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城市｜翟宇佳解读“千园之城”：先摸清公众需求，全生命周期考量建设与运营
【编者按】
2025年底，上海各类公园总数达到1100座，提前完成了首轮“千园之城”目标。第二轮建设启动，未来5年，还要建500座公园。
上海之外，成都、北京、深圳、黄山、苏州、西安、珠海、杭州、南京、武汉、厦门等城市也火力全开，争先恐后。
从“建公园”到“运营公园”，从“审美导向”到“健康导向”，从“空间载体”到“社会基础设施”，公园是“投资于人”可感可知的重要窗口。
为此，澎湃新闻推出“公园城市”系列观察，探讨从城市公园到公园城市的建设路径，让城市真正回归人的生活。
欢迎参与公园城市的建设者、研究者、运营者投稿（编辑邮箱：tiancl@thepaper.cn），分享您的实践经验与心得，为公园城市建设提供可借鉴、可参考的路径与方法。
“目前国内城市公园的建设整体仍停留在‘量’的层面，和纽约、伦敦、芝加哥等全球城市相比，我们公园的精细化管理程度还有明显差距。”10月21日，澎湃新闻围绕公园精细化管理、体系布局、未来趋势等问题专访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景观学系长聘副教授翟宇佳。
翟宇佳负责的课题组长期聚焦城市公园与开放空间的调查与研究，已完成上海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多项科研任务。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景观学系长聘副教授翟宇佳
从“重建设”到“重效益”，补齐公园社会功能短板
澎湃新闻：上海各类公园总数已达到1000座，比起数量的迅速增长，有什么值得我们关注和重视的问题？
翟宇佳：目前国内城市公园的建设整体仍停留在“量”的层面，和纽约、伦敦、芝加哥等全球城市相比，我们公园的精细化管理程度还有明显差距，具体体现在不同设施种类与多样性、设施管理、活动组织运营、社群建设等多个方面，其中核心短板是对公园社会功能与社会效益的认识不足。当前，我们的公园管理更多只关注“建成”这个终点，但对于公园建成后的实际效益，既没有结果导向的考核考量，也没有长期的跟踪评估机制。
学术界已证实，公园能够促进市民的心理健康、助力社交活动开展，提升城市归属感等，这些结论都有理论和数据支撑。但在管理实践层面，对公园运营与社会效益的关注还需提升，公园的社会效益还未全面发挥。目前，管理工作重心仍集中在视觉景观维护、绿化养护、基础活动安排与预约等层面。
上海不同时期修建的城市公园（来源：翟宇佳课题组）
澎湃新闻：从上海的实践来看，中心城区公园在精细化管理上已经形成了哪些可复制的经验？目前制约公园服务效率进一步提升的核心瓶颈是什么？
翟宇佳：从全国范围来看，上海的公园管理已经走在前端。在制度层面，上海公园的开放程度、各类情况处置，从制度设计到具体操作都相对成熟。在具体实践上，部分市属公园和区域公园已经形成了一些亮点经验。如共青森林公园在各个季节举行不同活动，包括花展与森林派对等。和平公园内设置了24小时开放的图书馆，实现全时段运营，为了保障24小时服务，公园配套了充足的人力和物力，在全天候服务的探索上走在前列。
制约公园服务效率提升的核心瓶颈，我认为是全社会对公园价值的认知不足。多数人对公园的定位还停留在“活动场地”的层面，没有意识到公园能够发挥更大的社会效益——比如帮助市民拓展社交网络，提升社会归属感。我们调研中发现，很多老年人在公园里通过跳舞、运动组建社群，从兴趣群逐渐发展出结伴出行、生活团购等更深层的连接，这种社交价值是远超场地本身的。
目前学术界已经在持续探索公园的社交、促进身心健康等作用，但这种认知还没有转化为全社会的共识，甚至很多一线设计人员也没有充分意识到公园的综合社会价值。把学术共识转化为全社会的普遍共识，还需要很长的过程。
精细化设计、管理要先调研各类人群真实需求
澎湃新闻：面向全年龄友好的目标，公园在空间设计、设施配置上如何兼顾不同年龄段人群的差异化需求，既实现精细化适配，又避免空间碎片化和使用效率降低？
翟宇佳：要实现全年龄友好的精细化适配，最核心的前提是对使用者需求做扎实的调研。精细化管理不是只针对运营环节，它覆盖策划规划、前期调研、建设把控、后期运营全流程，各个环节是相互联动的。
当前，大部分管理决策和设计决策，都来自设计师或管理者的第一视角推测——推测儿童喜欢什么、老年人需要什么，而非基于真实的用户需求调研。真正的解决方案是从项目前端就介入需求调研，无论是新建公园还是存量改建，都要先摸清服务人群的结构与需求；在公园投入使用后，还要建立常态化的跟踪机制，比如定期开展满意度调研、使用需求调研，持续积累数据、动态优化调整，建立全流程的沟通反馈机制，而不是只靠设计阶段的一次性规划解决所有问题。
不同年龄段的人群需求差异非常明显：老年人空闲时间充足，日常生活相对单调，对活动场地、社群活动的需求高，同时也有积极性参与到公园的日常维护中；儿童对不同游乐设施、自然游戏空间需求高，且儿童设施是重要的代际活动载体，能够带动家庭群体的使用，强化社区连接；青年人前往公园更多受景观、花展等视觉吸引力驱动；中年人则兼具社交、遛娃等复合需求。基于真实需求做分级分类的空间配置，而非盲目设置功能空间，才能在兼顾不同群体需求的同时，提升整体使用效率。
从更宏观的社会视角来看，公园的全年龄适配是对社会需求的回应。社会学中的“社会护航理论”提出人在不同生命阶段都需要社会群体的支持来度过各类危机，而公园正是构建这类社会支持的重要载体。哪怕只是在公园里看到其他陌生人，也能形成“被动社交”，带来情绪上的正向感受，缓解原子化社会的疏离感。这一思路有很深的历史渊源：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大萧条时期，欧美国家的公园成为缓解社会情绪、提供公共生活的重要载体。当下我们的社会也面临各类压力与挑战，公园同样可以发挥缓解社会问题、连接社会关系的作用。
基于网络评价数据的公园感知分析（来源：翟宇佳课题组）
澎湃新闻：在从公园以“审美”到“促健康”为导向的过程中，公园的精细化设计需要在哪些环节做出转变？
翟宇佳：从审美导向转向健康导向，公园的精细化设计需要在两个核心层面做出转变：
第一个层面是物质设施的配置。传统的公园建设思路，更多把公园当作城市的“装饰”，重点放在花草树木的视觉效果上；但健康导向下，需要优先配置功能性设施。比如口袋公园不要求面面俱到，但要配备基础的活动设施：促进运动的跑道、散步道、小球场，服务儿童的游乐设施，促进社交的休息座椅、咖啡厅、小型集会空间等，从“好看”转向“好用”，通过场地设施支撑健康行为与社交行为。
第二个层面是空间环境的精细化营造。打造相对独立、安静、沉浸感强的自然空间，做好噪声管控，提升空间的自然度与绿视率（人眼可见的绿色比例），优化视觉丰富度与色彩搭配。相关研究已经证实，高绿视率、强沉浸感的自然环境，能够有效促进使用者的心理健康，带来情绪上的正向改变，这也是健康导向下设计的重要方向。
管理改革与“泛公园化”：持续提升公园服务能力
澎湃新闻：公园的精细化、高效化最终要落到管理机制上。您认为当前国内公园管理体制中，哪些环节的改革对提升整体效率最为关键？
翟宇佳：当前公园管理体制的改革，最核心的是两个环节：第一是考核指标体系的提升。指标是有效管理的重要抓手，而当前的指标以物质建设类为主，比如公园数量、绿地面积等。要推动精细化发展，就需要制定更科学合理的综合指标体系，从单一的建设指标，转向兼顾设施配置、运营服务、社会效益的多元指标，比如设施完备度、市民满意度、社群活跃度等。这背后需要决策层的意识转变，真正把公园从单纯的绿化空间，定位成城市的社群中心、社会服务载体。
第二是运营模式的改革。上海大多数公园运营都依赖财政拨款，这带来了非常大的财政压力。大型公园的年运营成本很高，年运营费用以千万元计，其中人工成本就占了一半左右。在当前财政承压的背景下，纯财政供养的模式难以长期支撑高质量的公园运营，必须探索可持续的运营模式。参考国外经验，纽约等城市的公园运营资金中，财政拨款占60%-70%，其余部分来自公益组织、社会捐赠和运营收入，同时引入第三方机构、公益组织参与管理，这种多元模式值得我们借鉴。
澎湃新闻：从市域层面看，公园体系的高效化布局应遵循什么原则？如何通过分级分类的精细化配置，解决不同区域公园服务供给不均的问题？
翟宇佳：城市公园布局的不均衡是全球城市的普遍现象，是城市发展中普遍存在的规律。上海的公园布局受历史规划影响很深，内环、中环内的公园体系是参照苏联的规划体制搭建的，形成了综合公园、社区公园的分级布局构架。但城市发展过程中存在空间的马太效应，核心区域始终拥有较多资源，因此公园分布必然呈现梯度差异，不可能完全平均。
日本有一项持续十年的研究显示，居住在公园步行可达范围内的老年人，十年后的生存率显著高于其他群体。气候变化背景下，公园的降温调节作用会越来越受重视。此外我们团队的研究显示，公园能够让周边3-5公里范围内的空气温度降低0.5-1℃，而且人口密度越高、容积率越高的区域，公园的降温效应越显著。足见公园供给的公平性会直接影响居民的身心健康权益，因此我们还是要尽可能通过精细化配置缩小供给差距。
不同时期上海高密城区公园可达性（来源：翟宇佳课题组）
从上海的实践来看，中心城区最大的约束是用地紧张，几乎不可能新增独立的公园用地，这也是上海大力推进口袋公园的原因。要解决供给不均，核心思路是从“建独立公园”转向“泛公园化”：把整个街区纳入绿道系统，对交通站点、城市广场等公共空间进行公园化改造，提升街边绿地的开放共享程度，通过非独立用地的绿化空间补充公园服务供给，不需要推倒重建就能提升高密度区域的游憩服务能力。
澎湃新闻：您认为未来对于公园规划设计者和管理者而言，需要做好哪些准备？
翟宇佳：我认为对于规划设计者和管理者而言，需要做好三方面的准备：
一是能力结构向复合型升级。过去我们的人才培养侧重规划设计能力，对运营、财务、经济相关的知识涉及很少。未来的行业人才，既要懂规划设计，也要懂管理、懂运营，具备基础的财务认知和经济思维，能够从全生命周期的视角考量公园的建设与运营。
二是设计师主导向公众需求转变。无论是设计者还是管理者，都要从“我觉得用户需要什么”转向“用户真正需要什么”，建立用户思维，重视真实的需求调研，摆脱主观化的设计与管理逻辑。
三是强化人文素养与社会视角。要充分理解公园的社会价值，具备人文关怀意识，能够站在不同年龄段使用者的角度思考问题，让公园真正服务于人，而非单纯服务于绿化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