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园林的水下微世界,藏着东方理水智慧
水是什么?
这个问题,中国人回答了几千年。在老子那里,水是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在孔子那里,水是奔流不息的时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一汪清水之中,有游鱼往来,藻荇轻摇,也藏着庄子濠梁之上关于鱼乐的追问。
中国山水画讲究山得水而活。水是画面里的留白,是流转的气韵,也是文人安放心事、观照自身与天地的载体。对中国人来说,临水凝望,总能在清波之间寻得精神的归处。
苏州是山水园林之城,而苏州园林里的水,另有一套自成的章法。此地河网纵横,造园者顺势而为,打通园内池沼与城外河湖,让园中之水汇入城市水网,彼此贯通,共生一体。
苏州园林的一池水,不止是纸上的画意、眼底的风景,水下还藏着一个完整的生命系统。

拙政园
拙政园水域面积约占全园三分之一。从文徵明笔下的明代古园可以窥见当年理水的意趣:池岸以土为主、叠石为辅,土坡缓缓没入碧波,朴素而贴近自然。数百年过去,今人在这片古老池沼的水面之下,搭起了一套全新的水下生态系统。
通俗地说,就是 “水下森林”。但在拙政园管理处园管科技术员王颖洁眼里,只在水下种满水草,远远算不上建成完整的生态系统。一池活水,需要水下各类生物各守岗位、彼此牵制,织成一张环环相扣的生命网络。

拙政园
沉水植物是整个系统的根基。轮叶黑藻吸收水里多余的氮磷,水盾草重点消耗总磷,金鱼藻细密的叶片兜住水中漂浮的杂质;四季矮生苦草生性耐寒,即便寒冬,水底依旧保有绿意。水草固定池底淤泥,也为鱼虾贝类提供食物与栖息的空间。
水草之间,虾、螺、蚌各司其职。黑壳虾、田螺、河蚌依附在池底、石块与水草叶面,不停刮食、过滤附着的污垢和腐烂碎屑。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水溞游荡水中,啃食大量微型藻类,从源头降低水体泛绿浑浊的风险。本土小鱼鳑鲏穿梭在草丛间,专门啃食缠作乱麻的丝状绿藻。
水下同样需要制衡。倘若小型杂鱼过度繁殖,便会大量捕食虾、蚌这些 “水下清洁工”,乌鳢便承担起生态调节的角色,捕食过量的小杂鱼。鲢鱼、鲫鱼、青鱼进一步补齐食物链,维系水下种群的稳定。
这套依靠动植物自我运转的模式,对比过去水泵循环、投放化学药剂的治理办法,优势显而易见。它无需大功率机械设备,避免水流冲击磨损园林古老木桩、湖石驳岸这些世界文化遗产本体;也不使用消杀类化学药剂,不会无差别杀伤池内生灵。水草、鱼虾、螺蚌彼此协作,分解水体污染物,实现水体自我净化。水下四季常青的沉水植物,与水面荷花、岸畔林木上下呼应,还原古人向往的自然野趣。
不过王颖洁也反复提醒,这套人工构建的生态体系并非一劳永逸。高温、外源污染都可能打破平衡,水草会衰老,鱼虾会过量繁衍,离不开管护人员持续的巡护、补植与种群调控。
同样探索水体生态修复的还有耦园受月池,这里保留着与外河的水体交换通道,先天条件得天独厚。管护团队曾在这里做过一次引种试验,把海菜花投放池中。
谁也没有料到,这场尝试收获了意外之喜。海菜花一边净化水质,一边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花,浮漾在粼粼水波之上,让治水的科学实践,悄然化作眼前可赏的园林景致,完成了生态修复与园林审美的巧妙双赢。
狮子林管理处副主任梅佟森表示,狮子林池水自建成起以封闭水体为主,池底存有古井,可补充少量活水,无常规外来活水补给。加之假山硬驳岸、周边民居等客观条件,无法照搬其他园林的治理方案。狮子林池水不依赖一次性工程治理,一方面常态化开展人工打捞落叶、修剪过旺水草等管护工作,另一方面依托定期水质监测,动态调整水中微生物,在深水池塘中持续摸索兼顾景观效果与生态平衡的管护路径。

狮子林
同样实践水下生态治理的留园,则摸索出一套适配自身现实条件的实操思路。留园管理处园管科科长郑期栋,常年扎根古典园林水体管护,在他看来,园林水治理不能简单照搬大江大湖的治理逻辑,而是应围绕解决古典园林水体富营养化问题以及从提升水的清澈度和水景观意境入手,去构建适合园林水环境的生态链。
“大江大河的生物多样性远比园林池塘丰富,古典园林水体的生物群类有其独特性。” 郑期栋解释,园林池塘的治理,不是追求物种越多越好,而是要选取符合园林的类型品种,比如沉水水草的冷暖季品种以及鱼类等。把这些生物的数量调度好,就能构建起较为稳定的园林水体生物链。
留园池水依靠古井与地下水互通,却仍要面对现实难题:周边老旧管网存在渗漏,外源污染会源源不断悄悄输入,这类外部根源很难彻底根除。这也意味着,这里的生态系统永远无法做到彻底 “放任自流”。

留园
在郑期栋的理解中,园林水体治理,本质是一种精细化的人工引导。它不是把池子完全交给自然、静待自我演化,而是依靠人的持续介入、动态调节。季节更迭、气温波动,淤泥淤积、管网渗漏都会带来变数,养护人员需要持续巡看,适时补植水草、调控鱼群数量,不断对冲外界带来的扰动。
而治水的终点,也不单单是把水变清澈。“我们最终要回归园林本身的意境。” 一池清水之下,要有游鱼悠游往来,映出亭台树影,还原古人笔下 “碧潭游鱼” 的景致。水质保护与古典造园审美,二者本就不可分割。
苏州市园林和绿化管理局园林管理科科长李海克表示,这是一场 “慢治理”,要耐住性子陪着一池水慢慢稳住生态。苏州各古典园林的水体条件千差万别,没有可以直接复制的标准答案。我们坚持 “一园一品”,拒绝照搬工程模板,走的是一套精细化的慢治理,不追求速见成效,要在遗产保护、生态修复与造园意境三者之间慢慢寻找动态平衡。

网师园
如今,苏州古典园林的水已经成为中西方文化交流的一扇窗。
苏州市园林和绿化管理局合作交流科科长朱海俊介绍,海外不少与苏州结对的姐妹园,也大多是封闭型池塘,同样会遭遇水体富营养化、池水浑浊的现实难题。不同地区的气候、水土条件千差万别,很容易出现 “水土不服”。苏州园林计划依托姐妹园交流机制,通过线上技术问诊、海外园艺人员来苏实地沉浸式学习的方式,结合当地实际情况共同探讨适配的解决路径。
七百多年前,威尼斯旅行家马可・波罗来到苏州,被这座水城深深打动,留下“东方威尼斯” 的赞叹。
当年他所见的是苏州城外纵横的河网,而今天,园林方寸池潭之间,中国人把诗意审美和生态治理融为一体。一汪池水,跨越山海,让两座因水而生的古城完成跨越时空的对望,也向世界传递出东方遗产保护的思考与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