喻的倒叙。
好莱坞的开山元老之一山姆·戈德温是很多充满《塔木德》式对立矛盾的格言与恶作剧的源头——“任何去看心理医生的人都需要检查自己的头部”。作为好莱坞最为历久弥新的电影,《卡萨布兰卡》其实与真实世界中遍布水烟和烤肉串的摩洛哥城市关系不大。相反,这是在一个超现实的想象中重构的布达佩斯的犹太咖啡馆,这是来自布达佩斯的犹太导演迈克尔·库尔提兹的创造,就像弗洛伊德所说的那样,是一种下意识的冲动。
语言问题至关重要。与门德尔松同时代的海因里希·海涅从歌德的正规与拘束中解放了德语,使诗歌像后来的说唱歌曲一样流动不息。了解五十个德语词汇的人就可以愉快地阅读海涅,这是因为德语是海涅的第二语言。他的母语是希伯来语/意第绪语。正是海涅教会了卡尔·马克思将深奥的黑格尔哲学转变成煽动性的口号。除了异化社会的锁链,他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马塞尔·普鲁斯特将法语叙事从线性的转换为散漫的,有人认为他为法语带来的这种色彩是“犹太式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很早就上床睡觉。”他的毕生杰作的这句简单但是难以翻译的开头,能够立刻传达出一种少年时代早睡早起的记忆,更能表达对逝去的时光与失去的圣殿的那种无法解决的向往。都柏林人詹姆士·乔伊斯将利奥波德·布卢姆设定为犹太人并非偶然,这是受的里雅斯特的一位犹太人教师伊塔罗·苏沃的启发。这样的话,作为局外人的布卢姆与在星期日学校读书的爱尔兰人相比,就可以更加自由而不受约束地使用英语。乔伊斯在一次罕见的解释中说,《尤利西斯》是“两个民族的史诗(以色列-爱尔兰)”。
一位名为伊曼纽埃尔·多伊奇的大英博物馆的策展人,以他对近东文化的渊博知识震慑了乔治·艾略特,让她写下了《丹尼尔·德隆达》的故事,而这本书在被翻译为希伯来语和意第绪语后,又成为了现代政治化的犹太复国主义的主要灵感。查尔斯·狄更斯被买下他伦敦房产的一位犹太妇人深深打动,以至于这位《雾都孤儿》——包含了在莎士比亚的夏洛克之后最能激起反犹情绪的角色——的作者,在他晚年的著作《我们共同的朋友》中,插入了一个理想化的犹太人角色利亚。
马勒的交响曲中满布犹太式的嘲讽。阿诺德·勋伯格的音乐与其说是无调性,更不如说是前调性,令人想起比西方的全音阶和声更为古老的声音。莱昂纳德·伯恩斯坦在他的《第一交响曲》中,用只能被描述为大胆甚至于鲁莽的方式,引用了他在成年礼上曾经读到的文字。这些只是犹太人颠覆言语与抒情艺术的部分方式(视觉艺术受到的影响较小,可能是由于十戒中的偶像图形的禁忌)。
这种冲击与颠覆并不总是显而易见或者贯彻始终的。在1875年3月的巴黎,并非犹太人的作曲家乔治·比才的《卡门》在首演时遭遇了历史性的惨败。我发现,《卡门》能够成为到目前为止最受欢迎的歌剧,部分原因是其女主角的设定并不仅是依照吉普赛人的形象,还包括了以比才的阴晴不定的妻子吉娜维耶夫·哈莱维的形象为基础的无法掌控的犹太女性的特征。比才的这位妻子后来也成为了普鲁斯特笔下人物的模板。
女演员萨拉·伯恩哈特是一个犹太交际花的女儿,经过精心的算计与谋划,她使自己成为自拿破仑之后最为著名的社会人物。在1870年当德国人围攻巴黎时,萨拉将自己管理的一家剧院作为部队医院来运作。在剧院恢复正常之时,她再以表演令维克多·雨果倾倒,使小仲马的《茶花女》重现光彩,她所饰演的角色以其坦率和人性化令观众战栗不已。萨拉成为了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女演员,但这还不够。她寻求更大的名望。
萨拉·伯恩哈特
那时的各家报纸会在同一时间刊登萨拉的各种花边新闻,她的卧床是一副棺材,她让野生动物在她的房间里跑来跑去,她不穿束身内衣。在那个崇尚丰满的年代,她叛逆地保持着苗条身材。她与一位女性伴侣同住一间卧室。她的恋人同时包括一位杰出的银行家和一位男爵级别的强盗。
在伦敦,她以法语表演的演出季门票全部售罄。在美国,她使得亚伯拉罕·林肯的遗孀免于溺水。D.H.劳伦斯曾经对他的女友这么说:“她(萨拉)代表着女性的原始激情……我可以爱着她直到疯狂。”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萨拉尽管由于关节炎而失去了一条腿,她仍然在战壕中为法国军队表演。她在70岁时签署了一份好莱坞的合同。1945年,她以玛丽安娜的形象出现在邮票上,这是代表法兰西共和国的永恒女性的象征。
萨拉·伯恩哈特重新定义了现代意义的名望。她作为一个单身女人和一个犹太人,将名望视为力量,创造了一种名人崇拜来保护自己。在一名犹太军官被错误地定罪为德国间谍的德雷福斯事件期间,她对《费加罗报》说:“我是伟大犹太民族的女儿。”在被告知她长得不像犹太人后,她反驳道:“什么是犹太人的长相?”在改变世界看待犹太人的方式上,她比其他任何人的贡献都大。从那以后,她为每个女性偶像(玛丽莲·梦露、艾维塔、麦当娜、戴安娜王妃)提供了模板。“我太出名了,你不得造次。”
在犹太人的才华通过开放犹太人区而获得释放后,焦虑就成为了其持续的引擎。几乎历史中的每位天才都生活在下一次迫害随时来临的恐惧中,他们被迫以成倍的速度思考。无数信仰英国国教的夫妇在菲利克斯·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中举行了婚礼,而他本人则在工作狂焦虑症造成的中风后去世,享年38岁,他也无法摆脱这种不可避免的犹太人属性。
诺曼·莱布雷希特新作《天才与焦虑:犹太人如何改变世界,1847-1947》英国版书封

责任编辑:顾明

校对:张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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