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的沙漠奇妙之旅:3天2夜,48公里,70度以上沙坡

2019年是北京大学学生会举办“齐迹之路”穿越沙漠徒步行的第七个年头。今年清明节假期,第七季“齐迹之路”圆满结束。
来自北大、清华、复旦的46名学生组成的三支队伍,在库布齐沙漠上完成了三天两夜的徒步穿行,经历超过四十八公里的满目风沙和七十度以上的沙坡,经历成员一路的歌声和夜晚的星空与烟火。
此间记者邢逸旻随团走完了第七季“齐迹之路”的全程,以下是活动的纪实。
记者|邢逸旻
编辑|张卓辉
“会有弗里曼人骑着七彩沙虫到沙漠中央来接我的!”在沙漠中央走得天昏地暗的我第135282次这么想。
选择成为“齐迹之路”的随队记者更像是一场朝圣。这个全国性的沙漠徒步活动已经举办到第七季,每年春天,都会由来自各个高校的大学生组成一支队伍,横穿库布齐几十公里。上个寒假,我刚读完弗兰克·赫伯特的《沙丘》,这部科幻史上的不朽之作描绘了围绕着一颗遥远星球发生的宏大历史,这颗星球最大的特点就是有很多沙子,正常人难以生存,只有当地土著弗里曼人知晓沙丘的全部秘密。他们召唤、驯服、驾驭沙漠里的大型生物“沙虫”,由此得以自由地在沙漠之中穿行。
进入库布齐,我才真正意识到赫伯特设置沙虫这一交通出行居家良伴的深意:在沙子上走路实在太累了。而这仅仅是困难的一小部分。
卡路里海市蜃楼
出发前一周,为了给同学们充分的心理准备,体教部的刘博老师组织了一次香山夜爬。来北京上学两年,没想到第一次爬香山是以这样的方式。
我们在山脚处分成三组。另外两队分别叫仙人掌队和WiFi队,因为一队医学生比较多,一队队长带了随行WiFi。我队队长,国际关系学院18级,背着半人高的登山包,一看就对野外探险非常有经验的董俊言同学,指出我们队里有八个人——“那就叫八喜吧!”我说。八喜队队长在队旗上用记号笔画上大大的甜筒冰激凌,尽力将冰激凌的部分与懒羊羊的头发区分开来。
随后,在刘博老师的带领下,我们走上了属于登山者的香山小道。它与游客道的区别就在于,小。没有宽阔的柏油路也没有平整的台阶,遇到险峻之处还需要扶着旁边的小树。体表温度随着海拔的增高不断攀升,背包也沉重地压在肩上。四周的队友都由严格测试选拔出来,步伐稳健,谈笑风生,我一边大口呼吸一边说服自己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走不动也得自己走,每拐过一个弯就期待老师能在那里停下。
同样的悲剧在沙漠中不出所料地上演了,而且更加大型,更加全方位多角度深层次。最后登顶的时候大家争先恐后地对着远方的灯火辉煌一阵拍照,毕竟传说中这是看北京夜景的最好位置之一,但爬上这一座沙丘和爬上另一座沙丘并无不同——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你都能看到所有的沙漠。
4月5日中午,大巴载着46位同学抵达此行的出发地恩格贝景区,40人来自北大,2人来自清华,4人来自复旦。
一下车我就被明晃晃的太阳闪瞎了。除此以外,最让人始料未及的大概是空气中悬浮的沙粒,它们均匀地散布在空气之中,无所不在而无孔不入,如同一场永不会落下的雨。但雨不过来你也过去,举手投足间,脸上身上很快贴了一层细细的沙。我由衷感谢出发前大家在群里相互交换的购物清单,帽子,墨镜,面巾,手套一样都少不了,脚上也要用鞋套绑紧——进入沙漠后,我才深刻地领悟到它的重要性。
向导向我们大致讲解了徒步注意点,队长领取饮用水和登山杖进行分发。随后,五六面旗帜被展开了,我们彩旗飘飘地随着向导踏上还算平整的沙土路。大巴被我们留在身后,空调、插座和Wi-Fi也被我们留在身后,两旁是稀稀疏疏的公益林,高低错落,触目是漫漫的黄沙,沙丘起伏,好像巨兽的背脊。
我一边跟着队伍走一边想我真的在沙漠中了!我在大漠孤烟直的沙漠里在毛姆的沙漠里在南派三叔的沙海里,坐在教室里上哲学导论的时候,我难道能想象到七百公里外库布齐的岁风疾吹吗?我看到风起的时候沙漠表面的浮沙快速流动,影影绰绰如同水流,这就是为什么赫伯特创造出从地下飞驰而过的巨大沙虫吗?置身于全然由自然掌握的世界之中,似乎更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是的——渺小,相比要走的路,我的脚可太小了。沙漠徒步和一般的徒步不同,需要不断地上上下下。上坡的时候,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在帮着地心引力把你往下拽,松软的沙子使得每走一步都耗费更多的力量;下坡的时候,我们往往面临七十度以上的陡坡。在普通地面上这样的坡度难以想象,但在向导的指引下,我很快学会将力量放在后脚跟的位置,用力往下踩的时候,自然在沙坡上制造出一个稳当的凹槽,就这样一步步降落下去。掌握这样的技巧后,下坡反而成为了能够进行短暂休息的时刻。鞋套的作用尤其体现在这里——如果没有它将鞋口护住,下坡时沙子会哗啦啦灌进鞋里,然后不断地摩擦你的双脚。沙子不会破不会坏,但你的袜子和脚会。
午饭是在一片沙坡上就地进行的。我们走过沙丘的上坡下坡,走过它的背脊它的肩腹,终于得以坐下来进食,沙漠却继续孜孜不倦地向食物入侵。理论上,主食是出发前分配给每个队伍的巨大红豆面包——相信我,它真的足够十个人分食。但是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同学们纷纷从异次元口袋般的登山包中掏出背了一路的事物,包括蒙古酸奶牛肉干以及半熟芝士,Wi-Fi队的队长,17级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的昌珺涵,为每个组提供了一个巨大的水果罐头。我以前从未发现水果罐头这么好,它好就好在它既有果又有水,在仅靠矿泉水提供水分维持生命的沙漠中不啻一眼甘霖。
我对这场午餐的描写似乎过于隆重了,但沙漠中你很难不去重视与生存相关的一切事物,尤其是食物这样能够提升生存幸福率的东西。包裹着卡路里的缤纷包装让你恍然有与外部世界建立联系的错觉,但手机依然是没有信号的,所谓文明,海市蜃楼罢了。
“我现在可以一口气喝下两瓶冰可乐。”我的老乡,18级社会学系的曹艺露说。
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
我的脚踝不出所料地磨坏了。
这似乎是每场长期步行的终极魔咒,无论穿什么鞋都会在脚踝磨出皮开肉绽的痕迹。所幸,这一次我在它终于被磨破之前察觉了这一点,富有先见之明地请来队医姐姐,2016级口腔专业博士王睿捷,帮忙消毒并贴上了专业的后跟贴。
我们出发晚了,为了在天黑透之前到达营地,必须保持一定的行进速度。
所幸夕阳斜照时分,温度渐渐降下,风也停息了,可以暂且揭开被呼吸濡湿的面巾,畅快地吸入磨砂版本的空气。渐渐能看到穿过沙漠的公路,护栏,桥梁,但望山跑死马,望马路还要再在无数个沙丘中上上上下下下,它时而近在眼前,时而隐没于沙堆之后。最后终于走到桥洞前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瘫了下来,对世界对人生丧失一切兴趣,只想永远地躺在风里。

但是还有火腿肠,后面的妹子拿出了火腿肠,累到基本没吃晚饭的我精神为之一振。
向导把我们召集起来,在简短的表扬和自我表扬之后,我们鼓掌庆祝今日行程的顺利结束,然后苟延残喘地走到龙头拐营地。这时候是晚上七点左右,营地由一片平房组成,令人影响深刻的是它有一个贯彻了极简主义美学的厕所,呈轴对称形状,右边一间是男,左边一间是女,用最少的砖块,解决了现代人最迫切的需求。营地的惊喜是足足一三轮摩托车的碳酸饮料,碳酸饮料是什么,是生命之光,欲念之火,世界终结在拧开可乐瓶盖的“刺啦”一声。
我们迅速将其抢购一空。
那天我累到神经痛,以至于对营地丰富的晚餐和自带的自热火锅丧失食欲,九点半就钻进帐篷昏昏欲睡。十点的时候帐篷外突然响起烟火炸开的声响,是同营地另外的队伍放的,我拉开门帘,看到巨大的花火在夜空绽放,不由得回光返照地掏出手机录下小视频。

不管怎么样烟花可真好看啊,北京就放不了,五环内烟花爆竹不能露面。于是这帮人就把烟花带到库布齐来放了,它们尖啸着冲上天空,绽开好像璀璨的心脏,只是一瞬间就消逝了。最后留下的是它们背后的星星,比起燃烧的化学物质它们如此暗淡,却千年万年不朽地照耀。
第二天我们六点就起床了,烟花好像刚刚熄灭,再见了龙头拐今天我就要远航。
从理智上想一想也知道第二天我们面临着多么巨大的挑战:第一天我们等于只走了半天,12公里直线距离,第二天我们要走20公里,直线距离,实际距离或许是30公里或者更多。出发前来自无人机协会的汤永源和刘金龙操纵着通体白色并发出巨大嗡嗡声的无人机,从空中为我们所有人拍了一张合影,这天搭载无人机的车辆将会成为标志休息地点的明亮灯塔。
出发得早,库布齐温度和煦。上午的路程大多是草场外的平路,整饬徐缓,基本上一小时才会休息一次。下午就还是熟悉的沙漠地貌,半小时就得停下来休息。三位向导彭威博、马岩和郭旭分别走在队伍的前中后部,彭威博负责带路,保持稳定的节奏迈着大步,“徒步的时候不必求快,保持节奏感是最重要的”。马岩跟随队伍前后走动,以便意外情况出现时能第一时间处理。郭旭走在队伍最后,保证无人掉队,并不断鼓励着走在最后的人——包括我。
走在最后并不是好事,跟着向导的节奏走其实是最节省体力的方式。但是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我总是渐渐从队伍的最前面掉到最后面。我在心里鼓励自己: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而我费拉不堪的身体回答我:我不行了。我由衷地感谢清华大学2017电子工程系的李栋学长,作为一名合格的清华人,他义不容辞地扛起了北大的大旗,红底白字迎风招展。沙漠徒步的训练量对当过两年兵的他而言不足挂齿,因此他主动到对队尾和向导一起照顾和鼓励我们。李栋说:“你累吗?”我思索了一下,思索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没那么累了,好像也确实没到身体构件濒临崩溃的地步,于是只能回答他:“不累。”不累就不好意思走得太慢,只能一点一点拖着自己往前走。
聊天真的能够有效转移注意力。当你投入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就不会一直在脑子里想“我好累我快死了”。根据我的观察,大家互相熟悉起来的过程大概是这样的:首先交换基本信息,院系籍贯,根据这些信息往往能发现共同认识的同学,感叹一番世界真小,也就拉进了两人的距离。然后讨论食物,吐槽天气,总之是一些与生存相关而不痛不痒的话。再熟络一些就开始讨论情感话题了,生存和情感,人类永恒的话题。齐迹之路结束后队伍里出现了三对情侣,这都是沙漠里聊出的革命友谊啊朋友们。
总之很难说怎么就到晚上的营地了。现在写起来能够跳过过程说“然后就到了”,连同身体都忘了“然后”两个字里漫长的咬牙切齿疲惫不堪。唯一能记得的是,看到广告牌板房摩托车尤其是小卖部的招牌,我热泪盈眶,如同游子回到故乡。
越过沙丘
你见过三十个中年男女手挽着手围着火堆跳兔子舞是怎样的景象吗?我见过。
这天傍晚我们从小卖部抢购了冰激凌冰镇可乐冰镇酸奶并全部服用完毕,坐在行李箱上聊天,眼见着太阳西斜,云后逐渐绽出万丈霞光。此行的摄影师,16级法学院的韦维同学,把我们抓过去拍摄素材。我第一次见到比较专业的摄影师是怎么工作的,她们眼中好像有衡量世界的另一个维度,会凝神注视一小会然后激动地说这个光影好来来来快来拍!而且韦维同学真的超级敬业,为了拍一个在烟雾中踢球的画面,她不断冲进我们站在旁边都觉得呛鼻的粉红色烟雾中,直到拍出理想的效果。
晚饭是烧烤和鸡蛋面,鸡蛋面是鸡蛋加方便面。还有当地特色的牛舌饼,诚实地说,我并没有吃,因为此行的负责人,外联部部长李丁丁,掏出了珍藏已久的自热火锅。这可以算是一顿盛宴了。他还带了指星笔,从尾部一按,绿色的激光直指夜空,一下子就把它拉进了。没人知道那些星星的具体名称,但这并不重要。
就在我们吃火锅的时候旁边两处篝火升了起来,人至中年的男男女女也躁动了起来。他们用自带音响放出充满动感的歌曲,团结一心地绕着火堆跳起了舞,可以说是一个大型中华土味现场。如果说有比一个中年火堆更震撼的,那就是两个,你方唱罢我登场,却认他乡是故乡,left, left, right, right,夕阳无限好,库布齐如此多娇。
也许人到中年总有更多情感想要痛快地宣泄,当我们手拉着手绕在火堆旁时,大家纷纷感到一阵羞涩。但火堆本身可真迷人啊,两米多高的火焰永恒地变幻着形状,不断向上释放出星星点点的火星,热力蓬勃,隔着三米就能感到烘烤,简直像某种魔法。这一刻我与我钻木取火的祖先与普罗米修斯与梅丽珊卓心灵相通。2017级光华管理学院的汤杰和2018级化学分子与工程学院的吴辰昊都是本月生日,奶油蛋糕早就从镇上拉来,我们一起唱生日歌,分食蛋糕,又撺掇汤杰唱了他最拿手的《悟空》。小音箱里流淌出《稻香》熟悉的旋律,王斯辉搬来成捆成捆的手持烟花,我们用篝火引燃,深蓝空气中猝然裂开耀眼的弧线。

篝火燃尽已经是十点多。为了保存体力我迅速爬进帐篷,听见外面呼朋引伴地去旁边的沙山上看星星。
第三天晨光熹微的时候我们就起床了,浅蓝色的沙漠清晨里,热乎乎的燕麦粥极为香甜。营地的白色萨摩耶惬意地躺在沙地上接受众人的呼噜,并在我们不得不整装出发的时候一路小跑着跟随。
这天上午我们的任务是渡河和爬上一座七十米高的沙山。
河很浅,被淤泥浅滩从横交错地分割,在沙谷间弯出巨大的弧。我用塑料袋包住鞋袜——受伤的那只脚里外各包一个,拄着登山杖,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迎着朝阳渡河,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水面闪烁着金色的光辉。不得不说那场景真是太美了,一种让你呼吸困难、历久弥新的感动,或许沙漠中的水面天然具有这样的力量。
山高且陡,上去的时候需要手脚并用。我似乎再一次遭遇了香山困境,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停在中途除了自己没人能帮你,同时泪流满面地看着某些男孩如履平地地上上下下。我一边艰难地上升一边想起小学数学题里那只青蛙,白天爬三米晚上掉下去两米,这道题要注意的是最后一天爬上去之后就不会再掉了……于是我也走三步歇两分钟地最终爬到了顶上,看到一览无余的沙漠看到我们刚刚渡过的河。其他人开始兴奋地拍照,单人照双人照团体照,我生无可恋地坐下来刷票圈,高处信号好,诚不我欺。
下山的时候我们默契地采用了向导明确禁止的下山方式:坐着滑下去,曾有人因此被植物根须扎进了衣服。事实上这样并不会更加省力,增大的接触面积带来了更大的摩擦力,因此需要不断手动为自己提供推力——我简直能画出一幅受力分析图了。
但是就很爽。
我的脚踝难以支撑接下来的徒步,于是中午和大家一起在加油站吃完饭就留了下来。曹艺露和我一起,看着队伍蜿蜿蜒蜒地离开,我随口说反正我是记者,也没什么一定要走完的执念,你是从全校同学里选拔出来的,会不会有点可惜?
然后我就看到小曹同学皱起了眉头,她把手上的雪碧瓶塞给我,目光坚定唇角紧抿说我觉得我还是想走完,然后转身跑开。我一个人坐在加油站的水泥地上,一半脑子在凌乱着想什么刚才发生了什么,一边又有点莫名其妙地开心。
当地负责人开着车来接我,一边往营地开一边闲聊。我得知他大学毕业没多久,学的是食品,自己搞起了旅游业。负责人说他们搞旅游业的互相之间也会交流,包一辆车体验别人设计的线路,但这样压力就很大。你想象一辆旅游车上,所有人都是这个行业里的,是不是旅游也像在工作一样?所以他还是喜欢以普通游客的身份自己报团到各地去玩,轻轻松松,高高兴兴。
与此同时我的同学们在沙漠中完成最后的旅程。据还原,那天下午最激动人心的活动是亲手制作齐迹之路的纪念品——沙漏。我无法想象有比这更适合的物品。来自库布齐的沙子灌入透明的玻璃之中,封存进这段时光,这段逃离了网络逃离了死线的时光,将永久地带着某种神秘的气质摆在我们的书桌上。来自16级法学院的杭威将沙漏翻转一次的时间设定为520秒,平添了一层浪漫情怀。
回程的大巴上,透过窗能够看到沙漠逐渐变成高楼马路。李丁丁打开车载话筒总结本次活动,他说:“刚刚习惯下坡的时候用脚后跟落地,已经坐上了回北京的巴士。”总的来说,我们从北京瞬移到包头,度过了三天四夜,怎么想都像是从日常世界里偷出的一段历练。最终我还是从沙漠活着回来了,在电脑键盘上敲打着这段故事,期末季快到了,写完这篇稿我还有一篇一万字的论文,接下来我能够活着度过期末季并讲述我的故事吗?
不管怎样,此时此刻我望向窗外,知道北京漫天的沙尘里必然有那么一些来自北方,来自库布齐。在那个地方,沙和风无止无休地吹拂。
航拍摄影:刘金龙、汤勇源
视频素材:韦维、徐燕婷
视频剪辑:韦维
新媒体编辑|李番 谢欣玥
责任编辑|张炜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