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种宇宙观：相术串起的身体、世界和历史
大观书系
《身体与命运:明代的相术》
王兴 著
顾雷 责编
ISBN：978-7-309-18818-9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26年10月
在传统中国社会中出现的相术，通过观察人体及其与物质世界的关系来预测个体命运，而其中所构造的技术话语呈现出某种富有特色的，对于身体与个体的存在状态乃至宏观世界的理解。这样的理解既是技术操作导向的，同时又带有回应传统中国思想哲学的玄思。尤其在明代中国的相术文本与相关记录中，详细记载了相术这一特殊的占卜技术之理论与社会实践的细节，而这些细节必须置于明代特殊的文化社会语境中加以理解。
在“大观”系列新书《身体与命运:明代的相术》中，英国牛津大学东方学博士、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王兴以明代为中心，对传统中国社会的“相术”技术进行解读和阐释。
在明代中国的相学话语中，身体为何能够成为预测命运的依据？
在明代中国的身体占卜技术“相术”中，人的身体、社会与宇宙以何种方式相互联系并被同质化？
相术之身体和相关的占卜技术在这一时期如何被构建和接受，并且如何同时被视为一种“技艺”和“哲学”，在宋代之后融入新的知识体系？
通过研究明代中国的社会历史、理论框架以及相术的文本，本书试图解答这些问题。而这些问题的提出与解答实为总体勾勒明代相术被理解、接受和呈现为一种占卜性的“宇宙观”（cosmology）的过程。
社会与文化人类学将“宇宙论”视作特定文化社会中解释宇宙规律与人类和宇宙关系的一套知识和价值体系，这种广义的宇宙论范畴中包含宗教、神话、巫术、占卜等各种类型的解释宇宙的知识理念。
在这样的宇宙观中，人类身体、社会和宇宙被视为内在同质/同构（homology）的状态，因此身体才能够成为反映命运的依据。而这种同质性在明代的相术文本中加以理论化，用以阐释物质性身体为何能作为读取个体生命时间变化的媒介。本研究还将采用人类学的视角解读明代相术文本，以揭示明代相术中联系人体与世界的“宇宙观”如何对某些现代人类学关于物质文化和身体文化的论述提出挑战。
通过观察身体预测命运的占卜技术不限于中国，在不同地区的不同社会中也能看到类似的做法。如欧洲自古希腊时期已有的Physiognomy（相术）传统，关于身体占卜的最早证据之一，出现在印度佛教经典的早期汉译版本中。释迦牟尼为弟子讲述包括自己在内的过去诸佛降生之因缘，以毗婆尸佛为例，说佛出生时，父王召集全国的相士和占卜师来预测他钟爱的唯一的王子的未来。这些相士检查了王子的身体，并对他身体上三十二种殊胜相感到震惊。他们告诉国王，这位王子要么成为统治天下的君王，要么成为引导无数众生解脱的圣人。佛的身体三十二异相便是证明。三十二种殊胜相的每一种，都是佛陀前世善业积累的结果。后来佛陀向弟子讲述这个故事时，说所有过去的佛皆是如此。
这个故事可能是早期人类社会中相术技术最具代表性的例证之一，证明人类身体可以作为个人过去和未来的指示媒介。这种思维方式在中国也存在。关于佛陀殊胜身体特征的这一部分经文，被收录在明清之际成型的一本相术书籍中，表明这个起源于印度的佛陀相术故事，被明代相术作为重要的指导原则之一。
在该故事的汉译本中，使用了“相师”一词来描述检查佛陀身体的人。而中文的“相术”一词可以翻译为“察相之术”，即通过观察人的身体特征来预测命运的技术。因此，“相师”一词被用来描述以此为生的从业者。显然，对译者而言，该故事中所描述的内容与中国的相术十分相似，以至于这个名称可以被有意义地用于经文中描述这些专业的占卜者。
作为众多传统占卜术之一，相术实践自早期中国便频繁出现在史书、类书、文人笔记日记等文献中。传统意义上，相术被归类为中国占卜术的一个特殊分支——既称为“方术”中“数术”的技术系统。相术不仅仅是一种占卜职业，它也是一种理解人生命运，甚至理解宇宙的方式。
在战国晚期，儒家思想家荀子便已经讨论并批评了相术，并提到相术在当时是一种常见的技术。
出土的西汉文献中包含了一些关于动物、军事器物和房屋的相书，这表明在早期中国，相术并不仅限于对人类的观察。
从西汉时期开始，相书被列入皇家藏书目录，作为宫廷藏书的一个专门门类。一些相书文本又同时也在士人、文人、占卜师及方士群体中流传，并在中央朝廷之外的地方社会中广泛传播。
总的来讲，相术典型思维方式是将人的生理特征、个性和人生过去未来之间进行联系，从而通过身体的特征来解释一个人的命运。在《史记》《三国志》等早期史学著作关于古代帝王、皇后或其他著名人物的生平记载中，经常包含对该人物独特面相或身体特征的描述来暗示其独特的命运，这可以视作是某种典型的相学思维。
如著名的《秦始皇本纪》中有：
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唐代以后的记载提供了大量关于相术如何被实践的信息，包括相术如何成为一种有效的政治与社会策略。古代中国的相术也与许多复杂的宇宙观和数术系统共存。关于相术身体及其与命运的联系，属于某种在传统社会中广泛共享的观念——一种以身体为中心的世界观和宇宙观——这一观念也体现在医学、宗教禅修实践和占星术等其他知识体系中。因此，本书将对明代中国相术的历史与文化语境进行探讨，重点关注相术身体概念的建构过程，以及身体与命运的关系如何以多元的技术知识话语进行表达。本书意在梳理明代相术材料，以便为后续的相关研究奠定基础，以及提出一些明代相术文本中的重要研究主题。除此之外，本研究还有两个主要目的： 一是将明代相术的宇宙观和社会认知，与当时更广泛的思想、医学及宗教环境联系起来，并探讨相术作为一种预测命运的技术，如何与不同的社会群体、思想和传统互动。明代中国的相术被呈现和理解为一门高度专业和技术性的学问，但它并非一种孤立的技艺。本书将通过对重要相术文本的分析与诠释来展示相术如何与其他领域相互关联，尤其是如何与明代对身体的新理解变化相联系。换言之，本研究通过探讨相术，管窥明代中国的社会和思想层面的变化。
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是：在明代的知识话语和众多历史文本中，究竟何为相术的身体观？也就是说，本研究的另一个目的，是通过对明代相术手册中各种关键理论和概念的探讨，在其文化和历史语境中解读“相术之身”的概念。以明代相术为代表性案例，本书将展示中国传统中关于身体的诸多观念，并对所谓的“类比主义”（analogism）的身体象征学说在解释中国宇宙观时的适用性提出质疑。这样的类比主义根植于将思想文化与物质世界二分的二元论，将一切自然/物质层面的认知对象作为语言指涉的符号。关于人的社会/文化维度与自然/物理维度的概念二分法，长期以来在欧美学界被讨论和发展，然而在传统中国社会研究中，这一问题尚未得到系统性的探讨。尽管现代思想往往将人体视为特定文化及社会认知的处理对象（具有象征或类比意义），且容易将这种文化层面的身体认识视作一种相对于现代生理学与自然科学的“虚假”文化想象，但从中国本土的视角来看，这些现代意义上的文化理解实际上是当时人们信奉的带有实践导向的现实。
归根结底，我们可以说，即便是现代的身体知识话语（尤其是西方现代理论中的身体话语），也只是一种相对的“文化”宇宙观，一种关于身体的建构现实，并基于这种现实建立关于身体的技术和实践。本研究将展示明代中国关于相术之身的概念如何超越社会身体与物理身体的二分，使相术之身成为一个同质的统一体。这种明代相术中的另类观点，将人的社会存在与生理存在相融合，并在这一意义上统一了个人的生理、社会文化生活和宇宙秩序。换句话说，在明代相书中，社会身体与物理身体被视为完全相同无法区分的唯一，因此现代的二元划分根本无法适用于相术之身。这一观点根植于明代相书所展示的人体与世界的同一性，并且与宋至明代更广泛的思想和哲学发展有关。
※内容节选自《身体与命运:明代的相术》一书
作者简介
王兴，英国牛津大学东方学博士，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明清时期的中国方术史、身体文化，明清佛教净土信仰与佛教性别观念。著有Physiognomy in Ming China: Fortune and the Body (Leiden:Brill 2020)一书。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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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论
一、身体与命运：传统中国的相术
二、明代相术的社会语境
三、理解相术之身的“同质/同一论”（Homology）视角
四、明代相术的文献与研究视角
五、本书概要
第一章 明代相术的思想与文本语境
一、中国历史上对相学知识的分类
二、明代相书的文献背景
三、中国传统相术身体的知识理念语境
结论
第二章 明代相术的社会语境
一、相师与相术群体
二、在社会中实践相术
三、对相术的认知与评判
结论
第三章 相术的宇宙论与世界观
一、相术宇宙论中的“物”与物质性
二、在“相物”中理解万物
三、作为身体技术与宇宙论的相字
结论
第四章 明代相术中的身体小宇宙
一、命运的身体空间“拓扑学”
二、头面：身体小宇宙中的小宇宙
三、面部小宇宙的多重系统
四、头面之外的小宇宙：手
结论
第五章 明代相术中的身体生理观
一、相术中的有形身体与无形身体
二、相脉的身体
三、相术中的性别身体
四、相术与传统医学生理的互动
结论
第六章 相术中的身体分类与命运解读
一、占卜命运中的身体分类
二、相术身体对性别与年龄的区分
三、相术身体分类中的例外
结语
第七章 观心、修身与改命：明代相学的身体命运可塑性
一、“命定”身体的悖论
二、“身”与“改命”：另一种相术的身体悖论
结语
结论
参考文献
后记
｜大观书系
（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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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978-7-309-180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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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 | 李映潼
原标题：《作为一种宇宙观：相术串起的身体、世界和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