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鞋之都”，重塑产业竞争力

向大明坐飞机有个习惯，看别人脚下穿什么。“10个人里最多1个人穿皮鞋。”他说，绝大多数穿运动鞋。

他1972年出生，做牛皮贸易31年，从夫妻档口一步步做到成都皮鞋业最大的皮料商，最多时一年卖了1000多万尺，流水近4亿元。但那种野蛮生长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他判断，皮鞋市场正在“以不可逆的趋势萎缩”。

2019年，他把皮行搬入刚开园的双流区汇都时尚产业园，与同行“抱团取暖”。园区现有1400多家女鞋产业链上的档口、企业和服务商，楼下卖皮料、鞋底、鞋跟、扣件等原料和配件，楼上是设计工作室、电商公司、直播间和鞋厂办公区，是全国第二大鞋业综合体。

园区周边遍布制鞋工厂。2004至2007年，成都大批鞋企陆续来到双流，在龙桥周边购地建厂，2010年、2018年又先后聚集到双流蛟龙工业港、华巍工业园、彭镇工业园等地，与汇都产业园一起，构成西南最大的女鞋产业聚集区。

位于成都双流的汇都商贸城，“中国女鞋之都”核心区。

双流区商务局相关负责人表示，双流目前聚集了1200余家鞋业上下游企业，其中制造企业160余家，商贸企业1100余家。成都市鞋业产业链商会秘书长王露介绍，鼎盛期成都女鞋年产量约6亿双，从业人员超过50万，被称为“中国女鞋之都”，如今“双流扛起了这面大旗”。

可当皮鞋不再是日常必需品，女鞋靠什么活？

向大明的答案是做小而精、做特色，“路子跟意大利差不多”。这是他今年与四川皮革同行在青城山讨论出的结论。

在双流，答案不只这一个。行业告别了以量取胜，摸索出了几条新路：靠内容电商把鞋卖出去，靠细分市场让品牌站得住，靠小单快反让工厂跟得上，靠科技与文化把一双鞋卖出更高价。

成都女鞋全球选品中心。

近年来，成都市、双流区也依托汇都时尚产业园等，支持传统鞋业与直播电商、跨境电商融合，搭建产教融合平台、引进专业服务资源，补人才和产业链的短板，先后建成外贸综合服务站、成都女鞋全球选品中心等。

直播间卖女鞋的“男人们”

每天早上6点，阿么手工女鞋创始人肖龙准时开播，持续到9点。这个时段是他自己试出来的。2021年9月的一个凌晨，他从3点播到8点，卖了近2万元，发现6点到7点直播间竞争最少。

阿么手工女鞋创始人肖龙。

肖龙曾是“规模信徒”。2006年，他从四川巴中到成都读书，没毕业就在网上卖女鞋，早年每天清晨骑电动车去荷花池拿货，后来转做真皮手工鞋。2015年团购最热时，他说自己一天卖过十几万双。规模越大越兴奋，高峰期同时养着9个品牌，除女鞋外，也卖内衣、包、男鞋、女装，还投平台、做APP。疫情期间，市场受阻，仓库压着57万双鞋，负债一度达3300万元，供应商堵门讨债。

2021年8月26日早上7点，走投无路的肖龙第一次坐到镜头前。刚开始放不下老板的架子，一个多小时只卖出4双鞋，共799元。第二天1000多元，第三天2000多元，之后成交量寥寥。

播到第17天，他快扛不住了，为尽快清库存，推出“买一双、送一双同码盲盒”，半小时卖了7700多元。阿么一位管理人员解释：“仓库堆满了，要快速回款还供应商、发工资、还贷款，反正都要发一个包裹，不如再送一双。”

没几天，直播间单日流水冲到13万元，很快又破30万元，公司起死回生。最初一年只有他一个人播，如今主播团队十几人，全网粉丝超600万，年销售过100万双。

吴楠走进镜头，也是为了找出路。他计算机专业出身，早年在阿里巴巴做销售，后来和同事创业开网店卖鞋，公司倒过两次，一度身边只剩一个员工。

2020年，他开始拍反差视频，上半身男装，下半身牛仔裤配高跟鞋，大受中年职业女性欢迎，由此创立高跟鞋品牌“吴大叔WUDASHU”。

他说，自己不男扮女装，也不跳舞卖鞋，“我穿高跟鞋，是帮大家试哪好、哪不好、怎么调，用户一看就懂。”

卖女鞋的吴大叔。微信公众号“双流发布”图

“穿上”高跟鞋后，他从只会找爆款、比别人便宜30块的“机器”，变成了琢磨用户想法的“人”。如今，“吴大叔”是汇都时尚产业园的女鞋直播标杆。

园区内目前有300多个鞋类直播间，园区方预计今年园区直播交易额将突破50亿元。王露介绍，电商（含跨境）与传统贸易已各占双流女鞋订单的一半，且仍在向电商倾斜。吴楠说，过去采购皮料、鞋底、鞋跟、扣件要跑遍成都，如今上下游集中在园区及周边，“现在非常方便，节约一个司机，一年小10万”。

把“小众”做成护城河

杜梦雅经营的“蔓琪家”，专门做大码、胖宽女鞋。

很多女性脚大、脚宽、脚背高，买不到合适的皮鞋。有位顾客结婚前为找婚鞋，线上线下试过20多双，都不满意，最后在杜梦雅的店里买到合脚的，从此成为忠实客户，前后买过三四十双。

2006年，杜梦雅开始在淘宝做大码女鞋定制。顾客报数据，她教对方测量，再拍照、复核，做样板、制鞋。

专做大码女鞋的杜梦雅。

她的客户，一部分天生脚型偏大，尤其是年轻一代个子更高了，但国人的脚型标准30年没更新；另一部分是后天变化，比如孕期浮肿，产后脚型无法完全恢复。这些细节很多鞋企不关注，对她来说却是产品开发的起点。

从个性化定制到形成稳定的大码、胖宽产品线，她把一个小众需求做成了自己的市场。

这与整个产业的变化一致。过去，企业比规模、产量和价格，订单越大越能摊薄成本；如今，蛋糕缩小，需求却更多元，大批量、同款式的做法不再适合所有人。

向大明也在调整皮料生意。他过去主要做传统高端牛皮，现在更多关注植鞣、打蜡、水洗、水染等特色皮料，根据设计和品牌需求找质感和风格。

吴楠选了高跟鞋。运动鞋、休闲鞋流行多年后，高跟鞋市场萎缩，供应链难度依然高。他认为大公司“看不上”，对中小企业反而是机会，“适合做小而美”。

阿么把“手工”作为品牌标签，设计和品牌自己掌控，生产依托双流规模庞大的制鞋企业和匠人。肖龙把精力放在设计、品质和客户体验上，收集用户反馈，还给顾客写信。他说自己卖的不只是鞋，“是温度”。

有人服务大码女性，有人专注高跟鞋，有人坚持手工，有人开发特色皮料，共同点是不再用一套产品满足所有人。小众市场未必造就“巨头”，却能让企业在竞争中找到不易被替代的位置。

但压力也在。杜梦雅说，手工鞋需要经验丰富的工人，愿意入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订单更小更分散，跟单和生产协调成本更高。小而美，不等于轻松。

一双鞋的“技术含量”

10月14日，双流蛟龙工业港，吴大叔自建的成都优点鞋业工厂里，短短两个多小时，一双高跟鞋走完了裁断、针车、成型、质检、包装等多道工序。

汇都商贸城内展示的女鞋。

吴楠起初没有工厂，生产靠代工厂。“但代工厂要算自己的账，不完全听你的。”产品开发、材料选择和生产安排，常常无法按自己的想法推进。

2022年，他重新规划供应链，先建设计研发中心，再确定核心材料供应商、建检测中心，最后自建工厂。工厂2024年9月装配，11月投产。据优点鞋业总经理黄海军介绍，吴大叔高跟鞋目前60%的订单自产，40%交给代工厂。吴楠2022年入驻汇都园区，看中的也是这里的供应链资源，而且通过园区还能对接政府、平台、金融和校企资源。

自建工厂也让“小单快反”模式有了落脚点。与温州、广州以规模化生产为主不同，成都女鞋长于手工制造和柔性生产，能接小批量、多款式的订单。品牌可以更快试款、调整和补货，不用一开始就大量备货。吴楠的工厂一季度开发200多款，一年至少500款，单款数量少，生产随订单调整。

正在拉开差距的，不只是生产效率。高跟常见三个问题：磨脚、久站累、走路掉跟。多数企业在传统工艺上下功夫，吴楠选择用科技解决。

爆款“红云”采用气垫缓震，不是单纯把鞋底做软，而是靠结构设计改善穿着体验，气垫硬度也根据用户反馈不断调整。“舒适是结果，不是目的。”截至今年10月，这双“科技鞋”销量已超24万双。

他的下一步是给高跟鞋充气，灵感来自给母亲买的智能手表。他看到测血压时气囊充气，便想把这项技术放进鞋子里。团队正与四川大学、西南交通大学共建“智能充气”项目，川大负责材料、解决柔性导电难题，西南交大负责电子电控和芯片。目前理论验证和样品生产已完成，正在向量产推进。吴楠透露，研发投入已超1000万元，获2项发明专利，另有多项正在申请。新技术会推高成本，他也没把握：“推出去市场认不认，我不知道。”

上游也在变。汇都产业园内的瑞鑫鞋材董事长邱红才做海绵鞋材19年，过去只做辅料，近几年开始与吴楠合作，把资源集中到鞋垫研发上。“后跟位置增加了杯状结构，用来包裹脚跟；中部增加足弓支撑，让脚底受力不再只是前后两个点，而是形成更稳定的支撑面。”材料也从EVA到乳胶，再到高弹海绵，一直在围绕软度和弹性开发。

双流绣花鞋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潘洪平参与吴大叔高跟鞋设计时，也遇到过难题，时装鞋要秀气，科技鞋垫却需一定厚度。在不改变核心技术原理的前提下，双方调整了多次，才找到更薄的方案。

一双鞋的竞争力，已经从鞋面延伸到鞋底、鞋垫和材料。

一双女鞋的背后

2025年，在成都市商务局和双流区商务局的组织下，潘洪平设计的蜀锦高跟鞋亮相意大利加达国际鞋展，吸引了大量国外客商驻足，展会主办方后来还专程到汇都时尚产业园，了解设计和蜀锦制造。

第103届意大利加达国际鞋业展览会上，来自双流的蜀锦女鞋惊艳亮相。微信公众号“四川丝绸”图

这款鞋把蜀锦织造技艺与绣花鞋制作技艺结合在一起，被称为“双非遗”。潘洪平最初只做了五六双样鞋，如今正与吴大叔开发联名系列。它未必带来大订单，却为双流女鞋增加了辨识度。

一双鞋走出去，背后不只是设计师和企业的努力。近年来，成都和双流持续培育女鞋产业链。汇都时尚产业园把设计研发、创业孵化、电商直播、国际贸易等环节聚在一起，企业不必再为寻找上下游配套四处奔走。

双流正推动形成“研发在园区、生产在周边、贸易通全球”的布局。汇都集聚设计、品牌和贸易服务，蛟龙工业港及原华巍工业园片区等周边空间承接生产。产业链各环节联系得更紧。

雪山下的成都双流国际机场。视觉中国 图

政府服务也进了园区。2024年6月，双流区人民法院的商贸法庭在园内挂牌，两年调解成功40多起商贸纠纷，提供法律咨询数百次。2025年，外贸企业综合服务站、成都女鞋全球选品中心相继成立，报关、物流、退税、结汇、知识产权、供应链金融，企业不出园区就能办。2026年，园区成立抖音产业带服务商团队。园区还通过政企协调、法律服务和供需对接，帮助企业解决经营中的具体问题。

产业转型方向正从扩大产能转向智能化、绿色化、时尚化和品牌化。2026年5月，成都市印发《中国女鞋之都高质量发展工作方案》，从研发设计、生产制造到销售推广、出口贸易推进产业升级。双流还联动高校和科研机构，探索3D设计、数字化生产。政策与平台解决的是共性问题，能否做出被市场接受的产品，仍要靠企业自己。

从直播间到工厂，从大码鞋到科技鞋垫，从蜀锦设计到年轻人接班，双流女鞋没有标准答案。政府搭平台、育产业链，企业寻找产品、技术和市场的新位置。

一座“中国女鞋之都”的转型，最终要靠一双双鞋在市场上赢得竞争，也要靠一代代做鞋的人把事业留在这里。让老企业找到新出路，让年轻人愿意回来、能够留下，是双流建设“智造航空港、幸福公园城”的另一重意义。

海报设计 王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