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却难以忘怀的贝多芬

11月9日晚，年近八旬的钢琴大师鲁道夫·布赫宾德亮相上海大歌剧院，与柏林国家歌剧院管弦乐团合作，以自弹自指的方式上演了贝多芬第一、第五钢琴协奏曲。

上下半场的两部作品呈现出颇为鲜明的反差：第一钢琴协奏曲的完整度令人惊喜，到了“皇帝”，岁月在技术和体能上留下的痕迹则难以掩饰。然而散场之后，真正留在记忆里的并非那些技术上的得失，而是布赫宾德身上那股独有的贝多芬气韵。

演出现场

布赫宾德

布赫宾德无疑是一位老辣而通透的钢琴家。他清楚自己的体能边界在哪里，也深谙如何在整部作品中调配精力。协奏曲里，他极懂得何时该让钢琴退入乐队的织体之中，何时又必须当仁不让地站到台前。他会主动放缓速度，为自己留出呼吸的余地；可一旦到了需要立起骨架、推动音乐的关口，也绝不含糊退缩。

正是这种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分寸，让上半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保持了出人意料的完整度。

第一乐章的展开部里，他十分明确地压住了乐队的速度，音乐随即浮现出一种朦胧、内省乃至近乎梦幻的色彩。第二乐章则更见其修养：作为独奏兼指挥，他并非只让乐队被动跟随，而是对声部表情有着清晰的塑形，其中一段漫长而绵密的渐强尤为抓人。

临近乐章尾声，钢琴的颤音与单簧管展开对话，布赫宾德将钢琴音量收到了极弱。对协奏曲独奏者而言，这其实颇为冒险，稍有不慎便会被乐队盖住声音；但他显然对这里的音响成竹在胸，独奏与木管乐器若隐若现的唱和，成了上半场最美妙的瞬间之一。

第三乐章的处理同样透着老道的谋篇布局。起首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略显保守，却也为后续的发展留足了余地。待到中段带有土耳其风味的乐段袭来，速度骤然提振，布赫宾德瞬间展露出大家手笔，快速跑动几乎无懈可击。到了尾声，他又收回到内敛雅致的姿态，以极具个人印记的独奏收束全曲。很难想象，这是一位下个月就将迎来八十岁生日的老人弹出的现场。

演出现场

演出现场

相比之下，下半场第五钢琴协奏曲“皇帝”的完成度便明显打了折扣。毕竟两部作品的体量与技术难度不可同日而语，上半场行之有效的策略，到了“皇帝”里已不再处处奏效。

第一乐章开篇短暂的钢琴华彩过后，乐队原本以相当轻快的步伐接过音乐，却很快被布赫宾德主动压慢了速度——他显然是想为自己随后的再度切入留出更从容的余地。只是这一次的降速痕迹过重，听起来不再像是出于音乐表情的呼吸，很明显是力不从心时的妥协，生生打断了原本顺畅的音乐脉络。

到了第三乐章，吃力感愈发明显。快速的音群跑动已显得滞重，部分和弦也交代得不够利落。耐人寻味的是他的触键方式：不同于年轻钢琴家大开大合、通过大臂灌注力量的和弦弹法，布赫宾德更多借用手腕的弹性来带动落键。这样固然能省下不少体力，但在“皇帝”这样对力量、速度与持续控制力都极为苛刻的大作里，终究还是难以为继。越往尾声走，他的弹奏便越显吃力，到最后已颇令人担心。

整部“皇帝”最令人难忘的，是对技术要求相对温和的第二乐章。布赫宾德既没有刻意渲染抒情，也没有为了追求表面流动而弹得轻飘。他只是用一种极其自然、平静的语调，让旋律缓缓铺开，就像一位阅尽千帆的长者，正不紧不慢地讲着一段旧日往事。没有夸张的肢体与表情，也无多余的修饰，却让人心头一震。

在我看来，这正是整晚最值得铭记的时刻。

随后的返场曲——贝多芬“暴风雨”奏鸣曲第三乐章，又让人看到了布赫宾德的另一面。卸下大协奏曲重负的他近乎火力全开，一气呵成的流畅演奏，再次显露出这位贝多芬大家深不可测的功底。

即便在盛年时，布赫宾德也并非一位靠炫技博人眼球的钢琴家。他最可贵的地方，在于深厚的音乐修养，以及从老一辈德奥学派那里承袭而来的正统血脉。

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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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幕

如今，他的手指固然不再年轻，但对贝多芬精神内核的领悟、对古典风格的拿捏，乃至那种举重若轻的呼吸感，依旧历历在目。如果你期待的是技术上滴水不漏的贝多芬，如今有太多年轻钢琴家能弹得更完美；但如果你想听的是一种纯正的、经得起反复咀嚼，甚至多年后仍会在耳畔回响的贝多芬，那么布赫宾德依然无可替代。

音乐演奏的完整性与艺术感染力，从来不是必然成正比。这一晚的布赫宾德并不完美，但那些超越了技术得失的瞬间，依然让这一夜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