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国学者热议大变局：地区大国如何与小国相处？美国应从“第一岛链”后撤？

从乌克兰危机延宕、中东局势动荡，到全球能源供应与产业链格局调整，再到人工智能技术迅速发展，国际秩序正经历多重冲击。旧的国际力量格局逐渐松动，但新的秩序尚未建立，大国关系、地区安全与全球治理都面临新的调整。

在此背景下，地区大国如何与周边国家相处？美国是否应该调整其海外军事部署？中美等大国又该如何管控竞争、寻找合作空间？这些问题成为观察全球秩序转型的重要切口。

11月7日，由华东师范大学周边合作与发展协同创新中心与解放日报社联合主办的“大变局—2026全球秩序深度重构与未来走向”学术交流在沪举行。来自中国、俄罗斯、美国、法国的多位专家学者，展开一场跨越国家、学科与视角的“高能对话”。

会议期间，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欧亚研究中心主任伊万·萨弗兰丘克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任何域外大国介入区域性事务都会产生负面影响，地区大国必须设法与周边较小的国家达成某种共识或安排，较小国家才不会转而寻求域外大国的介入。

与会的美国智库“防务优先”基金会高级研究员兼军事分析主任詹妮弗·卡瓦纳吉曾发表报告，称美国应将军事重心向后撤至更具防卫纵深的“第二岛链”。她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解释称，美国的经济实力和对盟友的经济影响力并不依赖军事存在，庞大的海外驻军和安全承诺反而增加了成本、拖累经济，并挤占国内资源。减少对盟友的安全承诺和军事部署，或许更符合美国自身利益。

域外大国协助地区小国不是“无私或免费的善意”

萨弗兰丘克在会议中指出，全球多极化趋势主要依托两大支柱：主要大国之间的根本性平等关系，以及不同意识形态或发展模式并存。

萨弗兰丘克提出，尽管在全球多极化进程中，随着全球大国的影响力衰退，地区大国正试图重塑区域秩序。然而，正是由于地区大国的崛起，该地区范围内的小国可能会更加依赖域外大国的支持和介入，在引发地区局势动荡的同时，使全球多极化趋势出现倒退。

当回应澎湃新闻有关地区格局如何影响大国关系的提问时，萨弗兰丘克表示，任何域外大国介入区域性事务都会产生负面影响，“即便这种介入是应区域内较小、较弱国家的邀请而促成的。”

萨弗兰丘克分析称，任何域外大国协助地区小国制衡潜在的地区大国的行为，都不可能出于“无私或免费的善意”。“地区小国在获得安全援助、改善自身力量对比的同时，也被卷入了全球性大国之间的竞争，它们被迫在区域内配合全球性大国对抗其主要竞争对手，这反而会推动竞争变得更加激烈。”

“域外大国确实能够提供’安全服务’，但其代价极其高昂。”萨弗兰丘克指出，此类代价不仅局限在经济层面，更体现在战略层面。“当你依赖外部势力来为你解决问题后，即使你在未来发现自身已不再需要外部势力时，想要将其摆脱掉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萨弗兰丘克进一步指出，在存在“主导型大国”（即在经济、军事或人口规模上显著超过周边国家的国家）的地区，地区大国必须设法与周边较小的国家达成某种共识或安排，唯有如此，较小国家才不会转而寻求域外大国的介入。

萨弗兰丘克在会议中指出，当前的全球多极化存在多元诉求并存但不对称的特点。大国对小国仍保有胁迫能力，但小国却不会因自身体量弱小而放弃诉求或沉默退让，仍希望参与全球治理、分享发展成果。在此背景下，全球失序状态还会延续相当长一段时间，大国竞争不会快速消退，搭建区域秩序以对冲全球失序也无法一蹴而就。

美学者谈美国亚太军事收缩

卡瓦纳吉在会议中指出，当前的全球格局和大国关系都处于转型期，未来一段时间仍会维持紧张和对抗的状态。

卡瓦纳吉特别强调，冷战结束以后形成的美国霸权已经终结，但新的力量平衡和秩序架构尚未形成，未来世界秩序以及大国关系走向仍然存在诸多不确定性。可以确定的是，未来国际秩序不可能由大国自行决定并将这一架构强加于其他国家。

卡瓦纳吉曾在今年9月发表了名为《亚洲的第二岛链战略》的专题报告，指出美国的核心利益在于保卫美国本土和维护关键经济市场和贸易通道的畅通，而美国现行的“第一岛链”前沿军事存在不仅无助于保护美国核心利益，反而增加了美国卷入大国战争的风险。因此，在她看来，美国应减少在“第一岛链”的军事部署和安全承诺，将军事力量更多调整至防卫纵深更大的“第二岛链”，同时保留维护美国核心利益所需的军事存在。此举将使美国能够在不损害其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大幅削减防务成本与战争风险，同时稳定美中关系。

卡瓦纳吉的报告随后在中美战略界引发了广泛的反响和争论。美国战略界的批评者指出，卡瓦纳吉的主张将导致美国的盟友出现恐慌情绪，甚至引发地区权力真空。这可能改变盟友的安全政策选择，促使部分国家加快发展自主防务能力，甚至重新考虑核威慑问题。此外，撤离“第一岛链”可能导致美国丧失在西太平洋地区的军事和经济主导地位。与此同时，也有中国学者担忧，卡瓦纳吉的设想缺乏现实可行性。

针对上述质疑，卡瓦纳吉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解释称，“美国的经济实力和对于盟友的经济影响力并不依赖于军事力量。恰恰相反，军事存在会带来风险与成本，反而拖累了美国经济，分流了本应用于美国国内需求的资源……若能摆脱对这些国家的安全保障承诺以及庞大的军事存在，对美国而言或许反而更好。”

卡瓦纳吉进一步表示，像日本和韩国这样的美国盟友并不会因为美国军事存在的减少，就停止与美国的经济或贸易合作。“尽管亚洲国家确实可能采取某种‘对冲’策略，但美国拥有多种资源，美国市场依然有利可图，可借此激励此类经贸合作。”不过她也承认，美国目前需要制定一套更有效的经济战略，“无论如何，即便需要承担一定的经济代价，美国都能够且应当实现其经济关系的多元化。”

卡瓦纳吉指出，美国不应为“保卫”日本或中国台湾做准备，因为两者均非美国的核心利益。与此同时，美中之间应当建立危机沟通渠道，以及制定海空互动方面的正式程序，以有效管控可能存在的风险。

卡瓦纳吉在会议中表示，中美已经提出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对于转型期的大国关系而言非常重要，美国、中国、俄罗斯三方未来可在此基础上继续开展对话。大国之间应积极寻找共同利益和合作空间，在核扩散和人工智能风险管控等领域展开务实合作。

未来世界或走向“多中心”？

华东师范大学荣誉讲席教授、周边合作与发展协同创新中心主任、俄罗斯研究中心主任冯绍雷在会议中指出，多极化力量有着更大的制衡作用，特别是主张和平、不选边、独立自主立场的全球南方国家将会进一步活跃于国际舞台。面对这一转型，应继承历史宝贵遗产，包括主权观念、大国协调传统，以及联合国、世界贸易组织等有益机制，让世界在变化中有所依托。

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特聘讲席教授、日内瓦高等国际关系与发展研究院荣休教授、华盛顿史汀生中心杰出研究员相蓝欣指出，随着多极化格局的深度推进，未来几十年再出现一个能够主导世界的单一霸权国家的可能性很低，但全球格局更可能走向“多中心”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多极化。

相蓝欣对此解释称，多极化主要描述国家之间的实力分布状态，并未显示能否带来和平。“多中心”则意味着不同地区或国家形成相对平等的中心，通过精心设计的平衡机制来创造和平条件，而不是让各国凭借实力各行其是。

复旦大学“一带一路”与全球治理研究院常务副院长、研究员黄仁伟指出，中美建立“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并不意味着中美结构性矛盾消除，美国国内对这一关系的认识也存在分歧，元首共识在该国行政执行层面容易出现偏差，政党轮替也会带来政策变动，同时外部不稳定变量依然突出。尽管挑战重重，但仍应尽力维护双边稳定，因为稳定契合双方根本利益。

法国旺代天主教大学研究员拉斐尔·奥克勒指出，冷战后的国际秩序已不再适用于当今世界，世界需要建立一个新的机制和架构。尽管新的世界秩序仍然未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建立新的国际秩序应采用政治路径，而非意识形态路径。

从地区安全到大国关系，再到全球治理，几位学者的讨论指向一个共同问题：国际力量正在分散，但新的协调机制尚未成熟。大国关系即便达成共识，也需要制度化安排才能维持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