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故事】《战国第八雄》—— 草原盛会


中国正处在战国时代
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
也是战乱频仍的乱世
除了大家熟知的燕赵韩魏秦齐楚等七国之外
在定州这片大地上
还有一个国家不屈不挠地屹立在这乱世
与其他大国角斗
为了荣耀和生存而努力
在这样的一个国家
都发生过哪些感人至深的故事
有哪些英雄人物在在这片土地上纵横捭阖呢?
现在,就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起来走进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吧

滹沱河上游北岸,古老的集市霍人城。北部草原最后的盛会在这里拉开大幕,白狄人轮值东道主。
霍人城,是白狄人祖先的领地。此地往北,是莽莽灵丘草甸,栖息着赤狄族最大的部落敕勒部。敕勒部人多势众,一呼百应。尽管那些年,阴山附近的楼烦、荤粥有些骄狂,却也不敢在敕勒部面前无礼。西戎虽然远在河洛西侧,但也是赤狄隗氏和白狄狐氏的领地,隗、狐两氏一道回乡撑场面,戎人也愿意顺风同来。太行东麓的代戎和山戎必须绕出千剑林立的飞狐峪,才能抵达霍人城,但他们热衷货物交易习惯往来于镐京和滹沱河畔沿线,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草原盛会大好的交易时机。恰逢这一年天气分外的好,就连东胡、孤竹、肃慎等遥远部落,也千里迢迢而来。种种因缘际会,注定了这是一次空前绝后的盛会。
滹沱河从霍人城正中穿过,两岸牛羊数不胜数,毡包罗布。放眼望去,四围山脉绵连起伏,湖泊透明澄净。此刻孤山脚下,已至夕阳晚照,货物交易依旧络绎不绝。盛会已经准备停当,捷足先登的各部族男女老少已经赤橙黄绿混杂在一起,讨价还价、马匹竞逐、摔跤决斗、男女相会,热闹非凡。在鲜衣怒马的人群中,唯有白狄人的一切都是洁白,穿着洁白的外袍,赶着通身雪白的马车,即便没有乘白马,也会在马头或者马背上披上白色的装饰。雪白的车顶和车帘子上绣着玄色的飞廉头像。飞廉长着着浑圆的脑袋,头上长着六只角,还有一双翅膀,和一条细长的尾巴。往滹沱河而来的白狄人一路凭着颜色和图腾印记,从四面八方汇流成银白色大川,日夜不息,直到滹沱河北岸才静止成湖泊。
等到月亮最圆的夜晚,牛角声传遍四野,山林和草原的猛兽争相嘶吼附和,河畔的平原的中央搭起了高楼一般的篝火,四处的火把犹似银河倾倒,草原盛会便正式开场。
汹涌人潮十分有序地围着中央的高台。但见火光透天,几声鹰啼清冽锐利,一匹白马从人群中疾驰而出,在抵达篝火台的边上又迅速的勒住。马背上是一位魁梧大汉,他既没有系头带,也没有戴冠帽,也没有像狄族人一样拖发在背,而是剃了个大大的光头,只沿着耳朵留了一圈头发织成辫子,垂在左右两肩。他手上架着一只黑鹰,人与鹰的目光一样锐利。
“连肃慎国的人都来了,今年阵仗够大呀!”人们啧啧称奇。
肃慎国人住大荒山(长白山)外,属于东夷族,尧舜之时入华夏,帮助大禹引水入海。草原上的规矩,敢在草原盛会打头阵的人一定是有看家宝物和技能,因此肃慎勇士的开场已经吸引了人们的注意。
肃慎勇士从背后拿出一张一臂长的弓架在石头弩上,又从背后抽出一支涂得洁白的箭。勇士在马上坐定,眨眼箭脱手而出,未见其方向,只听到“噼啪”一声,篝火顶端的一块木头被击碎,火花碎屑像烟花一样炸开。这还不算什么,不知何时勇士手臂上的鹰展翅飞起,从那四散的火屑里叼回了那支尚未落地的箭。
人群里爆发了口哨和呐喊声,万万没有想到,已经过去三百年来,肃慎族的楛矢(hùshǐ)石弩还是如此厉害。
然而呐喊声还没消停,又一声振聋发聩的吼声从另一端传来。人们分辨不清发出声音的方向,只看到幽幽荧光由远及近忽闪而来,到了篝火前,才猛然发觉那是三四只小山包一样的黑熊。它们的脖子上套着铜链,被一群女子像遛狗一样牵着。女子们穿着绿草一样碧青的长袍,戴着五彩羽毛的头饰,恍若仙女,她们是孤竹国派出的女将。海滨孤竹部驯服的黑熊刚迎来叫好声,东胡又遣出了十几匹骏马。马在草原上最为常见,人们生活靠它,征战也靠它。草原上几乎没有不会相马的人。然而东胡的这十几匹马却以与众不同的毛色震撼了所有人。十几匹马分为两种颜色,一种毛色金黄,一种毛色火红,皮毛光滑如油,身姿极为优美,腿脚和背腹壮硕紧致。东胡族人一声长哨,一位骑士骑着一匹红马冲出人群,哨音未落,骑士已经折返,手里拿着草原盛会的旗帜——那是插在十来里之外的一杆旗!
东胡人引以为傲的千里良驹赢得喝彩,各部落谁都不甘示弱,纷纷展示看家玩意儿。荤粥长刀寒光耀目,楼烦兽皮五彩斑斓,大荔戎西海贝壳珍珠硕大,代戎美玉自然天成。
你来我往,出神入化。斗转星移,盛会不觉已至次日子丑之交却依然是火树银花不夜天。下半夜天气渐凉,然而山戎无终氏的热情却仿佛正在升腾。无终氏的首领无终子前簇后拥,头上的黑狐皮帽高有一尺,帽子外沿罩着一圈黄金绞成的冠头,披一件狐皮背心,露出结实的臂膀,壮硕而威严。无终子两手空空,没有拿任何稀世珍宝,他命人在篝火前支起两口铜锅,一口锅里煮着清水,一口锅里炒着淘澄干净的粗沙。
人们窃窃私语,不知道无终子意欲何为。无终子则自信满满,毫不理会众人的议论。不多时,盛着大半锅沙子里冒出一阵勾人魂魄的香气,引得人们翘首观望。另一口锅里水已经汩汩如泉,无终子命人打开一个布囊,绿色的细末飘落在沸水里,瞬间也散发出一股罕见的香味。无终子命人把牛油投入沸水中,浓香的开水变成一锅碧绿的汤。
“今年我没有带什么金玉宝石和奇珍异兽,就带了两样东西。沙子里炒熟的是戎菽,汤里煮着的是冬葱。大伙儿都知道,草原上的人不善耕种。我们逐草而居,吃肉喝奶,除了野菜甚少有什么菜蔬解腻,久而久之,腹胀而染疾的人不在少数。经过数年的努力,我们从西羌人手里换来了冬葱和戎菽,反复栽种留种,终于也能像中原诸侯一样种点儿东西了。冬葱不仅能解腻,还能防寒,戎菽其叶可以吃,种子可以炒着吃也可以煮了吃,枯了的梗子还能喂牛羊。不说了,我也饿了,先喝一碗葱汤解乏。”无终子说罢舀了一碗热汤,像是品尝前所未有的珍馐一样享受起来,众人羡慕的望着他。
无终子喝完,自豪的说:“诸位首领大宗,不妨也来尝尝。”
在这夜半微凉之时,无终氏却魔法般地奉上温热的暖汤,那诱人的香味令人流连。一时间,草原盛会变成了山戎的售货大会,令部落首领不惜重金求购。
骚动之中,赤狄潞氏不甘寂寞,敲响了铜钟,引起了新一轮关注。潞氏的首领驱着一辆马车到了中央,朝无终子戏谑道:“无终子,你们山戎人真是天生的生意精。今儿可是草原盛会,不是买卖大会,要挣钱还是等天亮了再说吧。我们赤狄隗氏可是从楼、蒲两地赶来,是不是让大伙儿也看看我们的宝贝?”
潞氏一番话间,身后的侍从却一刻没有闲着,鼓磬齐鸣,很快就把忙于买卖的人们的目光吸引住了。
“我们潞氏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件衣裳。”潞氏说罢,命人拿出一件朱红色长袍。这件长袍与草原所有部族的服饰都不一样,是宽大的袖子,还有掌宽的镶边,质地细密柔滑,衣裳的后背绣着一整只栩栩如生的玄鸟,金灿灿的翅膀不亚于无终子头上的金冠。熊熊篝火映照之下,越发显得华丽新奇。孤竹部的女首领早已看呆,忍不住问:“这么耀眼的颜色,难道是金子做得吗?”
“孤竹大汗果真有眼力,这是用金丝配蚕丝捻成的金线,比头发还细。我们选派织女跟着镐京的圣手学了好几年,如今比宫廷织匠的手艺也不差了。今天这件衣裳属于草原赛马夺冠的勇士!”潞氏首领承诺一出,人群中的马匹都嘶鸣起来,勇士们早已按捺不住一决高下的心痒。
“我们如氏也给赛马的勇士送上一顶金冠。”赤狄如氏首领命人举起一座金冠。金冠雕工精美,色泽鲜艳,一两寸大小的金块连在一起襄成一条金黄的蟒蛇,璇了三圈,蛇的头顶恰好是金冠的顶盖,顶盖上还立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鸟的眼睛是红宝石,脖颈是天空般的蓝色,绚丽而稀罕。那分量打一条腰带也绰绰有余。刚才还牛气冲天的山戎首领无终子趁人不察,换了一顶兽皮冠,把那相形见绌的金丝冠悄悄藏了起来。
“我们隗氏没有什么,只有一尊双耳铜壶。”赤狄隗氏首领举过一尊两尺高的大铜壶,铜壶的双耳是铸造的羊头,毛发纤毫可见,连角上的细纹都看得清。铜壶似美人婷婷嫣然,又如君子长身玉立,口径刻着鱼纹,壶身刻着铭文。隗氏首领说:“铜壶谁家都有,可是这壶身上的铭文却出自天子之手。今年天子寿宴之际,见我隗氏礼仪优雅,遂以此壶赏赐于我部。今天难得大家在滹沱河畔相聚,我就把它送给草原上最幸运的人。还请肃慎王能借您的鹰一用。”
肃慎王怀着好奇心把自己的鹰领到隗氏首领面前。隗氏从怀里拿出一条缎带,笑道:“请肃慎王让您的鹰帮个忙,把这条缎带送给草原上最幸运的人。”
肃慎王爽快答应,把缎带让鹰叼住。黑鹰盘旋而起,底下人群沸腾,仿佛等待绣球的新郎。黑鹰飞了一圈,始终没有松口,直到飞了好几圈才把缎带扔下。缎带随着夜风左右摇摆,然而骚动的人们却不敢惊动那条小小布条,只敢小心期盼。缎带最终坠落,砸在了一个睡得迷糊的白狄小孩儿脸上。
隗氏首领和蔼可亲,把铜壶交给小孩儿的母亲,祝福道:“能沾上天子祥瑞的小娃娃,将来一定不同凡响。”
那名妇女立即行礼感恩:“多谢天子赐福,多谢您的无私,多谢肃慎王,还有肃慎王的鹰。”
天至拂晓,朝阳从遥远的天地间跳跃上来,草原的露水蒸腾出袅袅雾气,滹沱河笼罩在朦胧的金色之中。
“天亮了,那就让我们白狄人迎着晨风来给大伙奏乐一曲吧。”白狄首领是最后才出来的。白狄人的首领被族人尊称为“大邦”,担任大邦的是鲜虞部首领姮步。姮步是鲜虞部首领的嫡系后裔,狐氏大宗的学生,虽然只有三十出头,处理事务却十分老道成熟。他英勇非凡,曾率部族抵御猛兽与天灾,受到鲜虞部众的信任和拥戴,加上他精通夏语和诗文,理性而勤勉,与周边各族部关系融洽,因而超过了白狄其他氏族的首领,成为众望所归的新任大邦。他头发黑亮浓密,长长的拖发垂在脊背上,发尾饰有三根尺把长的白色玄鸟尾翎垂抵腰间。说话间,白狄人在地上铺好洁白的地毡,从一辆巨高宽敞的马车里抬出两张罕见的琴来。一张竖立,琴柱细如鹤颈,头尾连着长短不一的几十根弦,乍一看仿佛一张斜卧的弓。琴弦荧荧透明,紫红色琴身,洋溢着祥云回纹,底座紫梧桐木做成,垫着银色的架子,恍若仙鹤沐浴振翅欲飞。另一张似琴非琴,横卧在地,如美人春睡。
鲜虞姮氏让众随退下,自己盘坐在横卧的琴前拨动琴弦,流水般的音乐从他指尖下淌出。紧跟着,一位乌发红唇的女子姗姗而来,坐在竖琴旁,与首领相视一笑,随即也撩动琴弦,与之相和。
经过一夜的争奇斗艳,人们本来是有些困意的,此刻却如着魔一样,忘了疲累,忘了饥饿,只沉醉在音乐里。狐氏族人不由自主的拿出自己的琥珀司,如饥似渴地记着指法,可惜总跟不不上,其他白狄人只要有能奏响的乐器都已经在手里摆弄了。白狄人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然而不论哼唱或者其他乐器多么嘈杂,始终无法阻挡那人群中央的清音。那造型奇特的琴里发出的乐曲,仿佛是从天宫里传来的。忽然间,头顶天空上一阵阵啾啾鸟鸣,人们仰头观看,竟是一对凤凰在盘旋。
“今天是草原盛会,也是姮步与诸位兄弟见面喝酒的好日子。我统领白狄三年来,一直没有能跟大家正式的见上一面。今天我们夫妇就用这一对箜篌琴为大伙助兴,实在献丑。”
“你不要谦虚了。”赤狄隗氏笑容满脸:“这些年我在镐京见识了不少舞乐,梧桐木的瑶琴,紫玉雕琢成的长萧,也从未听过这么美丽的声音,不愧是姮娥的后裔啊。今天草原的获胜者,非你莫属。”
姮步也连声恭维隗氏大宗:“隗宗常年进出宫廷,什么雅乐没听过呢?您一定知晓我们鲜虞部习俗,首领必须要会箜篌古曲,姮步只能遵循规矩呀。不过隗宗的确好眼力,这两架琴是姮娥登仙之前留给鲜虞部的。圣灵之物会认人,不是鲜虞首领弹不响。”
隗氏大宗道:“哦?我倒也见过竖箜篌,不知这琴能不能给我这个客人一点薄面?”
姮步大方应允:“大宗尽可一试。”
隗氏大宗走上前去,抚摸上琴弦,无论怎么摆弄,两把琴都暗哑无声。姮步信步上前,轻轻撩动琴弦,就像雪水从林间滑落,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姮步奏完,对隗氏大宗道:“不知大宗方才所奏的可是这首曲子?”
隗氏大宗迅速的用微笑掩饰住惊讶。数百年来,赤狄隗氏在草原独树一帜,因为他们从夏朝开始就与宫廷保持着密切的往来,在商代结束之际又与周室结成姻亲。他们不像草原的原始部落,不通夏语,不懂礼仪,更不通识乐理。然而这位年轻的白狄大邦,竟然只看了隗氏大宗的指法就懂了曲目,说明精通乐理。那毕竟是镐京宫廷乐曲,绝不是普通人随随便便就能听到的。隗氏大宗不愿露怯,轻笑道:“看来,我这个老头子应该要多出门走走,多跟你们年轻人相处。”
隗氏大宗对姮步惺惺相惜的时候,楼烦王吵嚷起来:“这软绵绵的曲子也听够了,该选出这回的赢家了。选完,我们楼烦的勇士还要尽情赛马呢!”
姮步知道北部草原人性格暴烈,楼烦骑手尤甚,于是不再多言。所有献上珍宝绝活的首领都派了一位勇士站在中间,由草原各个部族选出获胜者。尽管姮步的箜篌令人大开眼界,但山戎的蔬菜仍然是最旺盛的需求,无终子成了最大赢家。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被吵了一宿的鲜花开得更加恣意,草原静止的人群又流动起来。鼓点躁动,赛马大会开场了。姮步虽然骑术精湛,却秉着地主之谊而没有去抢客人的风头,尤其不愿意与楼烦争持。等所有人都围观比赛的时候,姮步却闹中取静,与他的老师狐氏大宗窝在毡包里谈论着大事。
“我能成为白狄首领,多亏大宗多年来的扶持力争,恐怕直至今日,肥、鼓和仇由仍有些微词。这次大会,他们竟一句话也没有和我说。三年不聚,想不到赤狄和山戎势头如此迅猛。尤其是隗氏,不愧见过大世面,孤竹、楼烦与之相比简直粗浅不堪。您是我的老师,对这样的局面有什么想法?”
狐氏大宗已经花甲之岁,他慢悠悠地说:“草原盛会对于牧民来说当然是热闹玩耍的好节日,可是对于部族首领来讲,就是一次探底的机会,要敢于亮出自己的能耐,也要有刺探别人的本事。我认为大邦这一回箜篌琴亮的很有分寸,只可惜楼烦、西戎等族不解其中滋味。白狄尊崇周礼和向往风雅之心,恐怕除了赤狄,很难再在草原上寻到知己。所以我有个建议,希望您能与隗氏联姻。草原上精通夏语(周朝官方语言)的人不多,隗氏一族占了大半,而且逐年增加。可见隗氏与中原往来的密切度实在不一般。这十来年,西戎在猃狁的撺掇下,跟赢氏在冀、绵诸等地争得不可开交,连赢其都杀了。眼下,秦与西戎虽然讲和,可是赢开为什么要把都城挪到了离镐京那么近的汧(qiān)邑呢?杀父之仇,赢开绝不可能不报。早晚,西戎与秦必有大战。赢氏进京便宜,倘若在天子面前夸大其词,恐怕戎狄都会受到天子猜忌。到那时,谁知道南部诸侯会如何浑水摸鱼呢?说不定会以清君侧的名义伐我们,毕竟你继任以来还没有朝见天子。北边的楼烦已经统领了鬼方,把荤粥驱赶到了漠北,我们鲜虞部还没有统领白狄的能力啊!我们必须要找到能在镐京帮咱们说得上话的人。中原诸侯与我们风俗迥异,素无往来。西戎凶狠且分散,羌夷愚钝且遥远,加上与秦纠缠,更加指望不上,而且毕竟不是我们的同族,你看,猃狁这回连来都没有来。”
“说到猃狁,我也感到奇怪。往年他们争强好胜,只恨不能出够风头,怎么这回竟然没来呢?”
“猃狁源流复杂,有说他们是炎黄亲族,可也有人说他们是高辛的宿敌,又有人说他们是弇兹氏玄鸟部的后裔,都莫衷一是。他们脾气古怪,行踪莫测,常改规矩,近来气焰高涨,大有独行河西之态。这回不来,不知是什么原因,恐又跟秦人撕扯在一块了。”
“他不来便罢。说到联姻,我决不能现在与隗氏联姻。假如我娶了隗氏的女子,赤狄甲辰氏、如氏和敕勒氏立即会反对。而我们自己的绵氏、苑氏、余氏恐怕也会胡乱猜想。毕竟鲜虞在内部的稳固也得靠联姻啊。”
狐宗犯难:“倒也是。赤狄如今是敕勒大汗做主,隗氏被逼退居其次。可是去往镐京这条路上,我还是希望我们白狄能多交朋友啊。”
姮步轻松笑道:“老师无需担心,为了白狄的将来,这联姻之事务必实现。只是不该是我,而是狐氏。您虽然年纪大了,您的小儿子还没有娶次妻。不如我也学中原诸侯,依照周礼,给你们两族做个大媒人。如此一来,汾阳东西两侧,楼烦不可染指,楼、蒲两地大荔戎也不得觊觎。”
狐宗哈哈大笑:“真是只小狐狸!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狐氏与隗氏很多年前也在商王面前共过事,还是很有些话可讲。我们狐氏也有精通夏语的年轻人,说不定在敕勒大汗的威力之下,隗氏也求之不得呢?走吧,咱们该出去看看战果了,热闹之中不是更好谈喜事吗?”
帐外,楼烦的勇士正和代戎的勇士你追我赶难分彼此,两匹马贴得极其近,就看谁的绳索先套住对方的马头。如氏首领的金冠放在最醒目的位置,等待着勇士夺取它。
姮步看了一会儿,对狐氏大宗说:“看来这一次的勇士非楼烦莫属了。”
白狄鼓部的首领苑氏听见这话,走过来笑道:“大邦,那可未必,您看那是谁?”
原本遥遥领先的两匹马身后紧跟着一匹红马和黑马。红马背上是个瘦小的东胡骑手,黑马背上却是一位丰壮的孤竹女将。二人也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紧跟上来。被马踩过的草现出一圈圈烟色的痕迹,蔚蓝的天空下,一道长长的套索往楼烦勇士马头甩去。哼哧一声,楼烦勇士竟在孤竹女将的套索下摔下马来。孤竹女将与东胡骑手一跃上前,二人几乎同时冲到了金冠面前。草原的第一勇士因二人的精湛马术难分伯仲。或许是天意,赤狄豪言赠出的珍品也恰好两件,东胡骑手获得了沉甸甸的金冠,孤竹女将替她们的头领赢得金线长袍。白狄人作为会主,也毫不吝啬,早已命人备好了上百只肥羊,在草原上一字架开,犒劳所有赛马的勇士。
费了一上午的体力,任谁也抵挡不了烤羊肉的诱惑。人们挤在一起,唱歌喝酒,既填补饥饿,也趁机表达着爱意渴慕。酒足饭饱之后,人们三五一群的窝在草丛中打盹,懒懒的晒着太阳。他们要把精力储存起来,留给尽情宣泄的夜晚。
迷糊之中,不知道有什么人大喊一声:出事了!
凄厉紧张的号角声响彻四野,碧绿的草原上,一柱柱浓烟直上青天,像是会跳舞的沙尘暴一样,由远及近的接踵而来。烤羊的火架子还在滋滋作响,转眼却被白狄侍卫们用水浇灭,适才拥挤熙攘的人群如烟散开。人们风卷残云般退回到了各自的部落首领身后。姮步在中央高台上严肃地宣布:“天子遇敌,以烽烟求援,我们草原上的人不能袖手旁观,这一次的草原盛会只能就此结束。各位部族首领,请派出最勇敢的勇士与白狄一道进京,拱卫天子!”
首领在麾下点将,没有什么势力的普通牧民绝不敢自惹麻烦,都趁机悄悄收拾行囊准备折返。万众期待的草原盛会就这样在喧嚣热闹中开场,在滚滚烽烟中骤停。
滹沱河与镐京一南一北,中间隔着汾水、大河、洛水和渭河四条大河,隔着吕梁、霍太等大山,夹着晋国与十几个部落。姮步抱着觐见与联姻的私心,不恨路途坎坷,只恨不能从肋下生出双翼。为了更快赶到镐京,姮步不眠不休,一路扬鞭撒蹄,不到三天就从滹沱河赶到了北唐(今山西太原),累得所有人马吭哧哀嚎。
北唐方圆三百里是北唐族和燕京戎的领地,他们早已受不了疲乏,到了自家门口越发不想走了。
姮步三番五次催促,使北唐与燕京戎首领连一口酒都喝不安静。二族首领把心一横,索性彻底赖在家里不走了。
姮步得知消息,气得发狂,却只能压着火气,找来众人相劝。姮步耐心劝说:“请二位首领三思,北唐与燕京戎都是受天子召见过的大族,离镐京远比肃慎、东胡和我们白狄都要近。如今事态紧急,我们既然赶路至此,怎能裹足不前呢?”
燕京戎首领耍赖推托:“白狄大邦,你可千万别恭维我们燕京戎。论地盘人口,论金银牛马,我们燕京戎不过泥丸大小,尤其是跟你们狄人相比,更不堪一提。这不是远近的问题,是能力的问题。”
姮步听出燕京戎话里带刺,冷笑反问:“是吗?恐怕不是能力问题,是心力问题吧?”
燕京戎恼羞成怒,立即借题发挥:“怎么?难道这北方草原如今是鲜虞部当家吗?”
北唐首领占地比燕京戎更小,世代断断续续向天子进贡过牧马。北唐不愿作为马前卒奔波,也不想失去既有的名分,更不敢得罪他族,急着劝和:“燕京戎头领,你果然是太累了。这人呐,一旦睡不好觉,脾气难免突然暴躁起来。白狄大邦,实话实说,这六、七天过去了,镐京早就被中原诸侯挤满了,还有我们站脚的地儿吗?捡不到热汤水,难道还要上赶着去吃冷饭不成?孤竹、东胡、肃慎跋山涉水的去了,白白受郑、卫、陈、宋的冷脸,又是何必呢?我不巧,前年朝见过天子,这一回去不去的也差不了多少。不如你辛苦辛苦,先打打头阵,有事随时招呼兄弟们一声。”
隗氏大宗听完这话,忍不住笑了:“我在京都的时候,一向瞧不起狡猾多心眼儿的中原诸侯。我不止一次在他们面前夸耀说我们草原上的兄弟最为耿直忠勇。今天北唐首领的话真叫老叟大开眼界。姮氏大邦,我看燕京戎有句话没说错,这北部草原,不是白狄当家,也轮不到我们隗氏做主。你何必焦急呢?拱卫天子是我们隗氏的族规祖训,坚持了数代,今天仍然要坚持。哪怕吃冷饭,我也绝不能让天子见疑于隗氏。姮步,我已经休息好了,你是跟我走,还是继续留在这里歇脚随你便。隗氏族人听令,上马,启程!”
赤狄首领敕勒大汗脸色颇有些难看,只能起身,号令诸部南下。姮步也懒得跟北唐纠缠,号令全族:“白狄五部,随我出发!”
肃慎王与部众商议,觉得肃慎族毕竟曾向天子进贡过楛矢石弩,是海外唯一有名分的部族,已经赶了这么远的路,不能白白浪费,不如南下静观其变。
剩下来的楼烦和东胡以及孤竹等族倍感踌躇。楼烦一直牢牢占据阴山麓谷,兵强马壮,实力不在白狄之下。眼见白狄出头,楼烦王牢骚满腹:“狄人和戎人真他妈贼!大家谁也不是公卿诸侯,充什么能人?尤其燕京戎,真不要脸,一心想做猃狁的跟屁虫,人家猃狁愿意吗?大荔戎和西戎横竖要回家,当然乐得装好人。除了肃慎有个王的名分,其余人跟咱们胡人有啥区别?就把我们这群漠北的胡人当哑巴了?我偏不跟他们瞎混。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倒要看他们狄人能闹出什么花样来!无终子,我劝你也别在这瞎耗,再不回去,看家的屠何氏就要变成当家的了。”
无终氏与屠何氏素年争端,草原人尽皆知,无终子听罢早已无心往前。剩下的孤竹、代戎、林胡、荤粥,原本宗室观念淡薄,更加有了撤离的借口。大队人马根本不需要商量,干脆利落的在汾河之滨散伙了。
姮步憋着一口气跑了上百里,在霍地歇气儿,听到探子报告来的散伙消息,气得头发都快揪断了。隗氏大宗劝道:“年轻人,千万别把火气浪费在蠢人身上啊。”
姮步恍如梦醒,对啊,那些部族人走得越多越好。他与狐氏大宗相视大笑,心想:这联姻之事必成。
青山那头,肃慎王的旗帜若隐若现,雄鹰盘旋长空。姮步紧了紧衣袖,对隗氏大宗笑道:“大宗,咱们再不赶路,怕是会迟到了。”
狄人沿着汾河西岸笔直南下,向晋国借道之后,不出几日就抵达了风陵渡。风陵渡在黄河的拐角,过了风陵渡就到了黄河南岸,沿岸往西,镐京近在眼前。
风陵渡波光遥遥可见,姮步看了看日头,天色尚早,不由得兴奋不已。白狄人有与洪水搏斗的经历,鲜虞部常年生活在滹沱河的中下游,所以白狄的骑士极通水性。姮步快马奔驰,飞抵渡口,宽阔的河面水流平稳,不见浪花汹涌。
“天赐良机啊!”姮步信心十足,命族人脱去外袍,轻装上阵,随马渡河。身为首领,姮步深知身先士卒的道理,率先卷起裤脚,牵着马下水。河水清冽,冷气顺着毛孔蹿遍全身,姮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奇怪,已经盛夏,即使滹沱河的水也不曾这么冰冷呀!”姮步心中打鼓,喊了一声且慢,让随众伫立在岸边,自己往前试着游了几尺远。河水越发凉了,像是冰水那么凉,可河面的金光看着竟然那么暖和。
与此同时,姮步听到了河中央传来一声熟悉而急切的呼救:“白狄大邦,救我!”
姮步打了个激灵,浑身汗毛挂了霜一般倒树起来。
“你们听见了吗?是肃慎王的声音!就从河上面传来的。”姮步声如雷吼,把岸上的人吓了一跳。
“没,没听见呀。河上面除了您,空无一人。”亲随们环顾四周,风陵渡上连一个多余的水花都没有。
“不好!大邦,您,您快上来,不能在水里待着了!”狐氏大宗看向河中央,不顾一切跳进河里,扑腾着游向姮步,一把勾住姮步的脖子,不管不顾,拼命拉着姮步上岸。
“别拉我,快看,肃慎王正在河中央,好像是淹水了,我要去救他!”姮步死命挣扎,不断指向河心翻腾挣扎的肃慎王和大队整齐游向对岸的肃慎骑士,“奇怪,怎么他身边的人不救他呢?你放开我,我的马,我的马!”
狐氏大宗仿佛没听见,掰开姮步的手指,让姮步松了手里的缰绳,使出所有的力量,把姮步拖上岸。
“来人,快把大邦摁住!”狐氏大宗气喘吁吁,几乎虚脱,顾不得身上的水滴沥,立即让肥、鼓等部首领把姮步捆好。
敕勒大汗赶到渡口,见到五花大绑的姮步,诧异不已。
“姮狐氏,你们这是干什么?”敕勒大汗不由得手心攥出一把汗。敕勒大汗不能不紧张,因为他实在吃不准白狄人闹什么把戏。假如白狄内部在南行的途中易主,那么白狄各部族的关系就变得十分复杂,机会和各种事端可能会席卷滹沱河两岸,甚至因此改变北方草原现有的格局。事情来得太突然,敕勒大汗还没想出好的对策。
狐氏大宗作为鲜虞部的肱骨,对于敕勒大汗的盘算很清楚,赶紧抚慰道:“敕勒大汗别多心,您看!”狐氏大宗神情严肃,向河中遥遥一指。
“日挂中天,万里无云,怎么突然起这么大的雾!”敕勒大汗在马背上,发现刚才能见到对岸的河水已经被白茫茫的大雾遮住。雾似行云,正往此岸蹿来,不多时已经完全覆盖河面,彼岸完全迷失在雾中。
“所有人往后退,此雾来得诡异,绝非祥兆!”敕勒大汗冷汗直冒,立即下令撤退。
“大汗,适才我们大邦正要渡河,忽然说他听到了肃慎王的声音。可是我们看了又看,河面上除了大邦再无他人!我再细看之时,大雾不知从何而至,四野茫茫。这雾来得太过妖异,我只能拼死把大邦拖上岸。恐怕这风陵渡的河伯不愿意让我们渡过呀!”狐氏大宗不敢细想。
岸边虽站满了人,却是死寂一片,赤狄与白狄各部首领束手无策。
“风陵渡曾是炎黄决战蚩尤的地方。蚩尤颇通法术,行云驾雾是他的看家本领。在这风陵渡的大雾中,炎黄二帝失去了诸多得力的干将,我们狄人也死亡过半。蚩尤虽战败,但是把很多巫术都留在了战场,所以风陵渡历来怪事颇多。冯夷为河伯之后,向大禹交出了河图,使大禹治水成功,风陵渡的怪事少了许多。今天的大雾,不知是河伯在考验我们狄人对天子的忠诚之心,还是妖异之物作怪。但无论如何,我们也应当求助于河伯,让河伯看到我们的决心。”隗氏大宗见多识广,对于上古传说了然于胸。
“隗宗,你一定有主意,别磨磨唧唧了,快说吧!”敕勒大汗性急。
“这恐怕得白狄大邦才行。”隗氏大宗仍旧不急不忙,对敕勒大汗的急躁视而不见,“相传河伯是鱼尾人身的年轻男子。他平生钟爱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绝世美女,再就是绝世音乐。我们不能拿美女献祭,唯有试试音乐。”
“可是大邦此刻还有些迷糊,怎能弹奏箜篌曲?”狐氏大宗徘徊再三,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隗宗,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白狄人的神是飞廉。我们诸部联合起来,就地祭祀风神,祈求风神相助吹散迷雾。”
敕勒大汗灵光一现:“我看此法可行。我们赤狄乃炎帝后裔,以火为神。假如这场大雾是妖异之物祸害我们。我们请火神来捉拿妖魔。”
赤狄与白狄有了默契,各自分列两旁,在风陵渡口的岸边摆开了祭坛。
白狄人穿上洁白的衣服,把脑后长长的头发散开,垂在胸前。狐氏等人虽然不会箜篌,但也有各自擅长的乐器。狐氏有琥珀司,鼓部苑氏有铜鼓,肥部有长笛,仇由等有牛角。空地上依旧铺开洁白的羊毛毡,鲜虞部狐氏,鼓部苑氏,肥部绵氏,仇由余氏围成一个圆圈坐在地毡中央。他们中间立着一座丈高的木杖,木杖顶端是一个藤编的圆环,圆环光滑而洁白,像是明月悬空。圆环左右两边各系着白色的丝带,轻透柔软。
此刻姮步迷糊,狐氏作为鲜虞部第二大的姓氏,狐氏大宗当仁不让的接过祭祀的重任。他一挥手指向东方,仇由部的牛角声响彻四野。
“萨力萨力普拉……”狐氏大宗哼起古语,然后洗净双手,郑重的弹起了手里的琥珀司。琥珀司是白狄独有的独弦琴,似瘦形葫芦,用桐木削成底板,下端椭圆的肚子上蒙着牛皮,顶端有个似鱼似龙的把头。狐氏大宗手持着小铜勺形状的弹拨片拨动琴弦。他用低沉的嗓音哼出了一首长调,奏出祭祀歌,笛声和鼓声随即附和。
赤狄人也不敢怠慢,在另一边升起一大堆的篝火。赤狄人整齐划一的给所有的马匹背上都披上了火红的毡巾。敕勒大汗穿上火红色的长袍,头上系着紫红色的头带,把一面硕大的双尾蛇信旗披在身上作披风。他命敕勒、隗氏等九部首领取出五颜六色的面具戴上。这些面具远远比他们脸要大,用各种颜色画着拳头大小的眼睛,张着血盆大口,如猛兽鬼怪凶狠。敕勒大汗作为赤狄族的统领,戴着比别的首领还要大一倍的金黄色面具,面具上大嘴边上有着火红的胡须向四周张扬着。敕勒大汗手持长戈,当即宰了一头羊,把羊血绕着篝火洒了一圈。所有的赤狄人手里或拿长戈、木棍,或拿石块在大汗身后吼叫。
敕勒大汗长吼一声,犹如虎啸。他一手挥舞长戈,一手掀动信旗,念起赤狄祭祀词:“风雷轰响,猛兽八十降临河间,兽身人面,邪祟为患。今与我帝,求于上天,请混沌之精元,无上之尊前,以命风伯回旋,雨神止战,驱雷兵下界,召龙蛇盘踞于山,饮魑魅(chīmèi)之热血,咀凶兽之骨肉。赤焰焚之,寒雨濯(zhuó)之,穿肠入肺,化骨消形,汝等异邪,飞灰湮灭……”
白狄的音乐使赤狄的祭祀傩(nuó)舞更加热烈。河谷之中回荡着热烈的歌舞之声,过了许久,白狄木杖上的丝带轻轻飞舞起来。狐氏等首领连忙向东跪拜,感谢风神的降临。风神聆听到了狄人的感应,一阵阵剧烈刮了起来,月环上的丝带迎风飞舞,赤狄的火见风烧得更旺了。大河上的雾示弱起来,渐渐淡了许多,往河中央退,此岸的青草又清晰可见了。然而浓雾并没有全部散开,仍然牢牢的聚集在河心,似拦路虎一样挡住去路。水声漕漕,平静的河水开始卷出一个个漩涡,像是往白玉带里戳出了无数个黑洞一般。一声声似猿非猿似鸟非鸟的啼声从漩涡中传出。波浪之下有一条三四丈长的大鱼凶猛的游着,它时而甩尾,溅起滔天巨浪,时而冲到河水深处带动激流盘旋。它所到何处,浓雾就跟到何处。
隗氏不忍看太阳西斜,赶紧跪在了河边请求:“河伯大人,天子有难,我们狄人有拱卫之责,请放我们通行!”大鱼翘起晶莹的尾巴,发出七彩的光芒,啼叫之声虽如鬼魅却也意外的动听。谁也不敢确信那条恣意游曳的大鱼到底是不是传说中脾气古怪的河伯,但是它领导的浓雾依然阻碍了狄人的前路。
“大邦,你醒了吗?无论如何,你要试试啊!”狐氏大宗身上湿透了,身冷得打颤,心里急如火焚,又不敢惊动河中的怪物,只能悄声劝着姮步:“今天要是过不去这风陵渡,我们所有人恐怕要像肃慎王一样葬身河底!大邦,赤狄白狄所有头领都在,不能开玩笑了。”
姮步半梦半醒地坐在箜篌前,静了静心神,把手搭上熟悉的琴弦上,那植入他生命里的古曲熟悉的流泻出来。琴音声并不大,声音很细,像初雪落到草叶尖儿上;但也并不轻,仿佛很重的力量压着草,逆着风而来,在寂静的旷野里,如泣如诉。大鱼周身裹着光芒跳出水面,所有人来不及细看就被滔天的浪花溅湿了衣裳。可是无人敢埋怨,无人敢动弹,都像殉葬品一样静止着,任凭水滴落在草地上。
一曲终了,河面恢复了平静,大雾散开,天朗气清,风平浪静。狄人发出欢呼声,群马渡河,毫无阻拦的就到了黄河南岸。姮步是最后扶着马背上的箜篌琴游过的河,那河水似乎有浮力,竟丝毫没有让箜篌琴沾湿半点。姮步回首看向夕阳,仿佛做了一场大梦。他仍然不能确定肃慎王到底是否出现在水中。他期待着在镐京能与肃慎族人见面。
狄人抵达镐京北门之外,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狄人在隗氏的带领之下,依照周礼,面南而立,等候专管朝见的官员小行人来宣召。狄人一路走进王城,见城墙阁楼整肃庄严,树木花草茂盛分列,丝毫不见任何慌乱。从天亮等到天黑,不见小行人出来,狄人不免心存疑惑。
天黑了下来,疲乏忐忑的狄人越加不知所措。敕勒大汗很气恼:“怎么,我们狄人来见就该受此怠慢吗?”
姮步自来细心沉稳,与敕勒大汗商量道:“烽烟乃兵情紧急之用,绝不是儿戏。如今不见小行人,城外一切照旧,恐怕宫内有乱。我们不如兵分两路,一行继续在此候命,随机应变,另一行赶到骊山烽火台前看看,或许天子在那里!”
一番合计,赤狄留下如氏与隗氏在城门外,白狄留下狐氏,其余人都往骊山烽火台前赶。
狄人虽然离镐京遥远,但是因骑术精湛,竟不是最晚抵达的队伍,在骊山脚下遇到了从淮北赶来的陈、蔡、宋三国诸侯。
狄人等诸侯心急火燎赶到烽火台前,却见骊山烽火台四处红灯高悬,夜似白昼,舞乐震天,劝酒之声不绝于耳。众人迷惑不解,不敢妄自往前走。
敕勒大汗心直口快,焦急地说:“不好,难道天子已经成为刀下之鬼,敌人正大肆庆功?”
姮步倒吸一口气,忙劝道:“在探明实情之前,大汗切不要妄断。”
姮步得到了狐宗毫无保留的教育,对周礼王制远比敕勒大汗熟悉。姮步心里反复思量:大河南岸的郑国近靠都城,郑公乃天子宗亲,在朝中担任要职,对王室有义不容辞的拱卫之责。郑公好战且善战,怎么可能容忍敌人逍遥自在呢?都中尚有齐侯等公卿掌握着王城兵卒。天子正妻申后的母国申国也离得很近,申侯也不可能袖手旁观。晋国渡河而来亦十分便宜。狄人借道晋国的时候,晋侯早已出发,途中一直没有听到噩耗,可见事态未必到了最坏的情形。
可是烽火之急已经百年难见,姮步不敢掉以轻心,陈蔡等国也严阵以待。众诸侯正要派先锋探听军情,却见不远处申侯打着火把匆匆而来。
夜色中的申侯怒容满面,悲愤交集。众人连忙上前见礼,问侯缘由:“申侯可从烽火台下来?何故发怒?”
“妹喜亡夏,妲己亡商,今不除褒姒,国运危矣!”申侯老泪纵横,须眉微颤,也不肯多说,率亲卫部众离开了。
“褒姒?”众人听到褒姒的名字,脸色都难看起来。
夜色下的骊山密林里,但见荧火点点,只闻马蹄声声,越来越多的人马下山。晋、许、陈、邓、罗等诸侯纷纷出了山口,最后出来的是郑公。郑公无奈卷起军旗,哀叹道:“寡人与众卿连日赶到烽火台前,心忧天子的安稳。烽火台上接连数日不见天子圣驾,吾等苦苦等待,如今等来的,竟是褒姒的凭栏大笑!褒姒媚主误国!诸位舟车劳顿,还请各自休憩去吧。”
郑公长叹一声,绝尘而去。诸侯闻言先是面面相觑,继而纷纷叹息,随即也撤离了骊山。姮步与敕勒大汗又当即赶到城门口,把实情告知隗氏等族人。城门依然紧闭,始终不见官员出来接见。
敕勒大汗忍不住咒骂:“赶了上千里路,竟只是为了哄女人一笑!在这里白耽搁功夫,还不如回去,省得楼烦不老实。”
隗氏大宗连忙劝慰:“楼烦狼子之心不可不防。属下愿留在京都替大汗办妥朝见之事,使大汗能速速回到灵丘。”
敕勒大汗求之不得:“那再好不过了,我应付不来那些繁文缛节。你留在京都等候宣召,其余部众都随我一道回领地,免得那些没来的小人顺道牵羊!”
姮步也命鲜虞部和肥鼓等部先返回领地,他与狐氏留在镐京进未完的礼仪。
天子在骊山避暑,一连数天都未回朝。姮步只能与隗氏、狐氏在驿馆安顿。数日空等,隗氏大宗也忍耐不住,在驿馆内痛骂褒姒。姮步与狐氏大宗怕引人注意,连忙端着炙肉与浑酒到隗宗屋内。姮步劝慰道:“隗宗,此乃镐京,四处皆耳目呀。”
隗氏大宗不屑的说:“我说狄人的古语,镐京的人怎么听得明白呢?申后贤德,何错之有,竟受冷遇?上行下效,申国的人必定极为不忿。”
“婚姻之德在于慎终如始。我们鲜虞对于婚姻一旦决定,绝不允许始乱终弃。”姮步给隗宗斟了一杯酒,笑道:“这些天烦心的事也闹够了,我有件喜事想和隗宗商量。”
隗氏大宗愕然:“哦,不知喜从何来,还请大邦明示?或许我也能沾点儿好运气。”
“这件喜事儿得您答应才行。”姮步与狐氏相视一笑,既而无比诚恳的说:“赤狄与白狄本系出同源,不可分割。隗、狐两氏世代毗邻而居,狐氏大宗一直是鲜虞部的肱骨脊梁。我今日以白狄大邦的身份,想替隗狐两氏做个媒,结永世姻亲。您说,这是不是件喜事呢?”
隗氏大宗明白过来,举起酒盏,笑道:“大邦做媒的大喜事,应该要喝上一杯。”
三人把酒言欢,缔结盟约,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来者赵叔带,是当朝专管戎狄觐见事宜的小行人属下的大夫,与隗氏大宗分外相熟。
“赵某搅扰二位大宗雅兴了,还请见谅。”赵叔带心明眼亮,一眼就看到了仪容不凡的大邦,心里猜到了几分,连忙问候:“不知这位是?”
狐氏立刻引荐:“此乃我白狄首领姮步大邦。”
赵叔带连忙行礼:“小行人大夫见过大邦。”
姮步连忙搀住,请赵叔带入座:“此处不是朝堂,无需多礼。大夫来得正好,姮步实在太需要您解惑。吾等门外苦等宣召多日,为何迟迟没有音讯?”
“今日我私自前来,正是为此事。”赵叔带愁眉不展,慨叹连声:“唉!我劝诸位不必再等了。”
姮步等三人更为不解。赵叔带平息悲愤,才把缘由说出来:“汝等进京朝见之事,我们早已禀告司寇,奈何大王昨日才回宫。大王尚未平息烽火戏诸侯之怨,竟又听信褒姒谗言,决意废嫡立庶!据闻,王后已经被废冷宫,太子连夜逃出宫至今下落不明。后妃相争,宫廷内必有大乱。褒姒一日不除,大王一日不会理政。不瞒诸位,我心灰意冷,早有去官之意,不日将离开镐京。诸位难道要要留在都中平白卷入一场纷争吗?”
赵叔带把消息带到之后就走了,姮步等人却陷入了深思。申后贤名远播颇得民心,而褒姒独得天子恩宠,这场角逐的胜负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极有可能在整个京畿之地掀起一场风波。姮步与二位大宗再三商议,决定将贡品送到小行人处,通报了首领姓名,便撤离了镐京。
姮步没有连夜赶回滹沱河,而是先到楼地亲自替隗、狐两氏举行了联姻大典,大河东岸的草原一片欢歌笑语。然而,白翟部来报,说南边再见烽烟。
隗宗听闻苦笑:“褒姒一次还不足以过瘾吗?”
姮步却瞬间想起了赵叔带之前发出的警告,心中忐忑不安。他放下酒盏,认真地说:“天子为取悦褒姒可以说穷其心思,这么短的时间用旧招取乐实在不像是褒姒的心机。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要再去镐京一趟,哪怕白费脚力也不要紧。不过,申后被废,太子出逃,任何意外都有可能,我们要多带些人马随行,以防不测。”
狄人放下未尽兴的盛事,快马加鞭往镐京赶。在镐京北郊的草地里,狄人看到了最悲剧的一幕。猃狁的骑手正像猫捉老鼠一样捉弄筋疲力尽的天子。等天子跪地求饶之时,猃狁的骑手却用长戟怼穿了天子的胸膛。褒姒惊得花容失色,泪痕满脸。
“无耻猃狁,竟敢刺杀天子!”姮步气怒攻心,没有想到罪魁祸首竟然是西部的猃狁部。
“你们白狄少管闲事,赶快滚蛋,我们就当没看见你们!”猃狁忙着追捕奔逃的褒姒与伯服。
“拱卫天子乃戎狄之责,这闲事我们狄人管定了!”姮步命人吹响号角,白狄与赤狄骑士汹涌而至,与猃狁厮杀在一起。
“救命!”衣衫褴褛,鬓发散乱的褒姒向姮步哀告求救。姮步本来对褒姒心怀憎恶,见了她那双朦胧的泪眼不由得失神,香腮带泪,粉白肌肤隐现在褴褛之中,鬓发散乱,悲容戚戚,实在惹人怜爱。姮步不由自主的想救下美人,却见乱草之中躺着浑身血窟窿的郑公。郑公的愤恨跳出脑海,须臾的同情瞬间变成了不屑,姮步绕开了褒姒,往前赶,在刀丛剑戟之中救起了哭得声音嘶哑的伯服。姮步听到身后一声娇啼,褒姒已经被猃狁骑手虏在马上。
猃狁早就攻破了镐京,抢掠了大车的珍宝,此时见白狄都从草原赶了过来,担忧其他诸侯赶来,不敢久战,往西北四散逃走了。
京都惨象一片,宫廷墙垣残败,椽梁断裂,宫廷阶矶之上血迹斑斑,蛛网满结的冷宫里,申后暴尸多日,面目全非。一心清君侧的申侯纠集鄫国、猃狁进攻镐京,连女儿的尸首都没有来得及收拾,就遇到了以讨逆之名的虢公全力追杀。虢公坚决拥立褒姒的儿子伯服为太子,要置天子嫡长子宜臼于死地。中途逃跑的猃狁闻之倒戈相向,与西戎狼狈为奸,竟帮着虢公在西边堵住申侯与鄫侯的生路。猃狁十分清楚,只要杀死申侯和鄫侯,那么叛乱的罪名就是一笔谁也说不清楚的糊涂帐。申侯老迈之身,临死不惧,命死士护送宜臼逃往西边求救于赢开。赢开正好借机报杀父之仇,于是护卫宜臼,从戎人中杀出一条血路,暗中把宜臼护送到了洛邑。
天子罹难,郑公殉国,姮步绝没有想到朝见是在郊野的凄风之中以这样的方式进行。狄人跪在天子遗体面前,与郑人哀哭祭天,共同扶柩归都。
虢公杀死申侯之后,苦寻不见宜臼,立即赶回京都,正遇上归来的伯服,立即宣布申侯和宜臼死讯,昭告天下立伯服为王。伯服惊恐地坐在血迹未消的宝座上,依照虢公的指示进行大乱之后的宣召。
新王厚葬郑公,赐谥号为武,命郑公的长子姬突到京都接替父亲士卿之职位。姬突一身缟素赶到京都,扶棺哭灵,悲痛欲绝,几次昏倒。他向虢公恳请先回乡治丧,再回京复职。虢公与郑公素有恩怨,根本不想郑公担任士卿,只是碍于情面宣召,见姬突病容惨淡,不疑其他,答应姬突回乡治丧的请求。
姮步因救驾有功,获赏镐京北部的小邑十二城。虢公与伯服昭告四方,赐白狄与赤狄首领“姬”姓。赤狄与白狄获得与天子同姓的荣耀远胜那十二座小城。从此白狄不再只是“戎狄”这样的远族,而是同宗诸侯,姮步可以不必苦苦等待天子召见,而是可以与中原诸侯一样出入宫廷,身份等同郑、晋、陈宋,甚至比楚、越等诸侯还要尊贵。这是周武王立国以来,草原戎狄从未有过的殊荣。姮步喜出望外,谢恩之后,立即带领部众北归。他要把这份荣耀向草原诸部宣告。
但天下事,翻云覆雨。姬突一回到郑国,立即联合秦、郑、齐、晋等诸侯宣告,太子宜臼在洛邑继位。镐京与洛邑出现了二王并立的局面,姮步不得不在洛水河畔勒马回首。他不能彷徨犹豫,必须立刻赶去洛邑见宜臼。
隗宗忧心忡忡:“大邦,此去东都,则意味着与虢公反目,万一东都天子见疑我们,岂不是两边都不讨好?”
姮步把近来发生的事情在心里咀嚼了上百遍:“夏桀商纣,哪一个不是因为女色而亡?若非褒姒贪得无厌,把申侯逼上绝路,不会有镐京之乱?若不是烽火台上的戏弄嬉笑凉了诸侯的心,先王绝不会轻易罹难。要是知道嫡长子大难不死,我们决不会拥立褒姒之子,那是与民心在作对!狄人宁可失掉封赏,也不能做国人泄愤的箭靶子。”
狐宗无奈苦笑:“我最担心的还是东周天子和诸侯会以为我们与西戎、猃狁沆瀣一气。跟虢公一伙虽然罪大,但二王相争,率先发难是需要时间斟酌的,可是跟猃狁一伙那就是叛逆之罪,可以立即诛杀。此时尤其不能与郑人为敌,因为只有郑人才能证明我们的清白啊!”
姮步在洛邑北门外求见天子,这一回没有苦等,而是被立即宣召,但是天子只召见姮步一人,连隗宗与狐宗都不准进宫。
姮步取下发尾的白羽插在狐氏大宗的头上就独自进宫了。狄人在外时,旧首领把羽毛交给另一个人,就意味权力的移交,此人可以代行首领之权。狐氏大宗留下姮步的亲随,率领所有部众退到城外二十里的地方等候姮步的消息。假如大邦三日不至,代权之人则应该立即带领族人逃离洛邑直奔北方。
天子在座上,郑、齐、晋、秦四位诸侯分列左右。姮步看到这四平八稳的秩序,已经明白了天子的赏罚意志。郑公凭借父亲的流血牺牲接任东周上卿,齐国代表鲁、卫、宋等国的意志也在朝中担任太宰。晋侯姬仇为晋国太子之时有着跟宜臼一样被害地遭遇,天子对他情感上极为亲近,为近侍大夫。但最大的赢家却是在猃狁和西戎之间杀出一条血路的秦人。天子将岐山以西属于戎人的领地封赏给赢开,并把秦国从子爵提到侯爵,赢开不再是当初牧马人的后裔,而是煊赫的秦侯。
姮步想起姬突当时在镐京朝堂上不时昏厥的表演,倍觉讽刺,心里不住的感慨:论心机谋略,草原上的人实在不如中原诸侯。天子此刻的架势,摆明要以儆效尤。
“臣白狄姮步,参见天子。”姮步先向天子行礼。
“大胆逆贼,勾结虢公,谋害先王,罪责难逃,竟有脸面来此觐见!”天子咆哮发难,公卿诸侯冷眼旁观。
天子不仅没有对白狄论功行赏,反而开端作法,杀鸡儆猴。既然错失良机,姮步拼死也不能让苦战的族人平白背负逆贼之罪名。
姮步直起身来,正义凛然地反驳:“勾结虢公与谋害先王这等无妄之罪,臣万死不能承受!”
“难道孤冤枉你不成?”
“陛下受难东迁,与镐京信息不通,不能了解全情,亦是事实。请陛下息怒,容臣禀告详情。”
天子这才缓和脸色:“好,你细细说来。”
“当初褒姒烽火引来四方诸侯,臣率狄人亦从滹沱河赶来。臣以珍宝上贡请求朝见,奈何褒姒惑主,使先王不理政务。臣只能上告小行人之后离开镐京。数日前,镐京再起烽烟,臣与隗、狐二氏从楼地赶回镐京,在王野北郊与猃狁狭路相逢。猃狁凶残,使先王罹难,掳走褒姒,郑公亦为国捐躯。伯服乃先王遗孤,宗室世子,臣岂能让他死于猃狁刀下?狄人郑人以命相博,才救下伯服,抢下先王与郑公遗体。臣与郑人一同扶柩归京之时,虢公当堂宣告申侯与您都已不在人世。臣等悲痛万分,又见王后遗骨还在冷宫,只能忍痛依礼先将先王与王后合葬。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时情形,依照宗法礼制,只能立遗孤伯服为天子。白狄若是逆贼为何从草原赶来与郑人一道讨伐猃狁?臣若与虢公勾结,又岂能不知您尚在人世的消息?又怎么会与姬突共同拜见伯服而不与他一道来洛邑朝见?既然已经远离镐京,大可佯装不知,为何要舍下已经受赏的镐京北郊十二邑来此?”
天子问姬突:“郑伯没有向白狄告知孤已在洛邑?”
姬突连忙辩解:“事情机密,臣不敢轻易泄露信息。姮大邦的确与猃狁在北郊苦战几日。”
天子紧盯着姬突,仿佛要从姬突脸上找出什么,停了半晌忽而放下严肃的表情,轻声安抚姮步:“孤相信白狄绝对不会做出忤逆之事。”
猃狁是申侯请到镐京的,天子比任何人都清楚,早知道白狄不可能与猃狁勾结,只是故意试探姮步的忠诚,于是又道:“孤平生最恨颠倒黑白的人,如今疑云重重,可见褒姒误国之深。你既然来到洛邑,说明你有心拥立孤王,只是虢公给你的好处,你恐怕不能要了。”
姮步拿出伯服赐予的诏令,呈上:“诏书在此,请大王收回。”
天子查看之后,长叹道:“众卿都像姮步这样忠心,孤王也可告慰先君了。”
郑、晋等诸侯面容尴尬,不得不齐表忠心使天子释怀。天子心满意足:“诶,何必如此?都请平身吧。孤王赏罚分明,白狄不查实情,贸然拥立伯服,理应受罚。孤罚你们白狄,镐京北郊十二邑,永世不许涉足。”
姮步听此心宽了不少,忙谢恩领旨。然而,天子又笑道:“但是你们救驾讨逆,功不可没,而且救下伯服,也无可厚非,说明你们心存礼制,没有报以任何私心,应该受赏,不能因为猃狁而使草原上的子民寒心。孤赐白狄各部首领与天子同姓。”
诸侯实在没想到天子会同意伯服的诏令,使草原上的人获得“姬姓”,赢开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姮步依旧谢恩,却见天子脸色阴晴不定。天子又道:“从今以后,戎狄之中再无猃狁,只有犬戎!草原地广人稀,牧民逐草而居,使教化难顾,所以才有无知叛逆。姮步啊,孤王很欣赏你知礼守义,对白狄寄以厚望。如今你们与天子同宗,更要以宣明礼制王德为己任。你回去之后,要在各部选出将来能接替你的年轻人,明年此时,把他们送到洛邑,与宗室子弟同受教化。不出几代,白狄也温文尔雅,也不枉孤对白狄的栽培了。”
狐氏大宗在郊外焦灼不安,终于等到了安然无恙的姮步。
“大邦,你没有受苦吧!”狐氏大宗忙迎了上前。
“我没事,狐宗放心。大王只罚白狄不可踏足镐京北郊的十二邑,赐白狄诸部首领与天子同姓。”
“这是喜事啊!你为何愁眉不展呢?”狐氏大宗疑惑不解。姮步把天子的一番话一字不漏的说了出来。狐氏大宗更迷茫:“这是什么意思呢?”
隗氏大宗冷笑:“看来天子还是对我们狄人不放心啊!亲家,你难道还没明白吗?以后白狄大邦不能由自己来选了,必须要挑一批送到洛邑,由天子指定。”
狐氏大宗连连摆手:“这怎么可能呢?首先肥、鼓两部肯定不会答应,下一任大邦二部首领争得厉害呢!白狄大邦要熟知草原上的一切,要骑术、箭术一流,还要懂祭祀礼仪,会观天象,带领族人抵御白灾,一个在洛邑长大的贵族子弟,没有长年的历练,就算让他当了大邦,也未必能服众啊。”
姮步更愁眉不展:“我心里担忧的还不止这些。这一回,大王只赐予白狄姬姓,不像镐京同样赐予了赤狄姬姓,我担心隗宗那里没法给敕勒大汗交待。”
隗氏大宗安慰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敕勒大汗未必在意。眼下最要紧得想出个对策来应对天子。”
姮步遥望北方草原,惆怅不已,感叹道:“此次南下,我才明白,论权谋斗争,我们草原上的人简直不堪一提。”
隗氏大宗点头道:“或许,白狄人进入洛邑,也不一定是坏事,终究我们也应该要学诗文礼仪,懂耕桑百工,而不能四方流浪,永世孤独啊。”
《战国第八雄》作者:曹雁雁
本期编辑:陈香妙
总审核:王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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