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各有其时：在2026年的上海，听见1917年的维也纳
第一次走进黄浦江畔世博园区的上海大歌剧院，很难不被这座新落成的建筑吸引。整座剧院宛如一柄徐徐展开的中国折扇，线条雅致而轻盈。置身其中，你能真切感受到上海当下的文化底气，产生正身处一个属于表演艺术的黄金年代之感。
11月8日，克里斯蒂安·蒂勒曼执棒柏林国家歌剧院在上海大歌剧院完成《玫瑰骑士》亚洲首演。本文剧照摄影：马雪峰
当剧场灯光暗下，克里斯蒂安·蒂勒曼执棒柏林国家歌剧院奏响《玫瑰骑士》时，另一个时空在眼前徐徐铺开：1917年的维也纳，表面依旧流光溢彩，内里却已难掩颓势。从今日繁华的上海，回望百余年前那个行将落幕的旧世界，这种时空上的错位与反差，让整场演出从一开始就多了一层幽微的意味。
安德烈·海勒这版制作最巧妙的手笔，在于对时间的错置。施特劳斯与霍夫曼斯塔尔原本将故事设定在18世纪的维也纳，海勒却虚构了一个“1917年维也纳宫廷歌剧院慈善义演”的戏中戏背景。满台高饱和度的色彩、东方主义风格的屏风，加上克里姆特式的金色纹饰，处处是20世纪初维也纳分离派的审美印记。
演出开始前，乐池后的舞台上投映出的施特劳斯与霍夫曼斯塔尔的肖像
开演前，大幕上还特意投映出施特劳斯与霍夫曼斯塔尔的肖像——导演的意图再明白不过：今天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段18世纪的爱情故事，更是对作曲家自身所处时代的一次回望。
不过，整场最令人折服的，终究还是蒂勒曼手下的音乐。
蒂勒曼最见功力的地方，在于他既能把细节雕琢得无比绵密，又丝毫不损戏剧整体的流动感。在他的棒下，乐队对情绪的捕捉极为敏锐：含蓄的感伤、转瞬即逝的欢愉、炽热的冲动、狡黠的幽默，乃至那种欲说还休的怅惘，都被交代得恰如其分。更难得的是他身上那股绝不越界的分寸感——从不肆意挥霍情绪，也不屑于廉价的煽情。
哪怕到了施特劳斯笔下最容易让人沉溺的华丽乐段，他依然保有一种高贵的克制，让情感顺着音乐肌理的细微变化自然流淌，而非靠夸张的渲染去夺人耳目。
克里斯蒂安·蒂勒曼
柏林国家歌剧院
与此同时，这种对细节的讲究并没有拖慢戏剧的步伐。蒂勒曼始终把《玫瑰骑士》当作真正的戏剧来推演，而不是一场单纯炫耀优美旋律的听觉盛宴。他对德语语感与节奏的拿捏尤为老道，乐句的呼吸、停顿与速度的微妙伸缩，无一不紧扣着人物的台词起伏与心理变化——这恰恰是一位浸淫德奥歌剧传统多年的指挥家最无可替代的底蕴。
到了第三幕，那些平时演出中极易流于冗长、繁琐的闹剧桥段与人物纠葛，在他的梳理下竟始终紧凑鲜活、张力十足。于我而言，往常最不讨巧的第三幕，反倒成了当晚最华彩的篇章。
新落成的上海大歌剧院，也以出色的声学效果托起了这一晚的演绎。以往在国内不少剧院听歌剧，声音往往不尽如人意；但在这里，人声的穿透力极佳，舞台与乐池的平衡也恰到好处，算得上国内难得一见的、声学水准真正跻身一流的歌剧院。
第一幕剧照
第一幕剧照
在这样的声场里，卡米拉·尼伦德饰演的元帅夫人格外动人。第一幕尾声，她感怀时光流逝的那段独白，内心层次细腻入微；到了第三幕终于决定放手时，那份隐忍而不事张扬的成全更是直击人心。她没有把元帅夫人的退场演成一出怨怼的悲剧，而是唱出了一个成熟女性对爱情、时间与自身命运的通透理解。
彼得·罗斯塑造的奥克斯男爵同样出彩。这个角色粗鄙、好色、自私，几乎集齐了种种讨人嫌的毛病，但他绝不只是一个供人取笑的扁平丑角。恰恰是因为有了他，《玫瑰骑士》的世界才落到了实处；若是抽掉了奥克斯，台上剩下的恐怕只是一个悬浮而失真的完美幻境。罗斯不仅演活了这个人物的滑稽，更演出了他直白、坦荡甚至透着几分憨态的一面——他把所有欲望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毫无遮掩，反倒生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单纯。
第二幕剧照
第二幕剧照
看着他的表演，我不禁想起第三幕开始前幕布上浮现的另一段文字，那是霍夫曼斯塔尔写下的话：音乐怀有无尽的爱意，将万物联结在一起；音乐并不嫌恶奥克斯，而是理解他，正如理解元帅夫人的感伤、苏菲的纯真与奥克塔维安的炽热。
《玫瑰骑士》之所以伟大，或许正在于它从不对人性做简单的道德审判，而是借由音乐的宽厚，温和地接纳了世间形形色色的人，连同他们各自的欲望、软肋与深情。
而在第二幕开始前，幕布上还印着元帅夫人的一句台词：“Jedes Ding hat seine Zeit”——万物各有其时。这是她对爱情与人生的彻悟，也是整部歌剧的题眼。爱情有其时，青春有其时，一个社会、一个时代，同样有属于它的时间。
第三幕剧照
第三幕剧照
第三幕剧照
坐在2026年的上海重温这句话，心中不免生出另一重感触。
放眼世界，上海大概是最能包容不同活法、不同文化与不同面孔的城市之一。这座城市里的活色生香与参差百态，恰与《玫瑰骑士》舞台上的众生相遥相呼应。百余年前的维也纳，何尝不是这样一座交织着艺术、思想、欲望与矛盾的大都会？
当天，我们坐在浦江畔这座崭新的歌剧院里，听着施特劳斯笔下旧时代的余音，感受到的便不只是百年的历史距离，更有两座城市、两个时代在精神气息上的暗合。
万物各有其时。1917年的维也纳早已隐入历史深处，而2026年的上海，正处在属于它的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