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名配音从业者的打拼路

2019-06-03 19:17
湖北

作者:周宏亮

-职业故事-

就像凌哥在电话中所告诉我的那样,他当初学播音主持这个专业,就是奔着出名而去的。后来,他在工作的历练下思维变得成熟,名利心渐渐淡下去了。如今,他把配音当成了自己的工作,将赚钱与兴趣结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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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女子医院,让你轻松做女人。”这是我读研三年听过最多的一句广告词之一。广告的配音员是我的硕士室友凌哥,他为了搞笑,把这句话设成了自己的手机铃声。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每当他电话响起的时候,我们这个男生寝室里就会响起那句充满魔性的广告词。

凌哥来自山东烟台,一米八六的身高,走路都带风,是一个典型的山东大汉。他硕士期间的研究方向是“声音艺术”,包括播音、配音与主持。我们学校地处经济不发达的内陆省会城市,硕士的补贴少得可怜,一个月只有600块钱,几乎满足不了学生的衣食住行等基本需要,因此大家都想办法通过实习或者兼职的方式来赚点生活费。

研一上学期,凌哥就在南昌某家电台做一档点歌节目的主播。那时的他周一到周五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眯着眼睛骑着个爱玛电动车去上班。点歌节目的时长大概一个半小时,直播的场所又是一个又小又封闭的演播室。凌哥一个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瞌睡虫就像无孔不入的水蛭一样从脚底钻到了头顶。不过好在电台的管理人员比较人性化,并没有严格查禁手机。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凌哥一个人坐在演播室里会偷偷地玩着手机。

当然,玩手机只能乘着播放广告的当儿。凌哥主持的那个点歌节目几乎每隔二十分钟,就会插播广告。电台是事业单位,基本工资不高,凌哥主要靠广告配音的酬劳来增收。由于市级广播电台的覆盖率有限,听众大多都是本市的居民,所以在节目上投钱做广告的也都是一些本地的家具超市、装修公司、皮肤管理中心(除痘医院)、韩式整容医院、电器专卖店等等。

凌哥配的最多的广告,就是我们当地那些大卖场的打折促销活动或者开业大吉的宣传。其中收费最高的一则,是他为一家妇产医院配的那句“让你轻松做女人”。那是一家主打“三分钟无痛人流”的私人医院,按理说应该找一个甜美的女生去配音比较符合形象,但是医院的管理层却从女性的心理需要出发,决定找一个有安全感的“王子音”。

拥有“王子音”的凌哥在录音棚里把那句台词反复练习了几十遍,他在配音的时候,气息流畅,字正腔圆,非常注重声音的层次与强弱,一句短短的台词,都被他说出了百转千回的味道。他从声音的方向感、年龄感和性别感等方面下功夫,最终才配出那句让客户满意的广告词。

年轻的女性听众虽然不见其人,但听着那个温暖的声音,就感觉那个声音背后的人是一个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少年。闭上眼睛再听一次,又会觉得他似乎是一个事业有成、有责任感的大哥,值得托付自己的信任。据说,凌哥配音的那个广告在电台上播出以后,真的有更多的女性选择去该私人医院做“三分钟无痛人流”的手术。该医院也因此给了凌哥一笔十分可观的酬劳,随后不久,他还拿着这笔“巨款”带着自己的女朋友去了一趟斯里兰卡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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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斯里兰卡旅游回国以后,凌哥的配音“生意”越做越大。有了“女子医院”广告词的案例在前,凌哥索性甩掉了自己的“偶像包袱”和心理负担,坦然地面对那些带有商业性质的创作。他开始和几个固定的公司保持着长期的合作,通过一个中介的朋友接活。

那些配音谈不上多高的艺术境界和美学层次,主要是一些企业的宣传片或者月会、年会的总结小视频,要不就是一些内部培训的课件或者工作流程介绍之类十分钟左右的短视频。

比如说有一次,凌哥接了我们当地一家电器商城“圣诞大酬宾”的配音活。他在微信上和对方讨论广告细节的时候,商城经理不停地回复“嗯嗯”的表情,就像一个只会发表情的机器。在听完了凌哥的Demo和关于配音要求的问题之后,那家电器商城的经理只给一个指示,他说:“广告要符合我们公司的形象,配音要有格局。”

凌哥作为一个播音主持科班出身的艺术学硕士,想半天也没弄明白什么样的声音才是“有格局”。为此,他反复运用多种发音技巧,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上去雄厚和洪亮。他还观察电视里那些“霸道总裁”的形象,试图融入角色的感情。录完以后,他在电脑上的音频编辑软件里又连续修了好几遍音。

然而好事多磨,电器商城的经理收到音频的第二天又让凌哥返工修改,理由是公司的董事长觉得原稿和音频中的一个词用的不恰当。原文是:诚挚地等待您的光临。董事长要改成“诚挚地盼望您的光临”。考虑到配音过程中语流的流畅性和声情气的配合,凌哥耐着性子又配了一遍。

更让人无语的是,第二稿的音频发过去以后,凌哥又收到了第三次修改的指示。这一次是因为电器商城的老板觉得声音不够大。凌哥收到指示后,不得已提高了自己的音量,用听上去几乎是刺耳的声音配完了那条“圣诞大酬宾”的电器商城广告。

就这样费了好大的劲,凌哥反复折腾了三稿,才最终通过,到手的酬劳也才1200块钱。配音员的低酬劳和如今的配音产业供大于求的现状是分不开的。最近几年,随着相关综艺节目的热播,越来越多的人对声音艺术有了兴趣。不仅仅是播音与主持专业的大量毕业生,很多不是这个专业的普通人为了“开创副业”也玩起了配音。

大量的配音爱好者,随便弄几团棉花和海绵摆在家里,然后在网上买一个麦克风,关上房间的门、对着电脑也就凑合着配音然后投稿了。业余配音员的出现,分走了凌哥他们原本就不大的那一块蛋糕。客户们出于风险控制和成本控制的考虑,有可能会同时联系好几位配音员。让他们发一段试音的Demo,然后比来比去,只选择其中一位最符合他们要求的。

于是,其他那些未被选中的人,就只能“呵呵呵”了。

配音员的职业是“最靠近台前的幕后”,以声音为创作媒介的他们不轻易抛头露面,即使在行业里做到顶尖,走在大街上也不会被普通观众认出来。所以干这一行,主要靠作品说话。凌哥没有配过爆款的电视剧,也没有上过万人空巷的配音秀节目,他作为行业里的小白无法获取优质的资源。所以那些本地企业和商城的小广告,就成为了学生时代的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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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三下学期,凌哥没能通过电台的编制考试,无法成为“正式工”,于是他海投简历,到处找工作。他把那个女子医院的广告配音当成自己的一大业绩,把它写进了自己的简历。遗憾的是,凌哥那句“让你轻松做女人”的配音广告似乎在面试的过程中并不具备说服力。后来,据凌哥那位做过一次“小手术”的女朋友说:进了那个医院的门,别说三分钟了,三小时都不一定能出来!

毕业季的时候,凌哥在南昌折腾了一圈,也没能找到心仪的工作,还因为“虚假代言”惹得女朋友勃然大怒,最后把女朋友都给弄丢了。不得已,他选择南下打工。在朋友的介绍下,他只身一人来到了广东深圳。在一家网络公司的游戏部门里从事配音工作。

他配的游戏,就是我们在浏览网页的时候,那种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开局一条鲲”或者“一刀下去99级”的游戏。

游戏配音虽然没有影视剧配音的要求高,但随便一段十几秒的台词,凌哥反反复复要配七八遍才能过关。之所以这么麻烦,是因为游戏配音要符合那些抽离于现实的离奇故事。主角动不动就“御剑飞行”或者“起死回生”,要不就是突然发现一个海盗宝藏或者意外获得一部武林秘籍。

如此大起大落的情节自然会要求配音员的情绪时刻饱满,用一种极其具有感染力的声音去激发起粉丝玩家们的热血与激情,所以配音员在感情代入方面有着巨大的困难。

不仅仅是情节的起伏和情境的离奇,游戏配音里更难的是角色的“非人”与超现实性。喜欢玩网络游戏的人都知道,里面的角色大多都是虚拟或者玄幻的,找不到现实生活中的参照物。比如说配一个“鱼妖”的声音(或者配一个木乃伊的声音),谁听过鱼说话?鱼修炼成妖精以后的音色模拟和声音情绪表达应该是怎么样的?这些都要靠配音员自己一点一点地去摸索。

做了大概9个月,凌哥就从深圳辞职了,主要原因还是他觉得工资太低。拿着那不超过一万的薪水,很难在寸土寸金的一线城市生存。随后,他又辗转去了福建厦门。在厦门,他去了一家新媒体公司做读书的音频配音。

刚开始的时候,他配的是有声小说。由于现在很多观众根本没时间、也没这个心思去看大部头的世界名著,所以凌哥他就负责“拆书”,把那些几十万字的书籍拆分成一二三四的要点,然后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把它读出来。

在厦门做了一段时间以后,内容总监给凌哥涨工资了。但天下没有从天而降的馅饼,收入水涨船高,公司分派的任务也随之增加。凌哥不仅要给“解书稿”(或者说拆书稿)配音,他还要给那些故事文或者鸡汤文配音。给故事文配音还好,至少还有一点点情节和所谓的艺术性,能够展示一点专业技巧。凌哥最烦的,就是给那些加黑标注着“深度好文”和“看过的人都哭了”的鸡汤文配音频。

在厦门做了大半年,凌哥又觉得腻了,这样的工作无法体现自己的价值和技能。于是他又选择回到了老家长沙。在亲戚朋友的介绍下,他加入了当地的一个配音团队。这个新工作不需要坐班,靠着人际关系的网络来接活。凌哥主要给一些纪录片、宣传片之类的节目配音。

为了节省进录音棚的费用,凌哥在长沙的家里给自己改装了一个专业的录音室。首先,他请了木工师傅做了“打龙骨”,也就是拿细长木条钉在墙壁上,做成华夫饼式的方格。除此之外,他在录音房的地板上铺了一层厚重的地毯,在天花板上装了一层“声音陷阱”。所谓的声音陷阱,也就是一堆中心高、四周低,呈现不规则错落的木条装置。

然后他又在布满房间四周的龙骨方格的里面铺上一层厚厚的消音毡。紧接着,他又在消音毡的上面再铺上一层人工压制合成的消音面板。消音面板的表面上有很多规律性的小圆眼,圆眼的大小和钻孔差不多。因为配音的时候很怕有回音,有了消音面板的圆孔,声音就会钻进去,被里面的消音毡所吸收掉,这样据说能保持配音时的声音的纯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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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卫视《声临其境》的热播,让更多的观众认识到了声音的魅力。可配音这个行业,呈现的是一个虚火上升的繁荣。配音员作为文艺工作者,没有电视节目主持人那样的曝光度。真正能够出名成家,靠着吃这碗饭实现财富自由的人少之又少,一百个人里面也难得出一个。

实际上,包括凌哥在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配音从业者,还是像你我一样为了生计奔波辛苦的普通人。

更有意思的是,即使是成功的配音演员,也需要从幕后走向台前才能获得足够多的知名度和随之而来的优质资源。对于凌哥他们来说,配音员这个职业本身就是属于求职时的“备胎中的备胎”。

其实凌哥最想去的是中央台或者一线卫视台,做一名综艺节目的主持人,然后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嬉笑怒骂、展现风采。但在目前极其有限的电视节目里,制作人为了规避风险,几乎都不会招一个刚毕业的、没有任何知名度的应届生。

做不了电视主持人,那就做一名电台主播吧。

电台主播虽然也属于广义上的公众人物,但是由于受众极其有限,因此很难“出圈”。出不了“圈”,影响力也就局限在那为数不多、固定收听节目的出租车司机群体里,打不开社会知名度。可即使是看似江河日下的电台,也存在着极其激烈的竞争。凌哥“考编”失败以后不得已去做了配音员,选择了备胎中的备胎,走向了幕后的幕后。

其实,不仅仅是凌哥所从事的配音员工作,艺术领域的各个行业都呈现出贫富差距极其大的现状。我微信的朋友圈里还有身高一米九、出过很多网络歌曲的“偶像歌手”,有演过《铁齿铜牙纪晓岚》中某个小角色的“资深演员”,还有得过选美比赛亚军、直播时粉丝超过50万的“美女主播”。他们都有着一颗“想红的心”,可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地忙活了很多年,却总是差那么“一个机会”,差那么“一口气”,没能真正地成为明星,没能真正意义上的“火”一次。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随着年纪的增长和新人的辈出,凌哥心里也清楚,自己这辈子出名的概率是越来越低了。不过好在,他想得开,也甘于生活的平凡与琐碎。他不再奢求所谓的“艺术造诣”,而是把配音当成了谋生吃饭的一项技能和本领。

悦纳自己的平凡,也是一种值得自豪的成长。一切尘埃落定以后,红还是不红,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就像凌哥在电话中所告诉我的那样,他当初学播音主持这个专业,就是奔着出名而去的。后来,他在工作的历练下思维变得成熟,名利心渐渐淡下去了。如今,他把配音当成了自己的工作,将赚钱与兴趣结合在一起。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也尽量避免用“演员”这类自带光环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工作。

他只说自己是一个从事声音制作的媒体工作者以及爱好艺术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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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哥所不知道的是,他当初为那家私人医院配的广告,在“史上最严”的《广告法》出台以后,其实早就被撤销了。那涉嫌夸大宣传和误导消费者的“三分钟”的关键词也被取缔了。如果说做手术和艺术创作中有什么相同点的话,那就是它们都是慢工出细活,都没有所谓的“速成”和“捷径”。

时光倒流回我们硕士毕业酒会的那个晚上,辅导员端着一杯雪碧来我们桌上敬酒。她觉得凌哥给那个女子医院的广告配音,完全就是为了钱。她委婉地告诫他:“这样好像太随便了些”,希望他毕业以后不要再“为五斗米而折腰”了。

关系铁的一些同学,趁着酒劲上头而起哄,他们让凌哥现场模仿一下那段狗血的广告配音。凌哥拗不过“盛情”,红着脸又来了一段。大家听完以后,就像刚看完一段滑稽的春晚小品,交头接耳地和周围的人分享自己的见解,然后“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毕业酒会的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凌哥天生就是一个做配音演员的“料子”。那轻松而随便的语气,就好像是一群无所事事的主妇在家具店里谈论那些美观而实用的、适合做窗帘的布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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