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 今天我们如何阅读莎士比亚
最高级的意象是潜沉的、基本的、扩张的三类意象。质言之，潜沉的意象是古典诗歌的意象基本的意象是玄学派诗歌，特别是邓恩诗歌的意象扩张的意象主要是莎士比亚、培根(F.Bacon)、布朗和伯克等的意象。这三类意象的共同点就是都具有特别的文学性(即反对图像式的视觉化)、内在性(即隐喻式的思维)、比喻各方浑然一体的融合(即具有旺盛的结合繁殖能力)。
潜沉意象不可与过去的或陈腐的意象相混淆，它总是潜伏在“全部视觉之下"激起感官具体性，但不做明确的投射和清楚的呈现。它缺乏暗示，因此，适用于沉思性的诗歌。
《文学理论》实拍
莎士比亚是使用潜沉意象的大师。在《李尔王》中，埃德加说:
Men must endure
Their going hence, even as their coming hither;
Ripeness is all.
(人必须忍受
他们的死亡，正如他们的出生一样
成熟就是一切。)
“成熟”就是一个潜沉意象，可能是来自果园和田野。这里，在自然界植物循环的必然性与人的生命循环的必然性之间提出类比。新古典主义的诗人们很可能在他们的诗作中“掺杂了”莎士比亚式的潜沉意象:
O how can summer's honey breath hold out
Against the wreckful siege of battering days.
(哦，夏天蜂蜜般的呼吸怎能抗得住
槌打的日子的灾难性的围攻。)
这句诗需要做仔细的分析性的扩展，因为它比喻中套着比喻:“日子”是时间、时代的换喻，而时间和时代又被隐喻为对一座城池的围困和用攻城槌来攻击的对象。是什么抗得住这些攻击呢?是青春，像城池般，或城池的统治者般坚定的青春，青春还被隐喻为夏天，说得更确切些是被隐喻为夏天芳醇的气息:夏季百花的芬芳之于大地正如甘甜的呼吸之于人体。这是一种以部分或附属部分来比喻全体的方法。倘若人们试图把槌击的围攻和人的呼吸齐整地纳入一个意象中，那就会显得拥塞滞重。比喻的运动是迅速的，因此是省略的。
《文学理论》目录
基本意象之所以被称作基本的，也许是比喻的各方面仅在它们的根基上会合、在一个看不见的逻辑面上会合的缘故，这正如一个事件最终的原因那样，并不在并列的、明显的表面上会合。因此，基本意象各方面中较次要的方面似乎是“无诗意的”，或者因为它太浅俗、功利性太强，或者因为它技术性、科学性、学术性太强。这就是说，基本意象把一些没有明显感情联想的、散文式的、抽象的或实用性的东西作为隐喻的表达工具。
最后，我们要谈及扩张意象，从名字来看，扩张意象与精致意象是相反的。假如精致意象是中世纪和教会的意象，那么，扩张意象是预言和进步思想的意象，是“强烈的感情和有独创性的沉思”的意象，这类意象在伯克、培根、布朗，尤其是莎士比亚的作品中形成了包容广大的哲学与宗教的隐喻。就其定义来说，扩张的意象是这样一种意象，即比喻的双方都给人的想象以广阔的余地，它们彼此强烈地限制、修饰:根据现代诗歌的理论，比喻双方“相互作用”“相互渗透”是诗歌作用的核心形式，而这种情形大量地发生在扩张意象中。
《文学理论》内文
我们可以从《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找出例证:
Yet, wert thou as far
As that vast shore wash'd with the farthest sea,
I should adventure for such merchandise.
(然而，即使你像那最远的海
冲刷的广阔的岸那样遥远
我也要为这样的货物冒险。)
我们还可以从《麦克白》中找出例子:
Light thickens, and the crow
Makes wing to the rocky wood:
Good things of day begin to droop and drowse.
(日光阴暗下来，那乌鸦
振翅飞返鸦林:
白昼美好的事物开始垂下头、打盹。)
在《麦克白》这几行诗中，莎士比亚给了我们一种“隐喻的罪恶背景”，这就形成了一个扩张的隐喻，它把黑夜与恶魔般的罪恶、日光与美好的事物平行类比尽管不是以明显的方式来比喻，而是以暗示性的、诉诸感官的个别具体意象来表达的:“日光阴暗下来”事物“垂下头、打盹”。在“白昼美好的事物开始垂下头打盹”一句中，诗意的朦胧与诗意的具体会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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