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与钱锺书(一)| 春风十里初相遇

2019-06-25 13:26
北京

我爱的人,我要能够占领他整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之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待我。——钱锺书《围城》

有的爱情,始于初见。茫茫人海中,相遇已是不易,相守到老更是艰难。大多时候,人们肆意挥霍着缘分,等到缘分消耗殆尽,才生出缅怀之情,在高楼西风中,独自吟唱“人生若只如初见”。

初见总是美好的,是心底最柔软的存在,懂得珍惜的人们会将初见变成一生的相守。

1932年3月的一天,杨绛在清华古月堂前,第一次见到了钱锺书。

3月的春风轻柔地吹拂,空气里尽是春花的香甜味道。那天,钱锺书身穿一袭青布大褂,脚踏一双毛底布鞋,还戴着一副老式眼镜,眉宇间蔚然而深秀。杨绛也恰是一位窈窕淑女,娇俏玲珑。

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告别了,但这次见面在两人心中的印象很深。注定要在一起的人,自会念念不忘。钱锺书后来写有一首诗,回忆他跟杨绛的初次见面:

缬眼容光忆见初,蔷薇新瓣浸醍醐。

不知洗儿时面,曾取红花和雪无?

即使春风把花香吹遍整个清华园,也不如那个女孩蔷薇般的娇靥让人心动。

很快,他写信相约杨绛再次见面。

工字厅内,一向孤高清傲的清华才子说:“我没有订婚。”而杨绛则紧张地回答:“我也没有男朋友。”

原来,钱锺书的表弟孙令衔对钱锺书说,杨绛已有男朋友,是费孝通。他还对杨绛说,他表哥已经订婚了。这样的误会让两人急于澄清,于是就出现了上面的对话。小小的误会,让爱情悄然萌发。这次见面后,他们开始鸿雁传书。起初,他们只是在信件中相互介绍书籍,通信用的是中文。渐渐地,钱锺书会把自己写的散文寄给杨绛看。后来,他们一个称赞对方的英文作品好,一个称赞对方的英文信棒。

在对彼此的欣赏中,两颗心越来越近,他们的通信也达到了一天一封的炽烈程度。有一天,钱锺书对杨绛说,他志气不大,只想贡献一生,做做学问。杨绛听后,像是看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她也是喜欢读书做学问的。

初有好感的彼此,偶尔会相约在校园里散步。

最初,他们去气象台散步,因为那里太阴森,后来便改成了荷塘小道。荷塘的小道曲曲折折,时不时有清风吹过,吹得荷叶沙沙作响。恰逢月光倾泻而下,整个荷塘清幽朦胧,为两人的散步增添了几分旖旎。虽然还未明确地说出各自的心思,但他们的相处,越来越像情侣了。

月老早已用红线将两人相系。他们同为无锡人,父亲同被张謇誉为“江南才子”。钱锺书的父亲钱基博是一代国学大师,杨绛的父亲则是著名律师,均出自书香门第,饱读诗书。杨绛第二次回南到无锡时,跟着母亲去寻租房子,恰巧路过留芳声巷钱锺书家。杨绛记得,那座房子,粉墙黛瓦,高高的墙上还有方形的镂空。

注定相遇的人,无论错失多少光阴,总会相遇。时光是最好的酿酒师,它恰到好处地酝酿,让两人在最美的年华相遇。

钱锺书和杨绛对清华十分向往,两人为进清华读书,十分努力,却都不顺利。钱锺书从苏州桃坞中学毕业后,直接报考清华,但成绩出来,数学只有十五分。那年,报考清华的学子有两千多名,清华却只计划录取一百七十四人。还好,钱锺书国文和英文两科极优,总成绩排在第五十七名,引起了校长罗家伦的注意。罗家伦当年读大学也是被破格录取的,他本着不错失人才的想法,力排众议,录取了钱锺书。钱锺书这才有惊无险地进入清华读书。

杨绛远没有他幸运。她考大学那年,清华不在南方招收女生。之后有一年,她报名成功,临考前,家中大弟不幸生病去世。杨绛在家一边安慰伤心的父母,一边帮助入殓大弟,错过了考试。直到东吴大学闹学潮停课,她才说服父亲同意她北上借读。

杨绛借读清华时,钱锺书已是闻名校园的大才子。杨绛的好友蒋恩钿,也总是在她面前夸赞班上的同学钱锺书如何博学多才,如何横扫清华图书馆。这些都加深了钱锺书在杨绛心中的印象。

钱锺书就读清华时正是二十岁左右,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他上课时从不做笔记,会带几本与课堂内容无关的书阅读。老师提问,他却可以很从容地回答上来,并且条理清晰,考试时也总是第一名。无课时,他就整日在图书馆读书,是借阅书籍最多的学生。一本本书,像雪花般,轻轻地飘进他的脑海,再慢慢地融化,浸润着他的思想。

他读书时,喜欢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感悟,引得其他同学在后面跟随评论。如果有同学找不到哪本书,只需要问钱锺书,他就会指出那本书在书架上的第几排第几列,比管理员还清楚书籍的摆放。

许多年后,钱锺书的同学许振德在《水木清华四十年》一书中写道:“中英文俱佳,且博览群书……余在校四年期间,图书馆借书之多,恐无能与锺兄相比者,课外用功之勤,恐亦乏其匹。”这位许同学,便是钱锺书在课堂上淘气之作《许眼变化图》的男主角。当时,许振德思慕一位女同学,上课时暗中观察,眼神变来变去,这个场景被无聊的钱锺书捕捉到,画在纸上给全班传阅。许振德也并未生气。

另一位同学饶余威也在《清华的回忆》中提及钱锺书:“他自己喜欢读书,也鼓励别人读书。他还有一个怪癖,看书时喜欢用又黑又粗的铅笔画下佳句,又在书旁加上他的评语,清华藏书中的画线和评语大都是出自此君之手笔。”戏剧家曹禺也是钱锺书的同班同学,晚年,他常对女儿夸赞钱锺书学问渊博,是真正的学问家。

钱锺书的才名不仅在同学中广为流传,也深受多位先生赏识。

第一个知音是罗家伦校长,如果没有他,钱锺书就不会顺利就读清华。但是,这位慈祥的长者在钱锺书进入清华不久后,就调离到其他单位了。两人之间只能靠书信保持联系,他们常常互寄诗文品评。

还有一位老先生,是钱锺书在路上遇到的老者,便是“石遗老人”陈衍。陈衍先生见钱锺书总是怀抱很多书往图书馆去,有一次便拦住他,随手翻阅了书籍。翻阅完,老先生面露遗憾。他说,早就听闻了钱锺书的才名,可他为什么只读外国文学,不钻研中古文学呢?这个问题,问到了钱锺书的心坎上。钱锺书早已在心中思考过很多遍,他得出结论:“东西方文化都是人类文化,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但中华文化在根骨上比西方文化高,西方也在逻辑、体系方面优于东方。”正是基于此思想,他在后来写出了集各家之长的《谈艺录》,并在序言中说:“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

最后一位是钱锺书的恩师吴宓。吴宓对钱锺书十分偏爱,他不会责怪钱锺书在课堂上不听课。每次上完课,他都会请钱锺书评讲课堂内容的优劣,无论钱锺书说什么,也都不会生气。后来,钱锺书毕业,吴宓极力挽留他攻读本校研究生,虽然未果,但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师生情。抗战时期,西南联大在昆明成立,钱锺书回国后曾短暂任教,与吴宓成了同事,两人的师徒情谊更是传为佳话。

才华是一把双刃剑,它让钱锺书备受赞誉,也让钱锺书饱受非议。

钱锺书有一句很有名的言论:“一个人二十不狂没志气,三十犹狂是无识妄人。”才子正年轻,性格也幽默活泼,并未像父亲给他起的字“默存”那样沉默不言。有时,他心直口快,别人问他对某人的看法,他会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能让他赞赏的人不多,因此,他得罪了一些人,难免遭受非议。钱锺书并不在意他人的看法,他十分清楚自己要追求的读书和做学问的境界。不过,他晚年评价自己:“人谓我狂,我实狷者。”狷者,有所为,有所不为也。

杨绛遇到的钱锺书,便是这样一个既满腹才华又少年心性的钱锺书。杨绛一定十分理解钱锺书心中所想,两颗心才能越走越近。

不过,也会遇到小小的插曲。

有一次,杨绛写信告诉费孝通:“我有男朋友了。”费孝通很快从燕京大学跑来,找杨绛“吵架”。费孝通认为,他从中学起便与杨绛是同学,已做了多年朋友,更有资格当杨绛的“男朋友”。杨绛自然拒绝了他。费孝通从东吴大学转学燕京时曾问杨绛:“我们做个朋友可以吗?”杨绛回答:“朋友,可以。但朋友是目的,不是过渡。换句话说,你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不是你的女朋友。若要照你现在的说法,我们不妨绝交。”杨绛对爱情是坚定的,不喜欢就绝不会给对方希望。接连碰壁,费孝通只得接受现实。后来,他与钱锺书也成了朋友,还曾一同出访美国。

时光在恋爱的甜蜜中,匆匆而过。离别翩然已至,可初见还清晰如昨。校园里排排浓荫的树木和聒噪的蝉鸣,提醒着人们迎接炎夏时节。经过一个学期,杨绛在清华借读结束,领取到东吴大学的毕业文凭,同时荣获“金钥匙”奖。她想考取清华外文系研究生,决定留校补习功课。钱锺书下学期才升大四,暑假照例要回无锡老家。

自打相识,他们几乎天天通信,也时常一同散步。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两人心里都很怅然。

钱锺书回家后,杨绛每次回到宿舍,书桌上再也不会静静地躺着信笺了。她心中十分失落,猛然间,她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陷入爱河。

身在无锡的钱锺书,心中也满是难挨的思念。

 (未完待续)

本文选自《世间始终你好:杨绛与钱锺书》,作者林舟唱晚,联合读创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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