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明星天价，环卫工人底薪：收入能衡量社会贡献吗？

收入与社会贡献

社会中为什么会出现那些不创造财富，反而攫取财富的工作呢？

我认为，在以资本逻辑盛行的市场社会，有些社会生产活动是为了获取利润，而不是为了满足社会成员的需求。因此，某种工作的出现也不一定是为了满足大多数社会成员的需求，只要能给某些人带来利润就可以了。有些金融投资活动就属于这种情况。

金融投资业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满足部分企业的融资需求，助力技术创新和基础设施建设，从而推动经济的发展。但在资本逻辑盛行的市场社会，有些金融投资活动的主要目标就是帮助少数人攫取高额利润。

有些人可能会本能地认为，一种工作之所以存在，必然是因为社会需要，也就是说，这种工作必然是有益于社会的，工资越高，对社会的好处也就越大。

但我们要搞清楚的是，高收入只是意味着，这种工作所提供的产品或服务恰好满足了市场中某些人的需求，而且这些产品或服务还很稀缺，仅此而已，并不能说明这些产品或服务造福了社会。

好比说，有人用完美的反工会方案满足了老板的需求，或者用让人眼前一亮的广告创意满足了卖假货老板的需求，即便这些服务看起来很高端，在市场上比较稀缺，带来的收入非常丰厚，我们也不能说这些服务造福了社会、对社会有什么贡献。

还有许多所谓的偶像明星，他们深受市场青睐，有很多粉丝，收入非常高，但他们本身却并没有像样的作品，我们可以说他们为社会做出了贡献吗？我想，我们只能说，这些偶像明星之所以获得高收入，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形象迎合了市场中某些人的需求，而且这种迎合很多时候也是营销和宣传的结果。

文科的价值如何衡量

看到这里，可能有读者会说，你们大学文科老师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研究对社会又有什么贡献呢？你们教的好多也都是没用的东西。最近全球许多高校都在减少文科课程，这不正说明文科对社会也没什么贡献吗？

文科一般指的是文学、历史和哲学等人文学科。在我的访谈中，的确也有大学文科老师认为自己的科研没什么意义。我自己主攻的方向属于文学这个学科，讲课和研究的内容都是跟文学与文化相关的理论。我不敢说自己的教学和科研为社会做出了什么积极的贡献，因为这在经济上的确很难找到衡量的标准。在我教过的学生里，可能很多人也会觉得我讲的理论没什么意义。不过，文科课程被减少，只能说明有些课程不符合现代市场的需求，文科生在市场上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没法说明文科对社会没有好处。

文科不符合现代市场的需求，关于这个观点，我觉得我们应该问的是，这到底是文科的问题，还是市场的问题？我们能不能把一切价值都交给市场裁决呢？文科要传授知识，培养技能，比如说培养阅读理解的能力，特别是理解复杂文本和深度思想的能力，在短视频流行的当下，这种能力格外重要。

大家可能听过“脑腐”（brain rot）。这个词被牛津大学出版社评为2024年度词。“脑腐”不是一个医学术语，它形容的是一个人因过度消费琐碎、无意义的互联网内容与资讯，而出现的精神或智力状态的恶化。

虽然“脑腐”不是医学上的疾病，也不是什么“脑组织退化”，相关结论也存在诸多争议，例如有研究证明，合理使用数字工具、教育类软件和电子游戏等可以提高特定认知能力（如视觉注意、任务切换等），但是过度消费互联网内容与资讯的确会对身心状态造成多种负面影响。其具体表现在如下两个方面：第一，会对大脑认知造成负面影响，分散注意力，削弱记忆力；第二，影响自我概念与心理健康，加剧孤独感。

为了防止这种“脑腐”现象，一个非常重要的途径就是阅读长篇文本。那么，多长的文本才算是长篇文本呢？这其实也没有客观的标准，或许一篇1500字以上的文章就可以算是。阅读长篇文本的能力，特别是理解深度思想的能力也是需要习得的，这正是文科教育的意义所在。

另外，文科更为关键的作用还在于思维方式特别是批判性思维方式的培养，这是其他学科或者人工智能替代不了的。

有人或许会认为，只要有技术专家来帮我们设计社会制度，或者只要有市场来帮我们决定生活方式，我们就能过上美好的生活。这种想法的危险之处就在于，它没有看到技术专家看似客观设计背后的利益偏向，没有看到市场这个无形之手背后的权力关系，它事实上是把社会的共同命运交给少部分人。

文科的批判性思维就是要揭示被掩盖的利益偏向和权力关系。当然，这里的阅读和思考不仅仅限于文科，我们也需要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阅读和思考。但是，要反思我们的社会制度和生活方式，讨论什么是美好的生活、健全的社会，文科还是有存在的价值的。

一个真正健全的社会是怎样的

回到收入和社会贡献的关系问题。有人认为，收入越高，工作对社会的贡献越大，这也就意味着，收入越低，工作对社会的贡献越小。的确，在市场经济里，虽然几乎没人愿意干清洁工或环卫工，但是在现有社会结构中，缺乏技能的底层群众人数众多，所以清洁工或环卫工之类劳动力并不稀缺，他们的工资自然就低。但这真的意味着这些工作对社会的贡献小吗？

在经济学估算中，保育员、清洁工的工作看起来低端，但其对社会有非常大的贡献，是真正造福社会的有意义的工作，而金融业、广告业中的有些工作看起来高端，但其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社会没有益处甚至有害的。

社会需要各行各业的打工人。在理想情况下，这些打工人应该都能够给社会带来一定的价值，也就是说，以自己的方式造福社会，创造一定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作为回报，社会付给他们一定的报酬。与此同时，这些打工人还能收获一定的社会承认和自尊。也就是说，人们通过从事造福社会的有意义的工作，能够过上体面又有自尊的生活。这也是黑格尔所设想的理想情况。

但是，在市场经济的实际发展过程中，出现了一些看起来很“高大上”，但实际上却是在损害社会利益的工作，这些工作是无意义的工作。有些真正造福社会的工作，反而待遇很差，从业者也很难体会到社会自尊。这样的社会不是一个健全的社会。

在资本逻辑盛行的现代市场社会，社会生产看起来是理性的，但是往往会造成非理性的后果，比如经济危机、生态危机，再比如人的身心健康危机。

一个真正健全的社会应该对社会生产进行合理的组织，从而让生产不再只是为了获取利润，而更是为了满足社会成员的物质和精神需求。在这样的社会，人们会反思什么是真正的财富，再以人性化的、生态友好的方式去生产这些财富。所有创造财富、造福社会的有意义工作都可以得到体面的工资和社会的承认。

这个时候，无意义的工作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因为这种工作不但没有造福社会，反而浪费了从业者的才能。这些工作岗位的从业者应该去从事造福社会的工作，去创造真正的社会财富，或者服务于社会财富的创造者。

健康的金融业是必要的，因为这些工作能够服务于财富的创造。同样，公务员也不创造社会财富，但是社会也需要公务员，不过前提是，他们必须服务于民众、服务于社会财富的创造，而不是成为特权阶层、成为财富的掠夺者。

在当下的市场社会，有些工作对社会很有益，但回报却很少，比如环卫工这样干脏活累活的工作。在这样的社会里，哪怕我们再怎么“唱高调”，环卫工也感觉不到劳动的光荣和自尊，更不会感觉自己是国家的主人翁。我们下一章就来讨论，到底应该有怎样的制度安排，才能让这些所谓的脏活累活给人带来尊严，让人真正感到光荣。

（本文摘编自王行坤著《反思现代工作》，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6年10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现标题为编者所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