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观·德国｜冯德莱恩被提名，大国交易真的绕过了欧洲议会？
【编者按】
本文是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及同济大学中德人文交流研究中心与澎湃新闻国际部合作推出的“同观·德国”专栏的第30篇。被提名为欧盟委员会主席的德国国防部长冯德莱恩在国内非但没能迎来欢呼，反而引发了执政党之间的骂战。而欧委会主席人选是否能通过欧洲议会的表决也第一次有了悬念。
7月2日，在欧盟特别峰会上，各成员国首脑终于达成一致，推举德国现任国防部长乌尔苏拉·冯德莱恩为欧盟委员会主席候选人。这一提名还需经欧洲议会表决通过。如果冯德莱恩顺利上任，这将是52年来首次由女性、也是首次由德国人出任可说是欧盟最重要的职位——欧盟委员会主席。虽然看起来十分圆满，但实际上，对冯德莱恩的提名不仅一波三折，还引发巨大争议和矛盾，甚至威胁到德国国内政治的稳定。
“默克尔麾下最差部长”
先来看冯德莱恩其人。冯德莱恩的背景和履历十分光鲜。她1958年出生，成长于德国政治世家，父亲曾担任下萨克森州州长达14年之久。她于1990年加入归属于欧洲人民党团的德国基民盟，2003年当选下萨克森州议员，出任州政府卫生和社会事务部部长，2005年被当时新当选的德国总理默克尔任命为德国联邦家庭事务、妇女及青年部部长，后当选联邦议员并出任德国联邦劳动及社会事务部部长，2013年至今担任德国联邦国防部部长，是德国历史上首位女性国防部部长。
她是自默克尔2005年出任德国总理以来唯一一位留任至今的内阁成员，可谓是默克尔的忠实盟友。她和同为执业医师的丈夫共养育了七个孩子，可谓是实现家庭与工作平衡的女性典范。
但冯德莱恩却是德国口碑最差的政治家之一。虽说德国联邦国防部、联邦国防军的重重问题非一日之寒，但冯德莱恩出任部长之后问题不减反增，负面新闻不断，新近又爆出“丑闻级别”的顾问公司不合规交易事件，调查程序迄今尚未结束。在“明镜在线”的政府成员满意度调查中，冯德莱恩的打分常年垫底，在-200至200的评分区间中始终徘徊在-120分以下。“明镜在线”的评论是：德国民众对冯德莱恩的不满已成为常态。
但正是这样一位政治成绩单上差评满满、被欧洲议会前议长、德国社民党前主席马丁·舒尔茨称为“默克尔麾下最差部长”的政治家很可能将成为欧盟最高行政领导。德国媒体称她是“抛下联邦国防部这个烂摊子，向上逃离”。
德国人是欧委会主席，法国人是欧洲央行行长
冯德莱恩此次获得提名之所以出人意料，不仅因为她本身的政治能力和口碑缺乏说服力，而且因为她根本就不是欧洲议会选举中的“领衔候选人”。
为了加强欧洲议会的作用，提高欧盟的民主程度，2009年生效的《里斯本条约》对《欧洲联盟条约》第十七条进行了修订。修订之后的条款规定：由各成员国政府首脑组成的欧洲理事会在考虑最近一次欧洲议会选举结果的基础上，以有效多数提名欧委会主席人选，获提名者经欧洲议会绝对多数通过后当选。
2014年起，欧洲议会选举又引入所谓的“领衔候选人”程序：各党团在欧洲议会选举时就提出自己的欧委会主席人选，即该党团的“领衔候选人”。结合前述《欧洲联盟条约》的规定，欧洲理事会提名欧洲议会最大党团的领衔候选人为欧委会主席人选是顺理成章的。2014年的欧洲议会选举之后，第一大党团欧洲人民党的领衔候选人让-克劳德·容克就获得了欧洲理事会的提名，经欧洲议会表决通过后，顺利上任欧委会主席。
今年5月欧洲议会选举之后，欧洲人民党仍是第一大党团，其领衔候选人是来自德国基社盟的曼弗雷德·韦伯，第二大党团是社会与民主进步联盟，领衔候选人是现任欧委会副主席、荷兰人弗兰斯·蒂默曼斯。
根据《里斯本条约》，欧委会主席人选需要得到28个欧盟成员国至少72%（即至少21国）的支持，并且这些国家应代表欧盟5亿总人口的至少65%。而这一次，各成员国首脑在商议提名人选时形成了若干意见不同的阵营，互不妥协，最终导致韦伯与蒂默曼斯先后出局。
其中的一个阵营以法国总统马克龙为首，他坚决反对任何一位领衔候选人成为欧委会主席，即韦伯和蒂默曼斯都不可能获得他的提名。因为他从根本上反对当前的领衔候选人程序，认为该程序并未写入《欧洲联盟条约》，而且最重要的是，各党团的领衔候选人并不是由所有成员国选民跨国选举出来的。马克龙曾主张对选举制度进行改革，但欧洲人民党党团在2018年阻止了改革，而当时的党团主席正是韦伯。意大利总理孔特也对马克龙表示支持。
对蒂默曼斯的反对则主要来自以匈牙利总理欧尔班为首的东欧国家阵营，其中还包括一位社会党人——斯洛伐克总理佩列格里尼。原因是现任欧委会副主席蒂默曼斯曾“无情地”对匈牙利和波兰启动法治国家调查，而且这些国家不喜欢他支持同性婚姻的立场。而意大利也明确反对提名蒂默曼斯，反对意见来自孔特在国内强硬的联合执政伙伴——意大利副总理、极右翼政党联盟党党首萨尔维尼。再加上马克龙的拒绝，以及若干属于欧洲人民党的政府首脑们本来就反对提名社会与民主进步联盟的候选人，蒂默曼斯彻底出局。
最终，马克龙提出了冯德莱恩这个人选。他不希望反对提名韦伯的举动被解读为反对德国，不希望因此影响提名法国人拉加德为欧洲央行行长，而冯德莱恩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是德国人、属于欧洲人民党、是默克尔多年的盟友，而且是一名女性。于是，在各方僵持之际，冯德莱恩戏剧性地成为妥协方案，获得了欧洲理事会的正式提名。
欧委会主席是欧盟行政部门的最高执行官，对欧洲议会负责。但这个重要岗位的人员遴选过程却长期缺乏透明度，几乎众所周知是各成员国政府首脑在各种闭门会议中进行利益协商和交换的结果。2009年《里斯本条约》对选举制度的改革、2014年引入的领衔候选人程序，包括马克龙对当前领衔候选人制度的反对和有关跨国选举的改革主张，都是希望提升欧洲议会的重要性、加强欧盟的民主性，但从这次对冯德莱恩的提名可以看出，欧盟仍然深陷在各方利益的牵扯之中，民主改革举步维艰。
德国执政党之间爆发骂战
而在德国国内，冯德莱恩获得提名不仅没有引来欢呼，反而引发了执政伙伴之间的一场骂战。社民党表示不能接受欧洲议会各党团领衔候选人均未获得提名的结果，他们认为对冯德莱恩的提名是在玩“政治花招”，并呼吁欧洲议会的所有议员在表决时给政府首脑们一个“教训”。社民党认为默克尔和基民盟难辞其咎，前党首加布里尔甚至说：“这是社民党离开执政联盟的理由”。
而韦伯所属的基社盟虽然没有过分攻击来自姐妹党基民盟的默克尔，认为她“已经尽力”，但认为对冯德莱恩的提名是欧洲民主的巨大倒退，令2亿欧洲选民十分失望。基社盟表示“出于理智，心情沉重地同意”对冯德莱恩的提名，“但并不会欢呼”。而基民盟党首克兰普-卡伦鲍尔则指责执政伙伴们——尤其是社民党只专注于自己党派的政治利益，而置整个德国的利益和欧洲的利益于不顾。
正因为德国执政联盟内各党派之间的矛盾和冲突过于激烈，默克尔在欧洲理事会对冯德莱恩的提名进行表决时不得不投了弃权票。
冯德莱恩是否能当选，将在7月16日欧洲议会表决之后揭晓。最近几天，她必须努力争取议会的信任，因为她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张选票上，议员们对她的提名普遍心存不满。欧委会主席人选是否能通过欧洲议会的表决，好像第一次有了悬念。一位彻底绕过欧洲议会、在政治交易和妥协中产生的候选人竟第一次让欧洲议会在决定欧洲高层领导人时体现出了存在感，这无论如何都有点讽刺的意味。
（作者系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中德人文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