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艾伦·麦克法兰：在变化中生活——人类学视角下的AI时代

智讯智库 张帆

“AI也可以做你的仆人，帮你拿主意、陪你聊聊天，但它不是你的朋友。”

一个能随时回应、替你出主意的AI，为什么仍然不是朋友？艾伦·麦克法兰用小说中的管家打比方：AI可以提供建议、帮助人做事，也能带来一些陪伴。结合自己有限的使用体验，他又把AI比作一面镜子，回应着它从使用者那里了解到的东西；而在他看来，人的友谊有着机器无法给予的深度与意义。

在深圳，智讯智库与这位英国人类学家、历史学家、剑桥大学荣休教授，以及他的太太、长期研究伙伴Sarah Harrison，进行了这场对话。话题从中国年轻人的困惑，延伸至AI对生活的影响，最终落到他自己对“永生”的期待。

对于中国年轻人的焦虑，他看到的是原有预期与现实之间的落差：从小相信努力就能稳步向上，如今却发现未来充满变数；个人抱负，又常常与家庭和社会期待拉扯。他把年轻人比作刚开始学滑冰的人：踏上冰面时难免不安、摔跤，也会逐渐学着站稳。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保持自信，与朋友分享困难，是他给年轻人的建议。

谈到自己如何使用AI，他给出了一个具体例子：让ChatGPT从过去40年的思想笔记中，找出关于个人主义的内容，再分析自己的想法如何变化。他说，原本需要一两周翻阅的七八百页材料，借助AI，10秒钟就能得到10到20页相关内容。AI改变了他整理知识的方式，理解一种文化仍需要走进当地人的生活。

他进一步推演，AI可能让一些过去依赖大型机构的活动，重新回到个人、家庭和社区，也可能改变工作、教育、货币与市场的组织方式。但他也提醒，AI未必会减轻工作负担，人们反而可能更忙。与此同时，如果初级岗位因AI而减少，年轻人进入行业、积累经验的机会也可能随之减少。在他的讨论中，衡量技术变化的一个重要尺度，是效率和财富能否转化为健康、教育、有意义的生活，以及更多人参与创造的机会。

谈话临近结束，他又说出一句直白的话：“我一直想永生。” 他谈到的路径之一，是让思想、作品与创造成为人类遗产的一部分。他保存个人材料，写下长篇自传，也期待未来有人为自己作传。从AI能否成为朋友，到年轻人怎样面对不确定，再到一个人希望如何被记住，这场对话始终围绕着人的生活：我们需要怎样的关系，又希望留下些什么？

要点速览

以下为最终成片中受访者观点的编辑提炼；涉及AI能力、社会变化与未来的表述，保留其个人判断与推演的性质。

AI可以做“仆人”，但不是朋友。 麦克法兰认可AI能提供建议与部分陪伴，也认为人的友谊有机器无法给予的深度与意义。Sarah则从长期合作、共同兴趣和伙伴关系出发，解释真实交往为何重要。

年轻人的困惑，有社会预期变化的背景。 个人抱负与群体期待正在拉扯，过去相信的稳定人生路径也变得不确定。他建议年轻人保持自信，找到真正喜欢的事，与朋友分享困难；长辈则要学会协商、讨论。

AI已经成为他的研究工具。 他分享，借助ChatGPT检索40年的思想笔记，原需一两周翻阅的七八百页材料，10秒便能得到10到20页相关内容；资料的亲身收集与人与人的研究合作，仍由人来完成。

依赖与自由可以共存，退出与溯源很重要。 他以八人赛艇说明，依靠他人的力量也能获得自由；使用AI时，能否退出、知道谁在影响自己，以及核实信息出处，都是需要关注的问题。

掌握信息，不等于理解一种文化。 在他看来，理解需要亲身进入当地生活、与人真实交往。算法推荐可能不断强化熟悉的看法，使不同群体看到截然不同的世界。

社区需要创造人与人相遇的条件。 针对高层住宅中邻里交往不足，他建议设置公共空间、儿童活动区，并有人组织居民一起出游、聊天和参与活动，把村落式的邻里生活带进城市。

技术提高效率，生活改善仍需要社会安排。 他提醒，新机器未必让人更清闲，年轻人的成长机会也可能受冲击。他推演AI可能重塑工作、货币与市场，同时主张把财富理解为健康、教育、有意义的生活和共享的创造机会。

教育应培养完整的人，并教人掌握AI。 他主张孩子理解技术、学会运用信息，同时发展身体、情感、友谊、精神与想象力；教师指导下的分布式学习，也为不同兴趣的孩子打开了新的可能。

“我一直想永生”：一个人希望留下什么？ 他谈到的一种路径，是让作品、发现与思想成为人类遗产的一部分。保存个人材料、写下自传、期待后来者为自己作传，都与他希望被记住的愿望有关。

以下依据最终视频字幕稿整理，按成片顺序呈现访谈与中场茶歇交流，补充发言人标识，并整理标点、分段及明显重复。小标题与编者注为编辑添加；文中的技术判断、社会概括与未来推演为受访者观点。

开场｜从AI能做什么

到它会怎样改变我们

智讯智库：大家好，今天我们智讯智库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我们的英国人类学家、历史学家、剑桥大学荣休教授，也是我们深圳大学的名誉教授——艾伦·麦克法兰。从尼泊尔的田野调查，到对个人主义起源的研究，他用几十年的时间探索社会如何变化，以及人们如何在其中生活。在中国的社交平台上，他也收获了数百万的粉丝，许多年轻人称他为“萌爷爷”，愿意向他倾诉人生中的种种困惑。今天他的太太、他长期的研究伙伴Sarah Harrison也在现场。

接下来，我们将与麦克法兰一起，从人类学的视角来探索和理解AI时代，探讨在一个不断变化的时代当中，我们如何去生活。

好的，麦克法兰教授、Sarah，非常感谢两位的到来。聊到AI，大家通常最关心的是它有什么用、能做什么；而今天，我更想探讨的是它会怎样改变我们学习、工作、与人连接的方式，又会影响我们如何判断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有价值。在展望未来之前，不妨先说说您和中国年轻人的交流，从他们提出的问题里，我们也能看出他们如今正过着怎样的生活。

年轻人的困惑：

既想成为自己，又不想失去连接

智讯智库：先问第一个问题：在这些对话里，哪一次让您印象最深？他们问了您什么？您又是怎么回答的？

麦克法兰：最近，有很多年轻人，尤其是一拨接一拨的新面孔，都在问关于未来的事。因为他们的父母，包括他们自己，从小就被教育要相信，未来是可以预测的、是确定的，只要肯努力，就能沿着既定的台阶一步步爬上去，爬到某个位置，安稳地做下去，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可他们最近才慢慢发现，因为种种原因，事实并非如此。未来充满变数，他们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父母讲一套，老师说另一套，朋友又劝另一套，各种声音相互矛盾，让他们既不安又困惑。

一边是来自西方的观念，比如“婚姻应该建立在浪漫的爱情之上”；一边却是他们身处的社会现实：婚姻在很大程度上仍由父母安排。还有，很多从前存在的职业，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这种弥漫开来的不确定和焦虑，真的让我感触很深。

智讯智库：就像大家常说的VUCA时代，飘忽不定、脆弱不堪。

那么，从人类学的角度看，您觉得这更多是个体的担忧，还是整个社会处境的一部分？如果把中国年轻人的这些声音当成一份“田野调查材料”来看，其中有哪些让您觉得和自己年轻时很像？又有哪些不一样？

或许时代已经完全不同了。

麦克法兰：这些焦虑，在全世界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群里，或多或少都有，是相当普遍的。

我常跟我的中国朋友、英国朋友说，中国是个美好、和平、安宁、秩序井然的国家，人民对政府的满意度很高，社会安定有序，普遍享有良好教育。

智讯智库：我很好奇，为什么在中国，年轻人愿意向您倾诉、和您交流、向您提问？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麦克法兰：我想，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完全处在他们的世界之外，属于另一种文化。我来自一所声望很高的大学——剑桥大学；我的年纪，差不多能当他们的爷爷奶奶了。而年轻人往往觉得，跟爷爷奶奶比跟父母还要亲近。另外，很多问题我好像确实能答上几句，因为过去这50年，我一直在研究现代社会是怎么一步步形成的，它到底是什么。我读哲学、读社会学、读人类学，也读历史、读人口学，所以当他们抛出问题时，我多少能给出一些答案。再加上，我还有点幽默感，也经常用自己的经历来说明问题。

我不会像他们的老师和父母那样训导他们，我不说教，不会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说：“你应该这样做，别再那样做”。我把他们视为平等的人，尊重他们，因此他们也把我视为平等的人。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还有我说话平静、缓慢，英语也简单，很多人似乎每天会看，或者更新时就看，这让他们觉得平静——这个人似乎思考过这些问题。我会告诉他们，别担心，历史与人类学中有可以寻找的解决办法。

智讯智库：那我们聊聊您研究的“个人主义”。您关于“个人主义”的研究，能不能帮助我们理解今天的年轻人？他们既想要独立，又渴望爱和归属感，这两样究竟能不能两全？

麦克法兰：这恰恰是焦虑和困惑的一大根源。正如我在《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写到，英国向来是一个个人主义的社会。年轻人差不多在12岁那年，无论现实里还是心理上，就开始离开家庭；从那以后，他们就完全靠自己了，散落到社会各处，归属到别的集体里，交朋友、进社团、上学院等等。家庭不再怎么管你、支持你。这样的状况，已经延续了一千年，这和两千年的中国历史截然不同。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生下来就属于一个群体，群体关系贯穿一生，始终占着主导地位。一个人从生到死，都和父母、长辈、社区缠绕在一起。当外来体系进入中国时，会发生什么？中国人从来不会全盘照收，而是吸收其中一部分，再把它变成中国自己的东西。

所以，如今中国正在生长的这种个人主义，既不是西方的个人主义，也不是传统的那一套。中国年轻人就好比正在学滑冰的人：他们刚刚踏上冰面，脚下打滑，心里没底，往前走两步，一个趔趄，摔一跤。不过，以我和中国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滑得又稳又好。只是眼下这个阶段，个体抱负和群体压力之间的错位与拉扯，正处于最剧烈的时刻。

另一方面，年轻人很难建立起一段有意义、能长久维系下去的承诺关系，这倒是实实在在的问题，因为人心里其实是渴望这种关系的。这种情况并非个例：我们三个孩子里就有两个没结婚，也没有伴侣。这也是为何这种感受十分普遍。在西方普遍觉得，找一段能相伴一生的稳固关系这么难，很多人谈了一段又一段，换了一个又一个。我正在和一位年轻的中国朋友合写一本关于中西方婚姻与爱情的书，从这本书里，以及和中国年轻人的沟通中就很明晰了。

在西方，你会觉得需要一个懂你、爱你、填补你离家后失去父母之爱所留空白的人；在中国，结婚关乎的是地位和安全感，你想找一个能给你体面生活，真要生了孩子还能给你撑起坚实后盾的男人。可要找到这样的男人，越来越难了，因为就业具有不确定性，男人自己也需要安全感。政府一直在想尽办法鼓励年轻人结婚生子，但这确实很棘手。

技术变革与AI：

工具能否拥有人的意识？

智讯智库：教授，我觉得您今天给了我们一个很宏大的历史视角。把这些放到一起，再结合我们刚刚谈论的内容来看，我们正式进入今天的主题——AI。您曾与Gerry Martin一起研究玻璃，以及它如何改变人们看世界的方式，也与母亲一起研究茶与现代社会。早在20世纪70年代，您就参与了计算机辅助历史研究。今天，我们想把这样的视角带入对AI的讨论。从您自己的接触和观察来看，AI最让您惊讶的是什么？您研究过的那些技术变革，能不能帮我们理解它？也许并不能？

麦克法兰：这项历史研究，是我和Sarah一起做的，她可能也有话想说。多年来，我一直在讲、一直在想技术变革的问题，现在正在写一套三四卷的书，名字叫《生活在技术时代》。在人类历史上，技术已经好几次彻底改造过人类社会了。文字的发明，催生了文明、国家和宗教的兴起。可以说，它对人类生存方式的改变，一点不亚于今天的AI。后来的印刷术，也是一样，再到工业革命。每一次，新技术的到来都像一场冲击，人人都以为世界要彻底翻天了，可最后，它总会被慢慢消化、吸收。

就拿印刷术来说吧，它带来的是宗教改革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欧洲分裂成两个宗教阵营，民族国家兴起，科学技术本身也随之崛起。AI大概算是第四、第五次这样的大变革了。

说到AI，让我惊讶、让我困惑，也让我至今还不太明白。Sarah和我在计算机刚兴起的年代，就做过信息检索系统。AI的很多先驱，其实就诞生在我所在的学院，在我们做的项目里，比如后来的杰夫·辛顿，更早一点的艾伦·麦席森·图灵等等。所以，我很清楚AI是什么。大多数人要是问，那它到底是什么？是智能吗？它显然跟人类意义上的“智能”毫无关系。说到底，它只是长长的一串串1和0，由词语转化而来，很长很长的一串。

然后，一个数学算法在里头找规律：这个词在这儿、在那儿、在这儿，都出现在同一个序列里。这一切，都是在大规模上完成的。本质上是一种概率性的、贝叶斯式的、数学性的概率——对海量语料库的模式识别。我想，正因为它运转的规模实在太大，所以当你用它的时候，它会给你一种错觉，仿佛它听懂了你的问题，思考了一番，然后给你一个答案，但它根本没有在思考，它什么都不懂。它只是看了看你用词的规律，在它庞大的资料库里翻出这些词在过去其他场合一起出现的例子，拼凑出一个最像样的答案，再回给你。

所以，它和跟另一个人交谈完全是两回事，可它又特别擅长让我们误以为自己正在跟一个多少懂点东西的对象对话。

我曾经问过它一连串的问题。我打算在上海，还要在香港，就这个话题各做一场演讲，我问AI：你到底理解什么？我问它：你理解无聊吗？你理解死亡吗？你理解美吗？你理解真理吗？它回答：这些我一个都不理解，因为我是一台机器。

智讯智库：根据您刚才的回答，我还有一个问题：从人类学的角度看，AI能发展出意识、获得智慧乃至成为一种生命吗？我想您的答案是否定的。

麦克法兰：不可能。我一直问它：你有意识吗？你有自我认同吗？你怕死吗？你会做梦吗？它的回答全是不。根本不可能。也不是说它正朝那个方向走。就算算力越来越大、语料越来越庞大，也不会走到那一步。他们说的AGI、通用人工智能、追求超级智能之类的，那不是智能，只是超级计算，再加上更能自主运行、还有能自我复制的系统，这跟（人类的）智能是两回事。

AI可以陪伴，

但能否成为真正的朋友？

智讯智库：根据我查到的资料，您也在关注AI的社会和心理影响。从那以后，您观察到了什么？能不能讲讲，具体的尝试、对话或想法转变？

麦克法兰：我最近在中国发现一件怪事：很多中国年轻人和老人都很孤独。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归因于深圳这类城市的建筑——我们的朋友住在高层住宅里，不知道您是不是也住高楼，住在20楼，周围的人一个都不认识，就像住在小盒子里，跟外界完全隔绝。他们去上班，下班再回到孤零零的小格子。他们面对的这种孤独，我原以为是西方个人主义生活造成的问题，中国也有点往那边走了，尤其是老年人——和家人分开了，朋友也走了，诸如此类。所以孤独是个很大的问题。很难说这个问题能不能部分缓解，能不能靠AI得到改善。

一方面来说，韩国等地在做小型宠物机器人，养着就跟宠物一样，可以跟它聊天，它了解你，还能跟它分享回忆之类的，听说效果还挺好。可能部分是因为陪的是老人，老人对它们要求不高。很多中国年轻人都有AI朋友。就我非常有限的体验来说，它们其实不太管用，因为AI就只是一面镜子，所以这个朋友其实就是你自己。老跟自己说话挺无聊的，你说什么它就回什么，全是它从你那知道的。某种程度上也挺好：你问今天干点什么，它说要不要出去滑雪，或者别的什么。总比没人跟你说话强。

但有了AI朋友一两周后，我觉得非常非常无聊，而且我觉得很多中国年轻人大概也会这样。他们会发现人的友谊有一种深度和意义，是机器给不了的。

智讯智库：您刚才说AI当不了我们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但它多少能给人一些陪伴吧，还能回答你的问题、给你各种信息，所以多少能解决一部分孤独。我觉得是这样，您同意吗？

麦克法兰：这正是我刚才想说的。我觉得它能帮上一点忙。这让我想起以前在英国，如果你是中上阶层的绅士，放在早些年，家里会请一位管家。有一套很有名的小说，作者是英国作家P. G. Wodehouse，主人公有个管家叫Jeeves。Jeeves是完美的管家，他站在一旁，主人问Jeeves：今天我该穿什么？因为可能下雨，Jeeves就会说，先生，我看您该戴礼帽、穿什么衣服之类。Jeeves随时都在答话。一位日本作家的名著也写过——石黑一雄的小说《长日将尽》，里面也有一位管家。

所以某种意义上AI就像管家：它会回答你的问题、给你一些建议。管家的关键在于，你和管家不是朋友，管家是仆人，是人类仆人。所以AI也可以做你的仆人，帮你拿主意、陪你聊聊天，但它不是你的朋友。

智讯智库：这也引出另一个问题：AI让独居变得更容易，会不会降低人们结婚生子的意愿？

麦克法兰：我不认为它会降低生孩子的意愿，因为孩子是完全不同的事。现在人们不生孩子，原因跟AI没什么关系。我觉得它可能只在边际上降低找长期伴侣或结婚的迫切感，因为人们在婚姻里寻求的一部分温暖，或许能（通过AI）得到一点补充，所以寻找长久关系的紧迫感可能会因为AI而减弱。

智讯智库：但现实是，有些年轻人感到孤独的时候，真的会去找AI。我也想听听Sarah的看法：结合您的生活和研究，您怎么看人们向AI寻求陪伴或者人生建议？哪些值得探索，哪些最需要警惕？

Sarah：我从来没觉得AI给过我什么人生建议。就像Alan说的，它只是反馈你本来就知道的东西。这很像小孩子和他们的泰迪熊。他们把泰迪熊当成人。我的玩具动物都会跟我说话，我还给它们起了名字。它们会说，你不能打她之类的，其实是在学妈妈的口气。所以，那其实是一场游戏，而且让人很投入。嗯。而很小的孩子常常有很多独处的时间，想象力游戏就是那时发展起来的。我无法想象一个已经长大的人、或者说大孩子、比如已经上学的孩子，会愿意跟任何东西聊天，除了跟自己的朋友。

对他们最重要的人，往往就是学校里的朋友、某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一到学校就凑到一起，说个不停，交换新鲜的想法，因为他们自己的想法和朋友带来的想法显然不一样。我无法想象机器能给你这样的互动。要知道，即使很小、非常小的孩子也知道什么是真的，他们知道自己在跟玩具动物玩。但如果他们在跟动物说话，而且他们知道这样没问题，他们接受了，它就成了真的。AI就不是这样。

如果孩子感觉到AI只是说点什么让他们安静，那就像那种他们特别讨厌的大人，比如学校老师没完没了地对他们说这种话，你知道的，那不是他们想要的。就是这样。

智讯智库：明白，所以说AI和机器人会是工具，而不是真朋友。

Sarah：不是。不可能是。对老人也不可能。老人其实很有智慧，很多办养老院的人都小看了他们。想想养老院：把老人从卧室带出来，让他们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视，这些人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坐着，盯着屏幕。难怪人会变得糊涂，因为大脑闲着没事做。多动脑，人能活得久得多。所以我和Alan坚持严格的作息，我们做了大量的工作。我非常确定，如果没有这种伙伴关系、没有这些共同兴趣，我们俩可能早就坐在养老院里，对着电视发呆了。机器狗、机器猫这类东西，你知道的，恐怕根本不管用。

我四五岁的时候管用，到85岁就不管用了。

智讯智库：明白。

研究与原创：

AI怎样改变知识工作与成长路径？

智讯智库：我们回到教授这边，刚才聊了AI和人际关系，我们也想聊聊AI与研究和工作。有篇报道，我记不清是报道说纽约大学有位教授，他担心AI大量产出成果会抢先占掉年轻学者的课题，也会影响学术贡献的认定。您对人类学也有类似的担忧吗？那是纽约大学的一位数学教授，所以我不确定人类学是不是也一样。

麦克法兰：我很久没教书了，但确实，在大学的各个阶段，用AI都能得到不错的结果，能写出像样的课程论文，也可能写出像样的硕士论文，甚至让AI写出像样的博士论文。这会让人更难判断什么才是真正原创的。显然，眼下一大担忧是受冲击最大的恰恰是刚入行的人，他们的生计最可能被改变。初创公司不需要也不再大量招初级岗位的人，大学里也一样，期刊论文的发表名额也在减少，就像银行的岗位在减少，律所也一样，都因为AI。

所以年纪大一些的人有经验、职位也稳，能继续做下去，但年轻人往上走的阶梯出现了越来越大的缺口。不想办法应对，这可能让人担忧。这些问题都有办法解决，办法通常还挺简单。但要解决问题，先得看清问题是什么，然后再找办法。大多数人还不太清楚问题在哪。

不只学术研究是这样，艺术和手工艺也是。所有这些领域——音乐家、作曲家、画家，都知道AI能做出相当好的古典音乐、电影或绘画，质量也够用。放在过去，会被看作很高的成就，但它们只是机器生产的。嗯。这么大的产量显然会淹没真正的人类创造力。

智讯智库：既然AI可以当工具用，我想知道，如果您今天重新开始尼泊尔研究，会有什么不同？您会让AI做什么，哪些还是自己来做？

麦克法兰：这很难回答，因为就算想象自己今天去做那种研究，我研究过的尼泊尔村子已经没了，整个都没了。但试着想象回到过去，走进1968年那样一个村子，显然它很可能帮我解决语言问题，我能更快学会当地语言，或者用翻译软件，他们说自己的语言，我也能听懂，那会非常有用。

但收集资料本身是AI无法代劳的——文本、照片等一整套材料。到写论文的时候，AI在资料间来回调取，会比人类更高效，据此写论文也会容易得多。因为过去你会被自己建的索引和信息检索系统拖住，你得把这一条信息当天收集的和别的一条条串起来，AI非常非常擅长这件事。它能通读。比如我现在正在写的一本书，我跟它说，这本书会基于我自己的日记，记录了过去40年我的思想变化，我也会一直在写，每隔两三周或三四周记下这个问题我想到哪了。里面散落着各种主题。

比如我想看看自己的观点关于个人主义，40年来怎么变。要是得自己翻大约700到800页，得花我一两周。我只要对ChatGPT说，找出我讨论个人主义的所有内容，再分析一下我的想法怎么变了、又为什么会变，10秒钟我就能拿到10到20页相关内容。嗯。在这类事情上，它非常有帮助。

智讯智库：那您觉得哪些最关键的部分必须由您自己来做？

麦克法兰：最近我在发展一种新人类学方法，想理解中国、日本、喜马拉雅或尼泊尔时，一种做法叫参与观察：你参与当地社会，像他们那样生活，吃他们的食物，他们跳舞你也跳，同时你又跳出自己，从上面看着自己和周围互动。参与观察日常生活、和人交谈，这都是一部分，连同观察、照片和影像。但我发现我上了年纪后用的方法其实在尼泊尔就开始了。当时有两三个人非常了解那个村子和社区，我们成了朋友，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我会问，是这样运作的吗？他们说，不，不是那样，我就这样做。

我写日本的书也是这样，和两位日本学者。在中国我也是这么做的，因为我不是中国人，不会说中文，什么都不懂。所以我会找三四个、四五个中国人，常常是我的学生，坐下来聊了又聊。比如我和一个人合写过一本书，英文名Tim Yip（叶锦添），他以美术设计闻名，代表作是《卧虎藏龙》，还凭这部片拿了奥斯卡。您大概知道他。我们聊了十到十二个小时，他努力理解我，我也努力理解他。通过友谊，越聊越深，形成一种彼此才懂的语言，搭起了理解的桥梁。

我一直这样做，我已经这样出了四五本书，还有三四本在做。你没办法——AI在这方面一点忙都帮不上，因为这是人与人之间的事。

智讯智库：如果论文能更快产出，原创贡献该怎么认定、新学者该怎么培养，您可能已经回答了一部分，但我想多听一些。

麦克法兰：说到原创，这是非常难衡量的一样东西，也正是它把我们和AI区分开。Sarah说你没法真正和AI做朋友，是因为它没有原创、也没有惊喜。它不会开玩笑，也不会有——不过有时候它会讲几个干巴巴的笑话，但不算真的。它的回答都谈不上有创意的惊喜，可能是你没想到的东西，但并不真让人惊讶。它一说出来，你自己也能推出来。把事物创造性地联系起来、创造出世上新的东西，（我认为）这种事在和AI的互动中不会发生。所以在剑桥教学生时，我们的目标是教他们批判地、独创地思考。

所以我们一开始就说，这个层次的大学教育不是积累事实和信息，再把它们合理排列，关键是透过这些信息跳出来，找到新的角度和看法。这样一来，如果学生拿出的东西让你意外、你从没想到，哪怕你不同意，它也更有价值，胜过只给你稳妥地复述或概括世上已有的知识。一位历史学家说，有创造性的错误胜过一百个陈旧的真理。

中场茶歇｜试戴翻译眼镜

智讯智库：你要不要试试这个？

从现在开始，我说中文。

你好，麦克法兰教授。您看起来气色非常好。

现场交流：嗯，目前看起来还行。

（现场笑声）

现场交流：让Sarah也试试吧。

我看得很清楚，也能看清上面的字。

智讯智库：你好，Sarah，下午好。

现场交流：我看到了，在底部。

Sarah：我的意思是，世界各国之间想要更好地交流，这类设备是很关键的载体。有它，我们可以更好地互相理解。

智讯智库：它能让人们更好地理解彼此，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容易理解。

现场交流：没错。

能力、依赖与自由：

信息更多，未必理解更深

智讯智库：我们继续聊聊AI。我们接下来探讨一下AI、自由、社会制度以及工作相关的话题。

其中有一个问题是关于“能力越强，是否反而越不自由”：假设AI能够让一个人独立完成过去需要一个团队才能做到的事，但这种能力依赖平台，比如OpenAI、Anthropic这类个人无法掌控的平台，那么这究竟是在增强个人主义，还是在衍生出一种全新的依赖关系？您对此怎么看？

麦克法兰：我认为可能两者兼有。当你和一个团队共事时，你也不能完全控制其他人，也依赖他们，所以无论你是与人类合作还是与AI机器合作，这种无法完全控制对方，却又依赖对方的情况一直都存在。

但反过来，能够依靠他人、依靠AI获得支持，本身也会带来自由。

西方哲学中常有这样一种说法，依赖他人，反而能让人获得自由。比如婚姻，它会约束你，让你对另一个人产生依赖，等等，但它同时也为你开启了各种全新的可能性与自由。

宗教也是如此。比如说，如果你信奉基督教，并全心投入，立志成为耶稣的追随者，这份信奉也会让你获得自由。

再打个比方。在剑桥有很多人参加赛艇运动，一艘赛艇上有八名队员，大家一起划桨。一方面来看，你完全依赖另外七个人，没有他们的配合你什么也做不成。但另一个角度，当你和大家一起划船时，会感受到一种自由，因为其他人的力量和技巧也汇聚到你身上。所以依赖与自由是可以共存的。两者相辅相成。我想AI的情况也是如此。

智讯智库：你认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拥有AI或平台的所有权？还是随时能够“退出”的自由？还是在制定规则时拥有话语权？

麦克法兰：显然，美国社会学家将这种选择权称为“退出机制”（Exit），随时离开的能力相当重要，你可以关掉它，在这个意义上保有自由。这确实是我此前还没仔细想过的一个层面。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你刚才还提到了规则。如果你想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被控制到了什么程度，首先必须知道是谁在控制你。然后，你还必须清楚那些传达给你的信息的“根源”或“出处”究竟在哪里。因此，你必须去核实与溯源。我使用的某些AI工具就有一个很实用的功能，比如ChatGPT，如果你要求它标注信息来源，问它这些内容究竟来自哪里，它就会把参考来源提供给你，这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功能。

智讯智库：明白。

接下来我们也想探讨一下文化相关的议题。如果全新的AI系统能够帮助很多人去理解这个世界，这究竟是会让不同文化之间更容易理解彼此，还是会让那些大家不熟悉的思维方式更难被注意到或被认可？这些年，“信息茧房”是一个经常被讨论的概念，会让人们变得更加理性，还是会让人变得更加狭隘？

麦克法兰：这并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AI理论上可以帮助你探索更多领域，让你接触信息茧房之外的内容。

但另一方面，现在几乎所有的回复、信息推荐等内容，都受到算法的影响。以YouTube为例，你很容易注意到这种现象。如果你表达出对某类内容的兴趣，比如针对某一派别的批评内容，之后平台就会源源不断给你推送同类视频。换句话说，这就是一种“自我证实预言”式的茧房。你再也看不到事情的另一面了。算法会认为：“用户喜欢这类内容”，于是它就不断向你推荐更多、更多、更多类似的东西。结果显而易见。不同的群体所看到的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美国，这种现象尤其明显。

共和党支持者看到的内容，民主党支持者可能根本看不到。大家自我封闭在各自的茧房里。明明身处同一个世界，眼中的世界却完全迥异。这确实是很大的隐患。

智讯智库：所以您是说AI会加剧这种情况？

麦克法兰：我认为会。而且，“AI能帮助人们互相理解”这种观点本身，其实也是需要打个问号的。

假如有人坐在这里，跟我说他想了解英国、法国或者美国，这时候AI能提供的帮助是非常有限的。如果你问它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比如“法国法律的十大基本原则是什么”，或者“法国中小学生目前最担忧、最常抱怨的问题是什么”，又或者“请大致介绍一下法国历史”，或“法国印象派绘画”，AI也许能够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但掌握这些事实，不等于真正理解。经常有人问我，怎么才能增进世界不同地区之间的相互理解，我总会绕回同一个观点。你必须通过亲身经历，在人与人真实接触的过程中去理解对方。你可以读很多关于英国、美国或者中国的书，但光靠阅读，你依然无法真正理解这些地方。

如果你亲自来到中国，当然，这也取决于你具体做了什么。如果你一直窝在酒店里，那你什么都理解不了，因为那和住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没什么不同。但如果你愿意主动走出去，并且有幸能与当地人相处，让他们解答你的疑惑，愿意带你离开那些著名的旅游景点和游客聚集区，让你接触当地真实的生活，那么你就有机会逐渐理解一些东西。

智讯智库：也就是说，作为个体要主动探索，而不是被动接收信息。

麦克法兰：没错。

从高楼到社区：

怎样创造更好的社会生活？

智讯智库：身处中国深圳，您的研究认为，技术怎样才能变成更好的社会生活？能否通过一个人、一项决策或一个观察，说明哪些制度和关系重要？能否为我们举几个具体的例子？

麦克法兰：我和太太多次来深圳，看着它发展，也写过一本关于深圳发展动力的书。我还需要花更多时间观察，但看起来，多数深圳人对生活相当满意。很多人工作很辛苦，但他们觉得，也可能确实如此，生活水平不错。这也是香港和中国其他地方的人来体验深圳的原因：环境条件不错，城市绿化做了很多努力，文化生活丰富，充满活力和趣味。

总体来说，未来面对的问题是，下一步走向哪里？实体基础设施已经基本具备，但交通问题尚未解决，值得重视。一种短期办法是减少汽车，或者把车变得很小，或者转入地下交通。深圳和上海、北京一样，交通正在损害生活，耗费时间、精力和燃料。解决这些问题，才能腾出更多时间和空间给人与人的交往。

另一个问题是居住条件。很多人住在高层公寓，社区生活却很少。如果由我来管理深圳，我会要求每栋高楼的每一层都设一个公共区域，有免费的饮食、孩子玩耍的空间，类似剑桥学院的公共休息室，像这个房间一样。人们下班后可以来到这里坐下来聊天，还可以有一个组织活动的委员会，让同层居民一起出游、看电影、跳舞、听有趣的讲座，增加人与人直接的交往。这能够缓解很大一部分孤独感和生活无意义感。

Sarah：我们1990年在日本确实见到过这样的做法。

智讯智库：真的吗？

Sarah：我们的日本东道主住的那栋公寓楼，组织安排很用心，鼓励居民经常与邻居交流。当他们拆掉公寓再建较低的住宅时，这种邻居间的联系就断掉了。但他们从中认识到，高层公寓不利于真实的生活。

现场交流：人需要街道。

Sarah：需要村落式的生活，你得在建筑里创造这种生活。

智讯智库：对，我觉得在AI时代，真正见到彼此更加重要。

现场交流：互相交流、看见彼此。

智讯智库：接触彼此、拥抱彼此。

麦克法兰：我觉得有一两件事可以很简单地推行，比如深圳规定逐步淘汰大汽车，主要使用载一两人的小车，有特殊理由才使用更大的车。解决汽车问题，也解决高层居住的孤独问题。

另外我一直在想，我们可能正在走向一种全新的去中心化社会。过去发生了什么？在英国，直到十八世纪中叶工业和城市革命以前的许多世纪，人们生活在小共同体里，对整个生活负责，自己处理当地的医疗、犯罪与法律问题，有村里的学校。所有事情规模都很小，工作也在本地，手艺和农业都在当地，生活圈是几百个认识、经常交往的人。

工业革命带来的是经济学所谓的规模经济，把人集中到机构里，某些事情就能做得更有效率。学校、监狱、大商店、工业工厂，都是一个人面向一大群人的安排。因此，大约1750至2000年，是人被纳入大型机构的时期。如今AI让这种安排不再必要，因为人可以重新分配对自己生活以及与他人交往的控制权。比如借助这种技术，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的医生。是的，英国已经在朝这个方向走，我认为九成事情不必看医生，问一问就能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你也可以做自己的老师，学习各种东西，处理法律问题，做自己的文化顾问，很多活动便可以回到个人、家庭和社区这一层面。

〔编者注：关于“九成事情不必看医生”的说法，访谈未提供统计依据。此处记录嘉宾的个人判断，不作为就医建议。〕

麦克法兰：人们担心工作不足，但如果你自己处理医疗、法律，以及教育和文化生活，作为个人承担这些事情，这一下就会占去你很多时间。

智讯智库：但这也可能制造更多孤独，这是一个悖论。

工作与财富：

怎样让技术进步改善人的生活？

智讯智库：您刚才也谈到了财富创造，AI能承担过去人们赖以谋生的许多工作，怎样才能让这意味着自由，而不是让人被视为多余或无用？也有一种看法认为，AI会创造更多新工作和新职业，因为有了AI，我能做过去做不了的很多事。所以有了AI，我反而会变得更加忙碌。对此您怎么看？

麦克法兰：我的看法有些复杂。计算机出现时，人们也预言它会让人不必辛苦工作，但事实上人们工作得更辛苦了。所以不能仅凭有了新机器就预测结果，确实也可能像你说的那样。

另一方面，我多次说过，“工作”这个概念本身值得思考。人们建立了一种划分：这是工作，那是非工作。这种界限或许将消失，人们可能分不清自己是否在工作。按照很多人的定义，享受一件事就不算工作，但其实可以一边享受有创造性、有趣的事情，一边也是在工作。如今许多工作无聊、重复、缺乏意义，人们只为报酬才去做，其中大部分可以被消除。

配送、收银等更无聊的工作可以交给机器，这会创造自由。

人类其实很擅长应对这样的生活。因此，如果按人类从树上下来的漫长历史看，百分之九十五的时期里，我们不工作，或几乎不工作。在定居文明出现前的三十万年，狩猎采集者平均每周劳动约十五小时，大部分还很愉快。男人喜欢狩猎，所以他们出门打猎；女人采集植物，没有繁重农活，所以每周只有15个小时。剩下的时间用来游戏、聊天和孩子玩，做自己喜欢的事。

文明兴起后，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口通过奴隶制、农奴制，和后来的工业革命，被迫做越来越多的工作。但一直有极少数人继续过类似狩猎采集者的生活，也就是不必工作。每个社会最上层的百分之零点五——官僚、英国绅士、印度的婆罗门等，他们不工作，而且他们过得很快乐：打猎、射击、钓鱼、写诗，像中国（古代）官僚那样喝茶、作诗诸如此类。我们都可以过这样的生活。

智讯智库：明白，听起来是很美好的未来。

Sarah：有一首关于《工作》的诗写得非常深刻。

现场交流：对吧？是的。

Sarah：开头大意是：“工作若不能像引人入胜的游戏那样让你投入，如果它既不吸引你，也从无乐趣，那就别做。”这个可以当座右铭。

智讯智库：太棒了！如果这就是未来，或对未来的想象、判断，那么“财富”的定义会有什么不同？

麦克法兰：财富将不再由金钱构成，金钱会消失。过去八千年发展起来的市场体系，把劳动付出转成一种货币，再用于消费、购买需要的东西。努力、劳动、可交换物品与购买之间的整套联系，我猜可能会消失，这才是最根本的变化。

但最关键的是，每个方面都有矛盾与危险，所以必须极其审慎地引导和管理。例如年轻人担心初级岗位不足，或者未来工作不够，如果采用我所理解的亚当·斯密意义上的广义财富——财富不是钱，而是福祉、健康、教育、有意义的生活，这才是“国家的财富”。这样的财富可以由明智、善意的政府作调节。比如在某些经济状况下出现岗位不足，就可以立即采取办法，让每个人做半份工，共享工作。

现在的体系并不公平，少数人占有好工作、有创造性的工作，却因为过度劳动而不能享受；另外有成千上万人想做这些事，却没有机会。我们可以安排社会制度，让每个人都获得一定份额的、有意义、有创造性、有趣的工作，在社会中分享这些机会。

智讯智库：我想引用英国哲学家伯特兰·罗素的问题：“有没有一种生活方式是高贵的，另一种是卑贱的？还是所有生活方式都只是徒劳？”在AI时代您会怎样回答？如果不用收入、地位和产出来衡量，究竟是什么使一种人生值得追求？这就是我的问题。

麦克法兰：真没想到，伯特兰·罗素会说出这么荒唐的话，不过他毕竟是剑桥三一学院的。

〔字幕注：麦克法兰为剑桥国王学院终身院士。〕

麦克法兰：我曾写过一本名为《魅惑与现代性》的书，在最后一章中，我探讨了人类真正喜欢做什么，以及大部分时间在做什么。我发现多数人其实几乎不在工作，他们可能有一份工作，但心思并不在工作上，可能是配送员或商店员工，大部分时间、思想、内心、精神都在别处。多数人80%到90%的时间都活在想象里。

看看身边的人吧，他在听音乐，与朋友聊天，恋爱，沉浸于兴趣爱好与游戏。人天生就贪玩、活跃、有创造性。人喜欢与朋友进行轻松的互动，这些让生活有意义。去行动，去创造，去和他人切磋，在脑海中与想象博弈，这是每个人都具备的能力，也是人自发去做的事。尤其在童年，正如Sarah所说，我们会和玩具一起进入想象游戏。这就是人类的本质，我们是有创造力的、贪玩的生命。工作会压抑这种天性，我们可以走向一种社会，让大多数人做这样的事。我们很擅长用电子游戏之类的活动填满时间，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Sarah：比如这样的交谈。

智讯智库：甚至有人说，这个世界或许本身就是一场大型的模拟游戏。

麦克法兰：是的，也有可能。

教育：

培养完整的人，也学会掌握AI

智讯智库：那么作为教授，我还想请教您关于AI与教育的问题。在AI时代教育该保留什么？AI正在彻底改变获取知识的方式，这几乎无可争议。回看您自己的求学和多年教学经历，现代教育最值得保留什么，最需要改变什么？

麦克法兰：这取决于是在谈中国还是其他地方，而中国也在迅速变化。我所接受的教育，不是让人拥有海量知识，而是学会运用接收到的信息。所以我们教人思考、批判、建立联系、寻找解决问题的路径、面对意料之外的情况，这就要求把人作为完整的人来培养。

我小时候上过很好的学校，大部分时间并不是在教室里学事实、语言等，教育更多发生在课堂之外：在游戏、运动、爱好、友谊、艺术和音乐中，还有手工。教育当然要培养头脑，但也要培养身体、内心、情感、爱憎与友谊，以及精神和想象力，这四方面同样重要。

我与中国教育界人士交流时谈过，中国教育在世界上有独特之处。历史上它与社会结构、政治制度高度结合，至少从唐代起——此前也还有一些其他要素——整个社会结构与教育成就、考试中的成功联系在一起。这种影响直到近代仍很强，现在它正在迅速改进和变化，但仍留下很多痕迹。

说回现在的教育，（我认为）首先每个孩子都应该了解通信系统、计算机和AI，理解其工作方式，学会掌控，而不是害怕它们，他们应该学会理解这些技术。除此之外，教育更应该教会他们如何运用自己的体魄、心灵、灵魂和头脑，去过上一种真正有意义的生活。

智讯智库：那么为了实现这类目标，您会如何设计或重新设计一些课程和评估方式，让AI支持学习，而不是替代思考？

麦克法兰：其实改变已经在发生了。过去很明确，阻碍这一点的主要有两件事：一是父母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孩子一生的前途，取决于他们直到高考之前的成绩表现。因此如果任何老师或政府试图想加入音乐、美术这类其他内容，父母会抱怨并施加压力。二是高考本身。但试图通过考试来解决这些问题，以便为中国全体提供一个公平且普遍的考试，却无法容纳更多主观性知识和评估方式。我最近去了苏州，参观了一所非常好的苏州的外国语学校，和那里的老师们聊了聊。他们说情况已经在改变：高考和大学现在越来越看重非学业能力。

所以你擅长音乐或游戏或其他什么，这些开始和正规教育一样被计入考量。所以中国正在朝这个方向发展。人工智能的明显解放就在于，正如我前面谈到的制度化问题。以前的形式模式——老师站在前面给所有孩子讲课，他或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三四十人之间，因此每个人都只能停留在某个固定的水平，他们无法继续前进。现在有了分布式学习，真正对数学、语言或其他领域感兴趣的人，可以在老师的指导下自主推进自己的课程。所以它在那里开辟了新的可能性。

我们很快要去云南的一所实验学校，那里的小学教育正在使用这类方法。

智讯智库：根据您的回答，我想您会认同：AI将拓宽所有人的教育机会，这应该没有问题。

回到人生：

相遇、热情与给下一代的建议

智讯智库：今天讨论的最后一部分，我们聊了很多关于AI的内容，也想了解您自己的求学经历，以帮助理解如何应对变化。您在信里写过，尼泊尔的生态变化并未像您预测的那样展开。所以你能想象吗，我们还准备了一些《给莉莉的信》这本书。我不确定那本书里有没有什么观点，或者你之前曾与中国年轻人分享过的观点。您想要重写的？比如推翻其中的某些结论，类似您之前在尼泊尔时的那些假设？

麦克法兰：《给莉莉的信》在中国不断再版，我偶尔会通读一遍。我觉得书中我给出的例子，那是25年前写的，有些例子已经过时了，我会换成其他例子。我认为书中哲学层面的核心论点，这或许听起来相当傲慢，但我认为我不会改变其中很多内容。因为写那本书时我已经60岁左右，我该琢磨的事差不多都已经想透了，所以没有太多我想改的地方。

智讯智库：明白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您能重过你一生中普通的一天——不一定是什么成就之日——你会选择重新过哪一天？

麦克法兰：Sarah一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当时我住在一个……我在写我的博士论文，我当时二十七八岁，住在英格兰北部一个相当偏远的小村庄里。我当时是已婚状态，而且婚姻很幸福，但是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仍在寻找完美的伴侣。因为我的工作和生活密不可分，我一直在工作，但也可以说是完全不工作，因为我是个工作狂。但那其实对我来说算不上工作（自己很享受），我在寻找一个能与我分享探索和理解之热情的人。

我的第一任妻子是个非常好的人，但她有自己的事业轨迹，我们对当时我从事的那类人类学或历史研究，并不抱有同样的热情。我或许意识到、又或许并没意识到，但事实就是如此。有一天，我中午的时候出去了，去了我家旁边的小商店。我记得那是1970年9月26日，大概下午四点左右，也许吧。我正排队买点东西，记不清自己排在她后面还是前面，但我看到一位非常漂亮、穿着讲究的女士站在我面前。于是我说了句我惯用的搭讪话：“你常来这儿吗？还是就住在附近？”

这位年轻女士用非常中产阶级温柔的声音回答：“是的，我住在这条山谷的上游。”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然后我回去，她给我看了地图上她住的地方等等。就这样一段关系开始了，五十多年前，确切说55年前。所以我觉得那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也是我生命中重要而特别的一天。我不知道Sarah是否对这个故事有所补充，她大概不会指出，那是她此后一生无尽苦难的开端。

智讯智库：由于时间有限，最后一个问题：给今天中国的年轻人，以及其他一些人，您能留下几句简短的忠告或感想吗？给年轻人，给处于中年的人，还有中国的父母。

麦克法兰：对年轻人来说：不要太焦虑，也不要绝望。因为此刻看起来再困难、再混乱的事，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理顺。你回头看时会想：我当初为什么要为这事担心那么多？如果有些事情你没有做成，也不必太过在意。中国有句名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自己在学生时代非常平庸，不是特别擅长任何事情，而且不算聪明。于是我决定要有自信，相信自己，找出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然后去追求它。即使别人觉得我做得不够好，也不影响我自己怎么看自己。尤其是对女性来说，尤其是对女孩，尤其是青春期前后，经常会失去自信。

所以相信自己。如果您有困难和问题，与你的朋友分享这些想法和经历，并讨论这些问题。这就是我对年轻人的一点建议。那么下一个群体——中年人。我觉得尤其是在中国，中年人的困难在于，特别是当他们也为人父母时，他们很难意识到：他们周围和下一代的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他们被教导的许多假设和方式已经不再完全适用。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不是强迫年轻一代去做你认为他们应该做、必须做的事，也不是让他们跟随你，而是协商、讨论、努力成为朋友。

我们英国人有个观念：作为父母或长辈，你一开始对孩子处于一种优越的、保护性的、充满关爱的姿态，然后渐渐地他们长大成人，如果你幸运的话，你们会变成朋友。Sarah和她的女儿们是很好的朋友，她们讨论一切，一起分担问题等等。所以，如果你能让孩子信任你、愿意和你讨论事情。如果你足够强大，能承认自己有时提的建议是错的——他们理性地指出这行不通，或这不是个好主意时，你能接受——你的身份地位，并不取决于你永远正确或永远掌控一切。

学着放宽心，和孩子晚辈建立一种灵活的相处模式，你的生活就会少很多压力与争执。

关于永生：

一个人希望留下什么？

智讯智库：最后一个问题：您还期待发现什么？

麦克法兰：我是否能够永生？我们在剑桥出版社出版的一本书，它曾是英国的畅销书，作者是剑桥大学的人工智能教授斯蒂芬·凯夫。他写了一本书叫《不朽》。我一直想永生。

智讯智库：真的吗？

麦克法兰：真的。

智讯智库：怎么做？

麦克法兰：他在书里说有四种永生。其中一种就是埃隆·马斯克那种（代指科幻派的），靠人体冷冻技术，把自己冷冻起来，保存你的大脑和所有这些废话。那是行不通的。第二种是回归本心，向内探寻你的灵魂——我们西方宗教相信灵魂不朽，身体死去，灵魂长存。第三种是佛教所说的菩萨或仁波切，你死后会回来，转世重生。你下辈子不一定还是人，可能是狗或其他什么，但你会回来，所以第三种是转世轮回。而第四种永生的方式是，你做一些创造性的或智力上的不朽的发现和思想。

所以就像莎士比亚，或是汤显祖，写《牡丹亭》的这位，诸如此类。人们会永远记得你，像亚里士多德一样，你的思想永远成为人类遗产的一部分。所以我想弄清楚的是，我会是哪一种永生者？

智讯智库：那很有趣。我记得您在小红书上有个片段，提到了你希望如何被记住。还有一个问题：艾伦·麦克法兰是谁？他是谁？用很短的话概括，非常简短。

麦克法兰：这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伟大的苏格兰哲学家大卫·休谟认为不存在自我，我们是一整套像项链一样的东西。我们现在和你在一起是一个我，然后当我们走到餐馆，又是另一个我。所以我们是一长串串起来的自我，并且没有连续的身份。如果采取这个观点，那就没有艾伦·麦克法兰，我只是被串在一起的一堆自我。另一种观点是，我出生时是艾伦·麦克法兰，我现在还是那个艾伦·麦克法兰。我写了一部非常长的自传，因为想要永生。我从来没有扔掉过任何东西，希望有一天会有人来写我的传记，然后我就会永生。

所以我保存了所有这些材料，这在我决定写自己的自传时派上了用场，现在大概有15卷了。从中我可以看出我还是那个小男孩。我妻子总是这样提醒我，当我发脾气或表现不好时，她会说：“艾伦，你就是个小男孩，你表现得就像个八岁的孩子。”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拿唐纳德·特朗普举例，他就像个5岁小孩，他发脾气、愤怒、沮丧，跟小男孩一模一样。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一两岁刚开始说话时的那个艾伦·麦克法兰，就是现在的我，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艾伦。

智讯智库：谢谢您，教授。谢谢您，Sarah。很高兴与您讨论。

现场交流：谢谢您这些有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