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留在江北：宁波中心城区的再生长报告

甬江北岸，老码头的桁架还立在原地，身后的粮库与厂房已换了人间。如今推门进去，是数字文创公司的落地窗，窗外江水东去，一如百年前船桅林立时。

11月10日至11日，澎湃新闻与宁波市江北区委宣传部联合组织“活力焕新看江北”综合调研行，城市观察员团队从甬江北岸的老码头走到庄桥的老街巷，从上了楼的厂房走进开进村的咖啡馆。看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增量空间见顶的年代，一座中心城区靠什么让人留在江北。

前洋经济开发区。沈国峰 摄

江北区是宁波中心城区的“北大门”，老外滩与慈城构成“一古一今”的文化双核，去年地区生产总值1028.2亿元、增长4.2%，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比重34%，新引进大学生1.67万人次，城乡居民收入倍差1.58、连续8年缩小。

数字是平的，落到两天走过的点位上，它化成了三个层面的再生长——空间的、产业的、人的。这份报告要记录的，就是这三个层面上的现场。

江岸的记性

第一重再生长，自岸线始。

20世纪80年代，文创港一带是宁波的工业集聚区，白沙粮库、海洋渔业公司、货运北站在此兴盛一时；此后业态迁走，厂房空置，锈迹爬上铁窗。2019年片区启动开发，2.4公里滨江水岸把生产岸线还给城市，最早运营的文创港客厅一期于2020年1月开园，一年内满铺。如今二期里，也已数字文创与科创企业集聚。

第叁范式，是去年12月进驻的。这家公司做工业仿真软件，帮制造企业在没有实物样机的情况下评估产品性能。创始人之一何毅博士，在上海做了多年消费电子研发，选址时在几个城市之间掂量，最终落在宁波江北。“宁波的反应速度真的超快，场地租赁、天使投资基金一项项对接过来，文创港还牵线宁波大学和本地制造业客户，把我们的时间都节约下来了，让我们专心做产品和研发就可以了。”他告诉澎湃新闻。

文创港。宁波市文创港开发建设中心 图

岸线之外，是厂房。

江北区如今的金山智造园，原有建筑面积4.07万平方米，容积率0.52，属于“摊大饼”年代的产物。2021年区属国资公司将其收购，14亿元投入之后，厂房开始向上生长：26.6万平方米、容积率3.32的省级特色产业园在此落成，2025年1月投用，入驻企业已逾40家。土地没有增加一分，产业空间翻了六倍。

生产和生活融为一体。3.8万平方米的综合配套楼里，一楼是小吃店和超市，二楼公共食堂向周边企业敞开，四楼以上742间公寓，出租率97%。园区等着全面达产后年总产值超20亿元、亩均税收超100万元的那一天。

厂区厂区易改，人烟难移。更新最难的，是有人住着的老街。

庄桥老街1.57平方公里，住着2.2万人，改造之前街道先做了体检：老年人占36%，外地人与本地人几乎一比一。三个原则由此定下：先改基础设施，不搞大拆大建，不推高居民生活成本。这两年，雨污分流治好了逢台必涝的低洼地，杂乱的电线杆子变成了智能多用杆，滨河步道从机动车道旁挪回河边，专项债、中央补助加上市区财政，前后投入两个多亿。

钱花在看不见的地方，生活却在明处长出来。原庄桥大会堂改造成的桥哩文化创意园12月底竣工，明年年中开张；闲置的国税大楼改造成了邻里中心，预计明年一季度开业。有人劝街道把老街往“高大上”里改，他们释怀了——“做秀水街还要专门去找NPC，我们街上这些人就是我们的NPC。”傍晚走过老街，糖炒板栗的喇叭声照常响着。这条街更新的主题是八个字：烟火老街，活力庄桥。

改造后的庄桥老街。江北发布 图

车间的活法

第二重再生长，藏在车间里。

制造业是江北的底色，智能传感集群去年入选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集群，今年1—10月产值突破156亿元，集聚上下游企业近400家。两天里，让人切实看到“再生长”的，是几家企业各自的活法——它们不在聚光灯下，却都在同一条赛道上换挡。

金山智造园里的科博通信，给知名通信企业做网络配线模块，老厂房空间设计不合理，很多空间浪费，在测算“工业上楼”的优势后，第一家搬进了这个园区。“一楼留足层高装行车，二楼三楼3.5米正好，工厂面积从5000平方米缩到3000多平方米，人员减了三成，产值不减反增。”更让公司负责人白霄桦惊喜的是，厂区更新后，形象更好了，给新客户留下深刻的印象，新的需求也追上了门：数据中心从存储转向算力，GPU集群要用大量高密度、轻量化的连接器件，机房里每一平方米都金贵，“要把空间留给产生价值的设备”。

同一个园区的新马电子，做汽车继电器。负责人施健带着观察员往车间走，那条非标机械手产线刚运到不久，投入600来万元。他掰着手指算：同样的产量，原来一条线要200个工人，如今整层车间不超过10个人，全公司员工从600多人降至100出头；车间夏天恒温24度，操作工多为大专生，月薪可以拿到七八千元。“现在国内车厂的质量把控，比大众宝马还要严。”他说，设备连着车厂的系统，产量多少、报废多少，对方实时看得见。设备更新，产品更有保障，订单自然就来了。旁边楼上，新能源车用高压继电器的新产线正在装修设计中——公司在园区又拿了四层楼扩产。

新马电子车间。陆玫 摄

老企业在存量里换装备，新企业则是被招进来的增量。五年前，星巡科技来到江北时销售额只有100万元，今年预计可以做到3亿元。这家企业2017年成立于武汉，起初做端侧视觉AI算法，之后根据市场需求，团队把技术储备做成了自己的产品——婴儿看护器，能识别遮脸、趴睡、吐奶并推送到父母手机，画面数据不出卧室。星巡大客户总监郑潇斌说起江北区，形容道：“政府在我们还很微小的时候，就开始给浇水育苗，陪伴成长。”集团公司目前170人左右，3公里外的总部大楼即将建成，继续长大。

留在江北的产业不只向内扎根，也向外走。威迅电子的创始人黄颂志从数据线代工做起，2011年自创品牌，第一件事是把商标在国外注册，如今公司产品卖到全球一百六七十个国家，约90个国家有代理商，东南亚五国设了自己的办公室，西班牙马德里自建了2000平方米的仓，品牌进了家乐福。问他出海的门道，他说：“出海不是出去就可以，还得走进去，真正了解当地需求。”

企业往外走的路上，江北补了一块制度供给。10月15日刚开放的中国（宁波）企业出海综合服务中心落在文创港。中心设10个窗口、16个部门轮值，ODI申报、跨境金融、涉外法律一站可办；运营方欧洲宁波总商会在欧洲17国和东南亚6国设有秘书处，去年办了103场“外滩下午茶”，链接企业2900多家、收集需求1300多个。“给有出海需求的企业，精准有效的全流程服务。”中心负责人说。

中国（宁波）企业出海综合服务中心。陆玫 摄

村庄的来客

第三重再生长，落回人身上。

鞍山村的租金最直观。十年前，村级物业月租金每平方米8块钱，无人问津;如今涨到25块，村里收储过来的闲置农房目前只剩两个空位。近30个工作室、100多名青年在村里创业，年龄集中在20岁到40岁，做建筑设计的、做自媒体的、开咖啡店的都有。

村委会的负责人告诉澎湃新闻，招商不是规划出来的。2019年第一家设计公司进村，设计师把朋友引来，朋友又把朋友的朋友引来，朋友带朋友、圈子带圈子，“我们主要就是把基建和配套设施做好，让它们自然生长。”

鞍山村里的绿植店。陆玫 摄

村里最有名的主理人罗丹凤是湖南人，服装设计师出身，2019年进村开了第一家咖啡店，店里同时卖自己设计的服装。此后她在50米的巷子里接连开出四家店：咖啡加服装，服装的边角料做成发饰和玩偶，摆进杂货铺的货架。一家今年9月才开张的素面馆只卖两款面，主理人是个花臂机车男，店名“常见面”——老板招呼客人用的也是这三个字。年轻人进村，村民也得了实惠。不仅有租金收入，村里累计接待游客45万人次，团建项目带着企业的人去农户家里抓鸡、摘橘子，费用现场结算给村民，加起来人均年收入可以有5万到6万元。

前洋里。陆玫 摄

鞍山把年轻人引进村，前洋里把服务做进工位和床头。

这片产业社区聚集着上万名年轻人，平均年龄27岁。二楼的50个工位免费提供给成立一年以内的初创企业，水电全免。楼里发生的故事比政策生动——一家做户外用品出口的企业，原先只做外销，在园区的读书会上认识了楼上楼下做进口生意的邻居，产品递过去试着内销，路就此打开。每周保底一场活动，青年夜校与宁波开放大学合办跨境电商、直播课程。人才公寓拎包入住，出租率100%。本科以上、毕业三年内的年轻人，每月还能领到租房补贴。工作、夜校、住处在同一栋楼里，年轻人留在一座城区的成本，这片园区把它压到了最低。

城市的再生长没有完工的一天，慢得很，两天里只能看出一线。这份报告写下的，与其说是结论，不如说是一份进行时。

调研结束那天是个傍晚。文创港的企业里、鞍山村的巷子里、前洋里的公寓里，一家接一家亮了灯。

灯为什么亮，人就为什么留。

海报设计：牛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