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一度|跳出流量和争吵,格里芬的体育脱口秀还能说点什么?

澎湃新闻记者 胡杰 实习生 梁珂嘉
来源:澎湃新闻
深一度|跳出流量和争吵,格里芬的体育脱口秀还能说点什么?

十年前的一天,布莱克·格里芬躺在洛杉矶快船队的训练室里,电视上播放着ESPN的体育谈话节目《First Take》。主持人斯基普·贝勒斯和“美国杨毅”斯蒂芬·A·史密斯正在讨论快船队,两人你来我往,争论得十分激烈。坐在一旁的格里芬和队友听着听着,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在他们看来,节目中的不少观点不仅缺乏依据,甚至错得有些离谱。

不久之后,格里芬和队友们决定不再让更衣室的电视播放这类“以吵架为主”的体育争论节目。

但这次经历并不代表格里芬打算远离体育电视节目。相反,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节目,能够不只是重复昨晚的比赛结果,或是围绕某个球员展开无休止的争论,而是真正把体育背后的事情讲清楚?

十年后,已经于2024年宣布退役的格里芬,带着自己的新节目《The Stepback With Blake Griffin》重新走到聚光灯下。10月20日,节目在Prime Video和YouTube上线,每周更新一期。这一次,六届NBA全明星不再满足于坐在演播室里点评比赛,他想尝试用深夜脱口秀的方式,把那些经常被忽略的体育议题带到观众面前。

从球员到内容创作者,格里芬的转型方向并不稀奇。但在越来越多职业运动员拿起话筒的当下,他想讲述的故事,似乎又不太一样。

深一度|跳出流量和争吵,格里芬的体育脱口秀还能说点什么?

球星做自媒体成为潮流,格里芬有何不一样

近年来,NBA球员参与体育内容制作早已不是新鲜事。相比于接受媒体采访、等待别人用夸张的观点解读自己的比赛和职业生涯,越来越多球员开始主动进入内容生产环节,通过播客和个人节目建立与球迷之间的直接联系。

追梦格林就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一位。在场上,球迷们总能看到他与裁判喋喋不休地争论,后来他干脆将场上没说完的话带到了镜头前。2021年11月,他做起新媒体,推出个人播客《The Draymond Green Show》,以现役球员的视角聊比赛、聊更衣室故事与体育文化,解读球场内外发生的新鲜事,“我觉得做新媒体其实很简单直白,那就是回归对篮球比赛本身的分析,该赞扬的时候给予赞扬;即使提出批评,也应该把全部事实讲清楚。”2022年,格林在与JJ·雷迪克的播客联动节目中谈到自己做播客的初衷。

保罗·乔治则选择了另一种表达方式。2023年3月,他与Wave Sports + Entertainment合作推出《Podcast P with Paul George》,和共同主持人杰基·朗、达拉斯·卢瑟福一起,邀请球迷走进自己的日常生活。乔治在节目上线时表示,希望给球迷一个“未经修饰地了解场内外生活”的机会。除了篮球,他也会和朋友聊家庭、音乐、电影、电子游戏,以及职业运动员在球场之外的生活。

早些时候,JJ·雷迪克也通过《The Old Man and the Three》探索过类似的道路。他曾在节目中邀请凯尔·科沃尔讨论投篮技术,也谈过职业运动员的财务管理。在接受《Esquire》采访时,他曾谈到自己制作播客的初衷:“我认为这档播客的目标就是:揭开幕布(To pull back the curtain),让大家从内部视角了解球员的生活,以及他们职业生涯中不同阶段的经历。”

这些节目虽然形式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运动员不再只是体育新闻的主角,也开始成为体育内容的讲述者。球员的第一手经验、私人关系和更衣室故事,成为传统体育报道之外的重要话题来源。

格里芬显然也看到了这一趋势。不过,《The Stepback》并不是另一档由球星主持、围绕个人经历和NBA热点展开的播客。

他真正想尝试的,是把球员的专业视角进一步延伸到体育行业中来。

格里芬曾在接受《体育画报》采访时谈到自己的创作初衷:“我想知道,有没有一档节目能够基于事实,向球迷提供真正影响他们的信息?”在他看来,体育内容不应该只停留在比赛结束后的评价和争论之中,还应该回答那些更深层次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看,格里芬拿起话筒,并不是为了让更多人听到自己对篮球的看法,而是希望借助自己作为职业运动员的经历,带领观众理解体育世界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深一度|跳出流量和争吵,格里芬的体育脱口秀还能说点什么?

不止于赛场和胜负,他试着解释体育的另一面

如果说传统体育谈话节目更多关注比赛发生了什么,那么格里芬希望《The Stepback》能够进一步回答:为什么会发生?它又会给体育产业和普通体育参与者带来什么影响?

节目名称中的“Stepback”本身就有双重含义。在篮球场上,它指的是球员熟悉的后撤步;放到节目里,则意味着从眼前的比赛和热点中暂时退后一步,收集信息、梳理背景,再形成自己的判断。

格里芬不想被卷进即时新闻的循环。他要的是“想清楚了再分析”,他想把每个角度都摸一遍,琢磨透,然后带着尽可能深的视角和观众一起往下挖。

“希望我们这些节目,从写法和播出方式上,都能活得比‘当下’更久一些。永远不会只是‘某件事发生的当晚或第二天就做个反应’。你知道,我们现在都太爱反应了”,“我希望有朝一日,即便临近播出,我也能真的沉下心,集齐全部信息,再梳理出一套看法。这才是我最在意的。”

因此,《The Stepback》并没有将每一期节目都做成针对某场比赛或某条新闻的即时评论,而是试图围绕一个议题展开相对完整的讨论。

首期节目《体育新闻业发生了什么?》便是一个典型例子。

格里芬把视线从球场转向了体育新闻的生产方式。在他看来,随着美国地方报纸订阅量下降、传统媒体不断裁减人员,曾经长期跟随球队、能够进入更衣室采访的随队记者正在减少。格里芬在节目中提到,正是因为与球队保持近距离接触,这些记者才能够知道球队内部真正发生了什么,才会给球迷提供更多生动、真实的体育新闻。

“填补这一信息空缺的,其中一种新型记者,就是我们所说的内幕消息人士。”格里芬说。

他以名记Woj和Shams为例,讨论这类消息人士的工作方式,“这些内幕消息人士并不是在撰写体育新闻专栏,也不是在讲述球队每天发生的故事。他们没有长期跟踪的球队,只有冷冰冰的独家消息。”

但格里芬也非常客观,没有全盘否定这些“名记”,他真正希望强调的是,体育新闻不能只关注“独家爆料”,而失去体育新闻的生命——持续调查和独立报道。

“我们需要优秀的体育新闻。它能够将球迷与球队联系起来,让球员展现出真实的人性,也能够在真正有意义的层面上监督那些拥有权力的人。”格里芬说。

从已经上线的其他几期节目来看,《The Stepback》的视线显然不局限于体育媒体。

第三期节目格里芬则把视线放到了青少年体育。在这期节目中,格里芬提到,自己为了观看儿子的篮球比赛,需要支付80美元购买观赛手环,另外还要支付60美元停车费。由此,节目讨论了青少年体育逐渐商业化之后,越来越高的参与成本是否正在把一部分普通家庭和孩子挡在体育之外。

第四期关注裁判群体及技术对判罚工作的影响;11月17日上线的第五期,则回到了职业体育场馆建设背后的公共资金问题。

这些选题看似分散,实际是在告诉观众,体育从来不只是球场上的比赛。场馆建设涉及公共财政,青少年体育关系到家庭的经济负担,而体育新闻的变化则决定了公众能够看到怎样的体育世界,以及还有更多的话题正在等待格里芬进行发掘。

体育媒体网站《Awful Announcing》的记者Megan Armstrong在首期节目播出后高度评价格里芬,“他发自内心的真诚透过屏幕扑面而来,对于当下空谈泛滥的体育媒体环境而言,这是一剂令人耳目一新的解药。他还很有幽默感,他的笑话自然好笑,不显得刻意。点评剖析面面俱到,有些话虽然不中听,但也句句属实。”

在Megan Armstrong看来,格里芬的节目既有对体育议题的认真思考,也没有丢掉深夜脱口秀应有的幽默感。如何在严肃的内容与轻松的表达之间找到平衡,也成为格里芬区别于其他体育节目的又一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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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喜剧演员到脱口秀主持人,格里芬知道如何让体育更有趣

阿姆斯特朗提到的“笑料自然”,并非格里芬在节目中刻意为之,实际上,幽默感与对喜剧的兴趣贯穿了格里芬的大部分人生。

格里芬曾在采访中回忆,自己小时候就喜欢模仿演员约翰·韦恩的走路姿势和说话声音。父亲为他介绍了《三个臭皮匠》《我爱露西》等喜剧作品,后来他又逐渐迷上《周六夜现场》、理查德·普莱尔和艾迪·墨菲的表演。

早在NBA职业生涯初期,他就开始尝试在电视节目和喜剧作品中出演角色。2011年NBA停摆期间,他结识了喜剧演员尼尔·布伦南,后者是《查普尔秀》的共同创作者。格里芬经常去布伦南家里,听他写段子、看他进行单口表演。布伦南鼓励格里芬把自己的想法记下来,也推动他真正走上单口喜剧的舞台。

2016年,格里芬参加了蒙特利尔的Just for Laughs喜剧节,完成了自己的十分钟表演。尽管已经习惯在NBA赛场上面对数万名观众,但他仍然坦言,那次经历让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紧张。

后来,格里芬还与前NFL球员瑞安·卡利尔共同成立了制作公司Mortal Media,参与影视项目制作。这些经历让格里芬不再只是一个拥有喜剧天赋的NBA球星,也成为一个真正参与过内容创作、剧本打磨和影视制作的人。

格里芬自己也谈到了喜剧在节目中的作用。在接受《体育画报》采访时,他表示,“你可以讨论一个严肃的话题,但同时也可以让观众享受其中,感受到乐趣,并且笑出来。这正是我所喜欢的表达方式。”格里芬说。​

不过,即便如此,他仍然需要面对新的考验。《The Stepback》的编剧格雷格·伊温斯基曾谈到这类节目的难点:“任何一个足够有意思的话题,你都恨不得聊上90分钟。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在25分钟或30分钟的一期节目里,让观众真正理解它?”

这不仅是编剧团队面临的问题,也是格里芬作为主持人必须解决的问题。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呈现足够的信息,如何让笑点服务于观点,而不是让喜剧冲淡议题本身,都决定着节目最终的质量。

喜剧效果并不是为了让严肃的体育议题变得轻浮,而是为观众提供一种更容易接受的表达方式。他希望观众在看完节目后,“不仅觉得有趣,也能够对节目讨论的议题有所了解。”

这或许也能够解释他为什么选择了《The Stepback》这样的节目形态。相比于在演播室里对着比赛结果夸夸其谈,他更希望通过研究和梳理,搭配自己幽默感十足的个人特色,让观众在捧腹大笑的同时,真正看到一个体育话题背后反映出的社会现象。

从一名被媒体讨论的NBA巨星球员,到主动拿起话筒、在屏幕上侃侃而谈的主持人,格里芬已经完成了身份的转换。但对于《The Stepback》来说,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在体育内容越来越追求即时反应、热点争论和流量的当下,一档愿意花时间解释体育的节目,能否真正找到自己的受众?答案或许不只在于格里芬能否成为一名受欢迎的主持人,更在于他能否持续提供有事实、有逻辑,也有独立判断的内容。

毕竟,后撤步可以帮助球员创造投篮空间,而从热点和争论中退后一步,能否让观众看见更完整的体育世界,才是这档深夜脱口秀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责任编辑:张喆
    校对: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