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陌生病友的闲语
文 | 王靖康
编辑 | 王迪
几年前,北方一场骤雨过境,天气开始湿热。父亲的痔疮终于熬不住了。我恰逢假期,便陪他去县医院做切除手术。
肛肠科的手术虽是个小手术,毕竟部位特殊,伤口处神经密布,且在愈合过程中要不断经历裂开、愈合、裂开,直至最后完全愈合。整个过程犹如某种淬火锻造、凤凰涅槃。
医生在门诊便将可能遭遇的疼痛说得一清二楚。再走到住院部一看,一帮大老爷们都撅着屁股,手撑腰,微微往前踱步。
我替父亲推开门,初次见到了他的三个病友。
术前检查,以及术后长达半月的恢复时间,足以让四个陌生人成为朋友。以下的故事便是我从他们平日闲话中听到的。

他的长相是一个典型的关中汉子——兵马俑的容貌。头发很短,鬓角发际线高,长大着胡子,面容清瘦,也不高,职业大概是建筑工人。床头卡上写着28岁,已有一个三岁的女儿,经常来看他。
“打牌不?”
“打牌不?”
“唉,你打不?”
一有闲暇时间,他便一个挨着一个床问,这种请求和倡议大概一直坚持到了出院。遗憾的是,他住进来的比较早,手术做得也早,等他进入康复期的时候,别人都正疼得厉害,没人陪他玩。
他便拿着一本关于朱元璋的野史在看,里面有大段的荤段子。看到妻子进来,他便把读到的那几页狠狠地翻卷起来,再合上,丢到床头柜上。开始调戏他的妻子,当然算不上是调戏,只是带着动作的说笑。病房的其他人常常因这两个年轻的夫妻,而目瞪口呆。
毕竟人家才二十多岁。
更有意思的是,他两家人只隔条马路。乡下的马路之隔,大概是站你家门口能看见我家。这样的爱情可谓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他们应该不会背这首诗,虽然只是互相讲讲荤段子,也是羡煞旁人。
有时半夜男的疼得睡不着,女的也就不睡了。在床上坐着给他捏腿,捏腿肯定是不止疼的,但如果这都不止疼,还有何物何法能止疼?
他女儿来了,红扑扑的脸蛋。要去超市,男的从兜里摸出百元大钞,给女的说:“多买点,等我出院了再挣。”
女的大约25岁,脸上有斑,但爱笑,爱吃麻辣烫,爱给病房的人带饭。她也常常说起一些他们一起读书时候的事情,无非开心了一起上学,不开心了不一起上学。情到深处,往往不能自已,要把头埋进被子里。
他俩出院时收拾完东西,要请全病房的人吃饭。这些打着点滴的人都婉言谢绝了。我送着有点失落的他们出门,帮拎满东西的他们按电梯。完全没有大病初愈的欢喜,那场景分明是“醉不成欢惨将别”。
越来越少的人会愿意嫁给或者娶了自己身边的人,那些共同的成长经历似乎化成了让人自卑或者屈辱的符号。只想取法其上,哪怕只得其中。
旧时有种种局限,世界被困得很小,感情这件事却被放得很大。

22床和我父亲的年龄差不多,他有个女儿和我同龄。22床的剃须刀比20床的都大,因为年龄稍大,发际线更高。哪怕躺着也可以看出他身材魁梧,像头斗牛。
每次打点滴他都有点害怕,面色惨白,额头发汗,接近晕针。做完手术,麻醉未散去,下半身没有知觉,他躺在床上紧张到心律过高。护士三番五次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护士喊来医生,医生劝他放松,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道:“我对感觉不到的疼痛,有更深的恐惧。”
他每次都直接拒绝20床发出的赌博邀请。为此,还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他胆小,不参与赌博的故事。
二十年前,他刚开始做生意赚钱。街上有个摆摊的人,在做一种类似猜硬币正反面的赌博游戏。一局50块,当时工人的每月工资平均30多块。他清楚的看到了,盖子下面的硬币是正面。于是拿出50块钱,赢了那人50块。那人正要和他大战一番,赌资涨到了100块。他却转身就走了。
他长舒一口气道:“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大家都戏骂他精明,懂得见好就收。
麻醉散后,他尿不出来,护士过来给他插导尿管。病友皆调侃他道:“你是故意的,你想让年轻的女护士捉一下小鸡鸡。”
他辩不过多数,竟然红了脸。绯红的面颊,像喝醉酒,像发高烧,像地平线边上的晚霞。
他的确是一个可爱又害羞的人。每次用尿管排尿还要拉上床围。病房一讲荤段子,他就喃喃地说:“看起来你很面善,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然后整个房间就笑起来了,又戏骂他是假正经。
其实他是真的正经。
“手术之前,护士给你备皮,刮毛的时间都比我们长,你命真好。”20床机智地翻出了旧账。
他有点着急了,语无伦次地道:“我还吃亏呢。“
“你吃什么亏呀,你还有便宜可以让人占?”立刻有人加入调侃。
………
打点滴时,他的手不敢乱动,一直平放在那里,而且每次都坚持,打完针再去吃饭。他实在是怕针头掉了,要重扎。
怕疼的人和麻木的人相比,可爱至极。在这里,怯懦和谨慎不再让人鄙夷与不屑,反而恰恰是他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很珍重的态度的体现。
一种孑然
23床住进来得最早,走得也最早。一个人来,一个人拎着一堆东西离开。
他说他从开春到现在瘦了20多公斤,原来他是个大胖子。开始都以为是他瞎掰呢,病房里的女士听了直接问他要减肥妙方。他说没有方法,就是痔疮,不锻炼,不吃药,一直瘦。
没人陪护的他一直一个人料理生活。每次都抱着卫生纸去厕所,一蹲就是半小时。病情也比较严重,上厕所都喷血。
他开始给病房的人讲他的人生故事。
讲他贩古董,用两块蛋糕换来了小孩手里“和尿尿泥”所用的四角碗,骑着自行车撒腿就跑。回到古董市场转手买了好几千。他为了买山区老农的一个木匣子,住在他家半年,给老头子挑水做饭,当儿子。老农终于感动了。把木匣子给了他,只收了他五块钱。他跑到广东,卖给了一个收藏家,赚了一万,七八十年代的一万块,是巨款。他回头去找那个老农,准备给再给他些钱。但老农硬是不要,只是说,隔手不牵驴,卖了的东西不管别人转手多贵,我只卖了5块,我就只要5块钱。于是他跑到公社给老农买了烟酒,米油。
他给国企的领导开过车,领导见他年轻,又是见过世面的人,给他吃最好的伙食,帮他找更好的工作,把他当真朋友。
他给KTV看过场子,一口好嗓子,CCTV音乐节目出来的老一代艺人,还有周杰伦、林俊杰,他都认识,还可以跟唱几句。换台到CCTV5时,他还懂羽毛球,篮球。
偶尔站在窗口,把头伸到窗户外面,悄悄抽完烟,他也给大家讲他不光彩的事,吸毒被抓去强制戒毒,浪费了他三年的大好光阴。
往往讲到这里大家不好往下接了。他便嘿嘿一笑,走到床头把被子拽平,再抚两下,似乎很不喜欢这起伏的褶皱。
他常常一个人瘸着拐着下楼去买饭,别人要帮他带,他还说要自己动动,不然上厕所有问题。
在这家医院里住了10天,医生终于得出了结论。这例痔疮手术暂时不能做。因为肠镜显示,他直肠有肿瘤,具体化验结果显示“部分细胞具有吞噬能力”。
化验结果医生执意要让家属来取,并拿去肿瘤医院再次确诊。
他结过一次婚,30天之后就离了。迄今快50岁了,没有儿女。他只好麻烦侄子了。
第二天便收拾着东西,拿着主治大夫写给肿瘤医院大夫的纸条。嘴里念叨着,嫌医生不给他做手术,还让他白白住了这么多天,花了不少钱。
临走前,他硬要把水壶送给了21床,说他不喜欢拎着东西走路。众人要送,他执意拒绝,拦住大家不让我们迈出病房的门一步。
有人道:“谁愿意拎着东西走路呢?活着一身轻松最好,但生来却要老,要病,要死。没个人掉几滴眼泪,下去了,下面的朋友是不是也没面呀?手里牵几个人,裤腿上还拖着几个,是累些,可是份感情。人活的不就是这种拖累吗?”
20床说:“他怎么不明白啊,他这个手术这里不敢做,医生不做人家是负责任。部分细胞已经有吞噬能力了,不就是癌变了吗?”
“他怎么能不明白呢,你不让他抱怨几句走,还让他淌着眼泪走?”

我要带着难以割舍的息肉和故事。让他们在某些时刻隐隐作痛,在麻药散了的时候。
(插图来源 视觉中国)
【镜相 入驻作者】
王靖康,90后,现为中学语文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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