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主讲 吴愁、赵佳琪/翻译、整理
来源:澎湃新闻

20世纪初,健美作为一种新的身体政治形态出现,回应了全球社会改革者、劳动科学与民族主义理论家的需求。健美的全球吸引力——塑造强壮且优美的身体——通常被视为欧洲模式向外传播的结果,本讲以“现代健美之父”尤金・山道的世界巡演为代表,追溯19世纪90年代健美的起源及全球传播,并揭示这种新身体文化的流行,源于全球资本主义社会与地缘政治的变迁。

健美与肌肉阳刚这一主题探讨的是:在全球化时代,身体是如何被感知的,身体实践又是如何变化的。身体史是一个正在兴起的领域,关于这些问题的研究文献很多,但一定程度上,全球史家并没有真正大量地介入身体史研究。身体与美学、身体与美,是近来许多书讨论的主题,其中较突出的是南希·佩特科夫(Nancy Petkoff)和伊莱恩·斯卡里(Elaine Scarry)。她们来自不同的学科背景,提出的问题与历史学家完全不同。另一位哲学家希瑟·维德尔(Heather Widdell)谈到,不断完美自己、优化我们的身体,已被视为当前时代的一种新的“道德律令”。因此,如何处理身体、身体如何与身份相连,已经提上议程。我想探讨以下问题。

第一个问题关于父权制:身体实践如何与性别相关联?有些人主张,任何形式的身体加工都会再生产父权制的预设。南希·沃尔夫(Nancy Wolf)可谓这一观点的代表。另一方面,也有人持相反意见,认为优化自己的身体是一种能动性,甚至能够挑战等级制。这一观点的代表学者是凯西·戴维斯(Casey Davis)。这是一场大争论。第二个问题关于资本主义:有关完美身体的理想、身体的实践,以及优化身体的观念,多大程度上由资本主义决定?或者说本质上是资本的产物?——尤其是美容产业。同样,也有人相信,优化我们的身体可能是一种突破,或者是协调资本压力的策略;至少,它可能是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提升个人地位的一种方式。

我还要探讨的大问题是:从1890年至今,身体实践的体制是如何变化的?我想要讨论的更广泛的问题是:我们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在全球语境中理解它?在帝国主义时代,以及今天的全球化时代,美以及美丽身体的生产是如何被协商的?

大英博物馆中的“完美欧洲男性”

20世纪初的一个时刻,在今天的大英博物馆所在地,人们制作了一座雕塑,称之为“完美欧洲男性”。这一设想的实现并不是简单凭想象去创造一个完美形象,而是让一个真实的男人摆姿势,进而重建他的形象。他们声称,这不仅是完美欧洲男性的样本,而且是那个时代——也许是任何时代——最完美的体格文化标本。这个“完美欧洲男性”就是尤金·山道(Eugen Sandow,1867—1925)。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尤金·山道(Eugen Sandow,1867—1925)

尤金·山道在英国、在他的祖国德国,特别是在美国,都很受欢迎,且在短时间内,声名大噪。一些著名人物,如痴迷于锻炼自己体能的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特别接见了他。印度总理贾瓦哈拉尔·尼赫鲁(Jawaharlal Nehru)的父亲也受其影响,建议尼赫鲁:每次去练习时都要带上山道哑铃。可见,山道的健体方法在许多不同文化语境中被挪用,这是一个全球故事。

我想由这个全球故事谈三个问题:第一,如何处理男子气概、男性气质与美的关系;第二,山道方法为什么在全球范围内传播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第三,男性气概在20世纪发生了什么变化?

山道的生平:从“穆勒”到山道

尤金·山道本名穆勒(Mueller),一个刻板而普通的德国名字。后来他把名字改成了更精致、更有艺术感的“山道”。他出生在柯尼斯堡(Königsberg)——伊曼努尔·康德(Immanuel Kant)生活、思考的城市。据山道的自传,他年轻时是个瘦弱之人。这可算是当时所有强壮男人的典型自述:他们起初总是很瘦弱,后来成了巨人。山道自称在与父亲去意大利旅行时,见识到了古代雕像,并对这些形体充满钦佩。他想变得像他们一样——不仅像他们一样强壮,而且像这些雕像一样美。这次意大利旅行很可能从未发生,它很可能是虚构出来的故事,是山道为自己的健美事业和传奇人生所发展出来的“肌肉式的体面”,把他的男子气概与希腊雕像联系起来。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有关山道的介绍

总之,山道开始锻炼。离开学校后,他踏上旅途,主要在地方马戏团和地方杂耍剧场为大众观众表演。他游历欧洲,路过比利时、意大利,最后来到伦敦,在那里与当时非常有名的“参孙”(Samson)比赛,赢得了胜利,成了名人。很快,他前往美国,被做马戏团生意的企业家齐格菲尔德(Ziegfeld)招募。他把山道作为马戏团的主要卖点。人们蜂拥而至,马戏团门票售罄,山道成了马戏团的头牌,还成了媒体报道的对象。

报道这样说:他们被他的力量和肌肉所震撼。相形之下,另一位大力士科贝特(Corbett)看起来像一只瘦弱的春鸡站在一只肌肉发达的斗牛犬旁边。山道的表演内容有举起几个人、举起钢琴、劈断铁块、扭曲巨大金属块等等。在这些古典大力士的表演之外,他也展示肌肉。他让公众迷恋的不仅是力量,还有他的身体美学。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山道的表演宣传画

身体健美的兴起背景

我们简要地把山道现象放回历史语境中。山道不是凭一己之力创造了这一切。身体健美在那个时刻的兴起与三个更广泛的趋势相关。

其一是美国的生活改革运动(life reform movement)。它是对工业化、工厂化劳动、过度文明的一种回应。它要求人们回归自然,比如在户外新鲜空气中活动——日光浴、骑行,包括女性骑行。素食主义也是生活改革运动的一部分。广义上说,废除毒品、吸烟、饮酒等恶习,都是山道现象兴起的背景,对山道来说,身体健美也是回到前工业理想社会的方式。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1936年,伦敦亚历山德拉公园NCU自行车拉力赛期间,女性骑行者在出汗后擦干身体。

第二个更广泛的趋势是对人体理解的变化。这贯穿了十九、二十世纪直到今天的发展:个体性和主体性越来越通过身体表达,比如纹身。正如迈克尔·金梅尔(Michael Kimmel)等人所主张的,社会越来越有一种趋势:不再主要根据性格、内在价值和信念来定义个体,而是越来越根据外表来判断他们。这也是健美潮流的背景之一。

霸权男性气质(hegemonic masculinity)概念在这里扮演了重要角色。这一概念的提出者,雷文·康奈尔(Raewyn Connell)强调,每个社会都有不同的男性气质,而且会有一种男性气质是霸权的、主导的,其他男性气质则较少被欣赏、被重视。在欧洲社会,通常某种资产阶级男性气质处于顶端,而工人阶级、同性恋者、被殖民者等其他男性气质则被边缘化。女性气质也有同样的霸权关系。所以,霸权男性气质总是处于与其他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的关系中。

19世纪末,西欧和美国有一种越来越强调男性气质和男子气概的趋势,一个关键原因在于妇女选举权运动日益突出。女性要求投票,男性越来越觉得自己受到威胁。在此情况下,主流叙事开始进一步呼唤霸权男性气质。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施虐狂妇女参政论者》是20世纪初刊登的漫画。画中是一群面容憔悴、斜眼歪视的女人。这幅漫画意在传递这样一种看法:争取选举权的女性活动家不仅模样可怖,更对公众具有危险性。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美国征兵海报“我们需要的是男人”。被呼唤的不仅是男人,而且是有男子气概的男人。

此后,一系列运动出现,无论是足球、拳击还是童子军,某种程度上都是对呼唤霸权男性气质的回应。在这个语境中,山道的健美表演也是一种回应。

有趣的是,身体健美从一开始就受到一种潜在的威胁。有人认为它可能是酷儿运动。山道曾被谣传为同性恋:他上台表演时,让朋友马丁·Z·金(Martin Z. King)弹钢琴,两人一起巡演,住同一房间。即使山道已婚,并与妻子布兰奇(Blanche)育有两个女儿,这些谣言也没有消退。这些同性恋谣言一直困扰着山道和身体健美实践——要通过发展肌肉来证明男子气概,也要把自己与同性恋区分开来。

同性恋行为在当时许多国家是违法的。有趣的是,因被指控为同性恋而遭受监禁的王尔德和山道曾接受同一位摄影师的拍摄。在镜头下,山道向人们展露自己的肌肉,王尔德则拿着一本书,展示省思、冥想的姿态,周围是某种花朵图案的地毯。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这个衣冠整齐、体面的人被监禁,近乎裸体在人群前表演的人却没有被监禁?关键区别在于,他们代表截然不同的男性气质——山道代表的当时为人推崇的强壮、阳刚的男子气概。另外,山道对古希腊的援引也是吸引资产阶级的一部分。

当时还存在关于身体健美的性别讨论:这种实践只属于男人,还是女人也应该进行身体健美?山道认为女人也应该锻炼,但女性健美必须与男性不同。他说,女性训练的目的是获得完美的身材,塑造美丽柔和的曲线。也就是说,这一时期的健美也在不断地确认维多利亚时代的性别等级和性别角色。

为数不多的女性健美者中,最著名的是“萨德维娜(Sandwina)”——这是她为自己取的名字。萨德维娜,原籍奥地利,在美国表演,被誉为女版的赫拉克勒斯。她拥有匀称美妙的身材,没有被肌肉展示所破坏,但她被男性社会视为威胁。纽约的报纸如此评论:“去看萨德维娜单臂举起丈夫的反妇女参政者会吓得颤抖。当所有女性都能用这种方法治理家庭时,她们就会获得投票权——或者夺取它。”可见,所有这些辩论中的性别气质从一开始就是政治的。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被誉为女版赫拉克勒斯(大力神)的萨德维娜(Sandwina)

与身体健美相关的第三个趋势是大众文化。山道现象通过报纸、照片、明信片等媒介迅速传播。山道成了企业家,拥有自己的出版帝国,创办了自己的身体健美杂志——《山道杂志》(Sandow’s Magazine),并在许多地方销售。如果你翻这些杂志,会看到“读者来信”栏目,他的追随者会从挪威、南非或新加坡等地写信给他,“我练习了你的方法。这是之前的照片,这是我现在的照片。看看我做到了什么”,然后山道会回复,“是的,很好,但这里手臂要小心,看起来有点弱”,等等。山道通过杂志、演出、巡演,与世界许多地方的读者互动,他几乎贩卖任何你能想象的东西,比如健身器械、食品、饮料等等。

思考健美这一全球性现象的同时,我们还需要理解一件事:山道的关键创新在于把力量重新定义为美。有地方报纸如此评论:“我有一种看到某种非凡美丽之物的印象,某种你以前只在梦中想过、但不认为任何人能达到的东西。”不管我们是否同意这一评价,重点是,它关乎美。山道表演时,幕布会打开,他站在基座上摆姿势,像希腊雕塑一样展示身体和肌肉。我们应该认识到,山道对希腊雕塑的模仿是必要的,以确保他不被指控色情。

从欧美走向全球:山道的世界巡演与“扩散论”问题

那么,身体健美是如何超越西方,成为我所谓的“全球趋势”的?——即使这并不意味着它无处不在。

如果我们去问山道,这是他会讲的故事:山道在1902年去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表演,第二次旅行去南非,然后前往亚洲表演,去新加坡、去香港,最后去了印度。学术文献通常说,山道的巡演使这一现象扩散,传播了身体健美理念。这是故事的一个版本,一个人像弥赛亚一样周游世界,突然所有人都跟随。但这很可能不是全部的故事。相反,我们需要研究使这一现象能够传播如此之远的条件。因此,我们要简要考察山道的旅行和接受何以成为可能。身体健美获得全球传播的条件,我想在以下四个方面是很突出的。

首先是欧洲工业化的背景。因为身体健美,即肌肉训练,被解释为身体对工业场所新型劳动要求的回应。山道说:“如果每个人都遵循我规定的日常锻炼,那么每个人都能达到这样的身体状态,并且在自己的位置上从事自己的职业。”换言之,他在说:做一个好工人,无论你是谁。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近代工厂工人

20世纪初,安森·拉宾巴赫(Anson Rabinbach,普林斯顿大学荣休历史学教授)的著作《人类马达:能量、疲劳与现代性的起源》(The Human Motor: Energy, Fatigue, and the Origins of Modernity)也持如此观点:工人越来越被理解为机器,身体则是马达,因此锻炼身体至关重要。这时的劳动研究学科具体分析工业化条件下的工作如何发生。每个动作会使用身体的不同部位、不同肌肉,因而通过练习,身体可以被训练得适合劳动。山道也这样看,他说:“人体是一台机器;如果你练习我所做的,你实际上能够训练这台机器,以适应现代社会所需的工作。”可见,当时的工业化与身体健美紧密相关。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人类马达:能量、疲劳与现代性的起源》

我要谈的第二个方面是科学。山道把身体实践框定为艺术,但也把它视为科学。在19世纪,引用科学权威几乎不可避免。尤其在达尔文之后,自然科学成为能够合法化几乎一切的主导宇宙论。如果你想主张权威和合法性,也想主张普适性,就必须把我们谈论的东西与科学联系起来,甚至连宗教也开始用科学术语重新阐释自己。我们从这张图已经看到,对身体健美有一种科学方法。山道也说:“系统锻炼是构建完美人体的科学手段。”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山道的身体锻炼图示

山道还向英国国王提议调查英国国民体质,并建立一个研究所,让男女老少都来测量。这发生在布尔战争时期,当时英国有一场大讨论:英国男人,所谓的“英国人”,不再强壮,在走下坡路,甚至能被布尔人打败。

第三个方面是帝国主义。离开帝国主义框架,几乎无法理解20世纪之交前后的任何事情,身体健美也不例外。山道是英帝国公民,并把自己视为英帝国代表。在巡演中,他自认为是在展示英帝国的力量,并在南非、印度等地“提升”被殖民者的体魄。这是讽刺杂志《笨拙》(Punch)的图像:英国军官看着一个埃及人,问他“还不行吗?”并测试他的肌肉。因为这家伙不够强壮,所以还没准备好独立。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塑造身体与民族独立之间的联系。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笨拙》(Punch)杂志(1891年11月21日)中的漫画作品《不适合自治》,图中高雅前卫的白人教授对一位埃及男子说“还不够格,年轻人”。

山道曾谈到其所肩负的文明使命。他说:“我来到南非,我来到印度,我会以我的技术使每一个印度人变得文明,但这可能需要200年。”这是帝国主义的经典意识形态,当然也是白人意识形态。白人身份在整个身体健美史中非常明显。

身体健美得以实现全球传播的第四个方面关乎民族建设,这是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健身的实践在许多地方被动员起来服务于民族建设。在具体阐述之前,我还想说:从欧洲走向世界的健美,并不是唯一被传播的运动。当时也有反向传播的运动,它们不起源于欧洲却到达了欧洲,比如19世纪中期的印度棒操(Indian club swinging)。这项运动在今天不常见,但大多数人不知道它曾是奥运会项目。印度棒操不仅到达欧洲,也到达过拉丁美洲,它在1860至1870年代风靡一时。柔道也是反向传播的一个例证。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1911年,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一本多语运动杂志的首页。

土耳其裔美国学者威尔森·雅各布(Wilson Chacko Jacob)的著作《打造埃及》(Working Out Egypt)是一部精细入微的殖民男性气质文化史,它很好地展示了山道方法如何在埃及被接受。这本书记述了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一类近似文化资产阶级的埃及男性群体(埃芬迪阶层)如何奋力挣脱殖民话语长期投下的阴影——在这套殖民叙事里,东方被刻画为堕落、阴柔、在时间上落后于积极而富有阳刚气质的欧洲。作者提出,在英国殖民统治时期(1882—1936),人们试图建构一种独立于殖民凝视、专属于埃及的“埃芬迪男性气质”。他主张,作为殖民现代性的一种拼合产物,埃芬迪男性气质同时兼具本土性与全球性、民族性与国际性、特殊性与普遍性。埃及现代性一直被置于一套单独的西方现代性的时间与空间框架中加以叙述。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打造埃及》

欧洲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犹太人是银行家、放债者,但不能从事体力劳动。锻炼则是对这种意识形态偏见的回应。锻炼的犹太人试图创造马克斯·诺尔道(Max Nordau)所说的“肌肉犹太民族”(muscle Jewry),即一个强壮的犹太民族,这也是20世纪初话语的一部分。与此类似的是,一位晚清人物也呼吁把孔子改造为一种以体育锻炼为实践的形象。

我们来看山道为期八个月的印度之行。

故事的背景之一是印度人女性化的观念,这是英帝国统治意识形态的一部分。托马斯·麦考利(Thomas Macaulay)在1830年代如此形容孟加拉人,“他的追求是久坐的,他的四肢纤弱,他的动作萎缩”。在英国人看来,印度人——至少大多数印度教徒——不适合艰苦工作或军事实践,少数所谓的“尚武种族”,如廓尔喀人(Gurkhas),被派去执行军事任务,但大多数印度人被视为女性化的存在。1900年前后印度的身体健美热潮,就是对这种英国偏见的一种回应。

山道到达印度时,正值所谓司瓦德西运动(Swadeshi movement)时刻。司瓦德西运动是1905年孟加拉的一场大起义,反对英国分割该省的计划,但它后来变成一场强烈的反英运动,试图抵制一切英国的东西,从食品到特定颜色,甚至还有不同形式的体育。在这场运动中,强健体魄变得格外重要。斯瓦米·维韦卡南达(Swami Vivekananda)有一句名言: “印度教徒想要独立,有赖于3个B——牛肉(beef)、二头肌(biceps)、《薄伽梵歌》(Bhagvad-Gîtâ)。”

山道正好在这一时刻到达印度,许多本地人也练习摔跤或举重,其中还有人去挑战山道。对此,山道通常是拒绝的,他表示,“这不只是举大象。这是美学,是美,是姿态”。挑战者中最著名的是科迪·拉伊·奈杜(Kodi Rai Naidu),他得以成名的表演就是:躺在地上,一头大象被放在他身上。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科迪·拉伊·奈杜的表演

科迪·拉伊·奈杜也去法国或瑞典等欧洲国家表演,但从未获得山道那样的全球关注。因为在彼时的等级制下,山道处于上层:他不仅代表英帝国,还代表科学、现代性。山道现象之所以能传遍全球,并不是山道一人使所有人皈依了他所发明的运动,而是因为在他到达的地方,健美已经以反叛的形式存在——那是司瓦德西运动下的孟加拉,是强化自己、增强力量被提上议程的时刻,尤其在孟加拉中产阶级中,学校带着对抗英国的想法引入体育锻炼。山道,本质上只是这一理念的又一位传教士。

很快,身体健美成了全球趋势。要解释这一全球性现象,重点应该放在全球性交汇条件(global conjectures/conjunctures)上。

首先,身体健美的传播依赖于社会转型。在港口城市,由于工厂劳动和资产阶级中产阶级身份的出现,使这一趋势得以扎根。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是山道的时代。他在1920年代中期去世。此后,身体健美整体上转入衰退。二战后身体健美才重新在美国出现,并在六十年代走向全球。

健美在美国的再度流行,其背景与布尔战争时期的英国类似,当时的美国领导人担心国民不够健康。在美国军队招募新兵的测试中,相当比例的年轻美国人不适合服兵役。时任美国总统肯尼迪于1960年写了一篇关于健康的文章,强调美国人需要健康、需要锻炼:“我们日益增长的软弱,我们日益缺乏的健康,是对我们安全的威胁。”肯尼迪在冷战时期还说:“每一个人都必须为自身的体能负责……以此锤炼捍卫自由所必需的耐力与力量。”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我们日益增长的软弱,我们日益缺乏的健康,是对我们安全的威胁。”(肯尼迪语)

战后身体健美2.0:施瓦辛格与新的全球流行

谁来解决肯尼迪的问题?答案是奥地利健美者阿诺德·施瓦辛格(Arnold Schwarzenegger)。施瓦辛格使身体健美变得时尚而且体面。在1970年代,他去美国表演,短时间内成为超级明星。1977年上映的电影《泵铁》(Pumping Iron)可以说是身体健美新时代的一个象征。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电影《泵铁》

身体健美再次流行,再次在世界各地被接受。当时在华沙条约国家,许多人走私引进施瓦辛格的图像或杂志,人们在地下室偷偷练习。这亦可见这一时期健美的全球趋势。然而很快,几个新情况使得身体健美再度沉寂。

首先是化学药物和类固醇。施瓦辛格也承认,“没有类固醇,我做不到我所做的”,但健美者服用类固醇很快使这项运动失去合法性。其次关乎同性争议。一些报道认为身体健美是同性恋者的运动。作为对这些言论的回应,杂志编辑决定视觉呈现上让女性围绕着健美男性,以确保没人质疑这项运动的霸权男性气质。第三涉及种族问题。身体健美往往与白人身份相连,犹太裔或东欧裔美国移民通过身体健美试图主张自己的白人身份。很长时间里,身体健美比赛只在白人中进行,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第一位黑人美国先生克里斯·迪克森(Chris Dickerson)的出现。克里斯·迪克森说:“我想要证明,黑人也能够拿下这项冠军头衔。我当时想,如果这意味着不能留爆炸头(Afro),那代价也不算大。”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克里斯·迪克森(Chris Dickerson)

到上世纪八十年代,身体健美的流行和趋势很快让位于健身。人们依然选择锻炼,但不再是健美。

最后,我们比较一下尤金·山道和阿诺德·施瓦辛格。二者有许多共同点。首先,施瓦辛格受惠于山道。施瓦辛格清楚身体健美始于山道,山道引入的一些实践仍然影响着施瓦辛格。金钱和商业化对他们二人都是大问题,而且两人也都把身体健美与健康观念、男性气质联系起来。山道会在表演后台收费展示男性气质,付300美元可以摸他的肌肉,施瓦辛格收费则没那么高。山道和施瓦辛格能够成为身体健美的流行标杆,当然存在一些共性,比如他们共享同一种男性气质,还有身体在他们所处时代与民族性、美学构成的全球流行。

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健美与肌肉阳刚——迈向全球史

1967年施瓦辛格赢得第一位“宇宙先生”(Mr Universe)称号

当然,二者之间也有关键差异,某种程度上这也代表了从20世纪初帝国主义时代到20世纪末全球时代的转变。转变之一在于,山道讲求美学与力量的平衡,而在施瓦辛格身上,我们看不到这种平衡,只是单纯追求体量和夸张的躯体。转变之二,二十世纪初的审美从工业时代对身体的要求出发,更在乎锻炼的功能性,比如:我们能让入伍的男性士兵变得强壮吗?我们能改善英国的健康吗?我们能训练男人适应工作场所吗?20世纪末21世纪初的后现代时期,健美者更追寻本真自我与个体化审美。二者是完全不同的身体表演。引用两位标杆性人物的话语。山道说:“我希望完全与异常力量或肌肉保持距离。那根本不是体格文化的真正福音。身体健美的目标是使体格发挥作用,”施瓦辛格则强调个性,“我想练就肌肉发达、修长的体格,而且想用个体化发型、个性化服装设计来展示它。我想把自己变为某种强壮而独特的东西”。从工业时代的标准化身体到后现代的个性化身体,我们可以看到其间戏剧性转变。

    责任编辑:于淑娟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