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林间的童年漫游：苏格兰野猫与荒野
苏格兰野猫并不是一种平平无奇的古老猫科动物，它很特别，且光用“特别”二字形容还远远不够。它独一无二，在诸多方面皆显得与众不同，其中有好处也有糟糕之处。它是英国最濒危的哺乳动物，这一点就很糟糕，加大加粗的糟糕。而且它野性很强，非常野，超级野，独树一帜地将猫科动物的原始野性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一点远不足以用一个“好”字来形容，简直无与伦比。
如果你足够幸运，能在车前灯的照耀下瞥到几眼苏格兰野猫的话，你会发现它看起来有点像一只超大体格的农场虎斑家猫。不过二者之间的相似之处到此为止，其余尽是不同。黑色条纹是野猫皮毛上的显著特征，也反映出其栖息地阴郁的北方气候，这种带有侵略性的保护色在它的身形上划分出一道道暗影，与老虎身上条纹的效果一模一样，但它们不像老虎，没有永恒的阳光穿过丛林照耀在它们身上。苏格兰野猫蓬松的棒状尾巴有着毛发浓密的黑色末梢和四至六道清晰的黑色圆环，它身上的皮毛呈现出一种比较淡的锌色[1]，有垂直的乌黑条纹，同样的黑色条纹也出现在它绿宝石般散发出灼灼光华的眼眸上方，并向眼周辐射开来。它在黎明和日落时捕猎，白天则像大盗一样退回自己的巢穴中低调潜伏。绿眼睛的终极掠食者沉默地在幽黑潮湿的苏格兰高地上暗自潜行，它以野性难驯而闻名，是位于食物链顶端的食肉动物。它凶猛又残暴，是一种恶魔似的猫科动物，会咆哮、发出“咝”声、凶狠地哈气，猎杀的本能刻在它的灵魂之中。
苏格兰野猫
问题在于，我们人类在数百年间不断将家猫引入野猫的栖息地。野生公猫无法抗拒家养母猫的诱惑，反之亦然。二者的演化谱系太过相似，与此同时，虽然无人目睹二者发生在夜间的交配，但它们的混血后代拥有繁殖能力。它们的基因以肉眼不可见的方式融合，如今已经有许多杂交种大摇大摆地游走在高地的森林里。由于滥交，我们珍贵的苏格兰野猫正在污染自己的基因并走向灭绝，只有人类能解决这个问题。
2012年，我们野外研究中心与苏格兰野猫救援组织联手执行他们听起来很乐观的“保护行动计划”，旨在挽救高地所剩不多的苏格兰野猫（拉丁学名为Felis silvestris grampia，指的是生活在英国苏格兰东部格兰扁区森林里的欧洲野猫）。该行动计划的部分内容就是在经过圈养繁殖[2]后将野猫放归受到悉心监测的优质栖息地。我们感兴趣的正是这部分工作——繁殖培育出性成熟的野猫幼崽然后放归野外，以此来壮大大自然里剩余的野猫群体（假如这个群体还存在的话）。我们对此尚不确定，也根本没有人知道实际情况。我们希望在当地峡谷内的偏远山区或许还能残存一些纯种野猫。
苏格兰野猫代表着自然和荒野的本质精华，无论希望是否渺茫，它们都是专属于我们的物种。它们迫切需要一位营销经理。纵观近代历史，我们的野猫一直出现在苏格兰各地，是英国某些最崎岖、最荒蛮地区的顶级掠食动物，是当之无愧的超级猫。假如将普通家养虎斑猫比作福特汽车，咱们的野猫就是法拉利。人们将其称为“高地老虎”，因为它们比家猫更大、更强壮、更凶狠，身体线条更流畅，行动更加隐秘……而且，就像可怜的谢利小可汗[3]一样，它们都因为我们人类以及我们一贯对待土地的方式而深陷泥沼。我们总是将土地当作资源，忽视野生动物的存在，认为对环境只要极尽剥削即可，不需要考虑任何后果。这是我们的错，我们太无知、太愚蠢、太疏忽、太自私，也太贪婪了。这很糟糕，非常糟糕。假如我们有心注意，肯定可以做得更好——要是我们真能打定主意为此付出努力就好了。人人都知道我们是有能力采取行动的，生而为人，不必表现得像愚蠢的蓄意破坏者一样。我们有智慧，也有方法，阻碍我们行动的是缺乏决心。只要我们能够集中精力，就可以停止这种堕落，为大部分走向灭亡的野生动植物扭转局势。苏格兰野猫何其珍贵，我们决不能失去它。
等待似乎格外漫长，终于我们迎来了官方的些许保护措施，但聊胜于无。我们祈祷这一切还不算太迟。最近，官僚的政府机器终于缓慢运转起来，有所行动。英国国家彩票公司提供了一笔资金。金钱能够引起人们的注意，也带来了话语权。还没等人们来得及去彩票站下注，舆论突然间席卷了全世界的社交媒体，能看到与此相关的新闻报道、网站、博客、推文、论坛帖子。我们召开会议，公布阉割或物理迁移流浪家猫和杂交猫的计划，成立科研和监察岗位，咨询了所有人，除了上帝和猫。我们开始自鸣得意起来，这种自以为是很危险。两年时间过去，召开了20场会议之后，我们连一只苏格兰野猫都没有成功拯救。于是我自行离开，去往西班牙，想了解他们极其成功的伊比利亚猞猁圈养繁殖和放归项目。他们实现了我们试图在家乡为苏格兰野猫达成的目标。
我在塞维利亚附近见到了这些西班牙生物学家。虽然语言并不相通，但我们拥有自然保护这个共同话题。西班牙野猫比苏格兰野猫体型略小，属于同一个亚种（Felis silvestris），比苏格兰野猫的拉丁学名少了grampia。从插图和照片来看，西班牙野猫（西班牙语为gato montes）的毛色更浅，反映出当地日照强度更大，也使它们身上的黑色条纹显得更黑了，不过除此之外二者在外形上一模一样。
西班牙野猫
西班牙野猫也面临同样的长期问题，包括农业工业化和林地开发导致的栖息地减少、猎场看守和猎人的迫害、与家猫和流浪猫的杂交，以及遭遇路杀……与我们在英国自作自受的那些问题如出一辙。我们认为高地有可能只剩下最后数百只苏格兰野猫了，而它们的野猫血统是否纯正也令人生疑。西班牙人似乎不太了解猫，但他们为自己的猞猁创造了很好的条件。
于是我前往西班牙多尼亚纳国家公园，那里有面积达到1300平方英里[4]的海岸沙丘和盐沼（西班牙语叫作Las Marismas），还有半野生状态的松林从塞维利亚偏南一点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葡萄牙边境，加的斯湾在公园的边缘泛起泡沫。这里是欧洲最濒危的猫科动物——有着美丽斑点的伊比利亚猞猁最后的几处避难所之一。我渴望能在野外见到一只猞猁。虽然机会渺茫，但我也想尽力一试。最终我没有成功见到猞猁，不过会对自己有更多发现。
我对多尼亚纳有一点了解。回忆涌上心头。我曾经去过那里一次，那是在……1965年还是1966年？当时我父母住在由狩猎行宫改建成的宏伟酒店——多尼亚纳宫殿酒店内。那是一座巨大的宅邸，装饰华丽，墙壁刷成白色，在当时那些无畏的来访者眼中是一处有格调的旅馆。那回，父亲由于生意上的事匆忙赶回伦敦，将母亲独自留在那里度过了几天。她很喜欢那里，于是极力要求我去陪她。我永远都有充分的理由想让母亲开心。
尽管只有一晚，许多年前那次短暂的造访却动人心弦。我们在多尼亚纳宫殿共进晚餐，共饮盛在大酒杯内的深色西班牙雪利酒。她的笑声像银铃一般，脚步微微踉跄，向外走到手套般轻柔的月光下，这就是她虚弱的健康状况所能承受的极限。夜香木（西班牙语名字为dama de noche）在夜晚散发出令人陶醉的馨香，香气包裹着我们，然后我们回到酒店那充满回声的白色大厅里，回到炉火边，聆听橄榄木柴发出手枪射击一般噼里啪啦的声音，直到睡觉时间来临。早晨我们便驾车离开。浅尝辄止，只有那么一下。我一直希望有一天可以故地重游。而现在，几乎50年后，我又来到了这里。
我拐出主干道，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颠簸前行。在我左手边，潮汐沼泽[5]和荡漾的芦苇地一直延伸到瓜达基维尔河[6]。在行驶了一两英里后，没有任何预兆，壮观而宏大的多尼亚纳宫殿酒店犹如海市蜃楼一般出现在我面前。这座酒店藏在森林边缘，四周围了一圈耀眼的白色围墙。“我的上帝呀！我来过这里。”我大喊道，浑然不觉根本没有人会听到我说话。“就是这儿！很久很久以前我父母住过这里！”
在维多利亚时期，渔猎活动一度达到鼎盛，当时苏格兰高地兴建了许多狩猎旅馆。尽管这座富丽堂皇的酒店看起来很像那些旅馆，它的历史却要悠久得多。18世纪时，阿尔巴公爵夫人在这里招待过弗朗西斯科·戈雅[7]。很多显要权贵也曾下榻于此，例如，弗朗西斯科·佛朗哥[8]就曾在猎鹿和野猪期间住在这里，还有曾任英国陆军元帅和“二战”时期盟军参谋长的艾伦布鲁克子爵[9]。艾伦布鲁克子爵与温斯顿·丘吉尔关系恶劣，时有交锋，但仍然设法为盟军取得胜利施加了有力的影响。
当艾伦布鲁克在1958年租住于多尼亚纳宫殿酒店时，他与妻子组织了一场博物学考察。当时带领考察的“三巨头”就是后来成立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10]的三位创始人——盖伊·芒福德、朱利安·赫胥黎和马克斯·尼克尔森。在当时仍处于初始阶段的自然保护运动中，他们三位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母亲一向对这些话题满怀热忱，她给我买了一本芒福德的经典好书《荒野面貌——多尼亚纳考察纪事》（Portrait of a Wilderness—The Story of the Coto Doñana Expeditions）。我花了大量时间翻来覆去地研究书中的黑白照片。直到今天，我依然非常珍惜这本书，它的扉页保留着妈妈流畅优美的字迹：“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加入这样的考察。”
《荒野面貌——多尼亚纳考察纪事》，1958年版
回忆排山倒海而来，我不由得绷紧下巴肌肉，喉头渐渐哽咽。没错，就是这个地方，就在这些沼泽的边缘。就是这栋建筑，我在20世纪60年代来过这里，与她在这里共度了一个夜晚。此时，就在这一刻，我被命运与情感交织而成的不真实感所裹挟，那个抽象的念头卷土重来。
我突然发现，在走过大半辈子后我才真正意识到，原来从幼年开始，每一次与自然的相遇、每次瞥见自然世界的微小真相并加以理解，所有这些经历交织在一起，令我变成现在这样一个人。自从一些生命的力量对我的成长产生深远影响后，我就开始在脑海中囤积鸟类、哺乳动物、爬行动物、昆虫、植物、土壤和自然风景的各种画面，也接纳了这一切的真正核心——赋予万物特色的野性，直到在过去无意间的某一刻，这些意象悄悄控制住我，将我塑造成后来这样一个生物。在大自然中工作的这几十年里，一切凝聚成了只有自己才能明白的存在理由（raison d’être），没错，我想我指的是一种使命感。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命中注定般的感觉，有些许令人不安，并且催生了我在当时尚且无法回答的问题。但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如何发生的？我是受到了一次一击即中的重大影响，还是众多因素像山涧溪流那样汇聚到了一起？这一切究竟是何时开始的？又是谁或什么应当对此负责？
在短短几分钟里，我的整个世界发生了偏移。那个念头，那个我回避多年、模糊不清却又盘旋不去的念头，突然变得清晰分明，就像丛云散开后显现出光明的山顶。我的大脑非常活跃。我需要再度回顾母亲最后留下的挥之不去的画面。
是她经久不衰的爱与鼓励成了左右我的决定性力量吗？是因为像那样在荒凉又美丽的地方共处的机会很罕见，还是因为她的手握得很紧，又或者是因为那本作为礼物的书？一直以来都是因为这个吗？她的坚忍不拔和对生活的热爱是贯穿我整个童年的动力吗？还是说，她那危及性命的可怕病痛在无意间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以某种方式令我变成了今天的样子？我的脑袋在旋转。记忆和各种画面涌入脑海，互相碰撞、吞没，令我头晕，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情感来回应。那晚在多尼亚纳宫殿酒店，她是否点燃了一簇火焰？那一晚是否将我卷入了令人头晕目眩的平行宇宙，让我永远无法真正从中抽身？我需要重新回到那一刻，跟随当时的指引。
☆ ☆ ☆
人们普遍认为多尼亚纳已经没有野猫了，但是伊比利亚猞猁（Lynx pardinus）的数量稳定保持在50只左右。伊比利亚猞猁是一种美丽迷人的中型斑猫，有耳簇和短尾，与相较之下腿更颀长的欧亚猞猁（Lynx lynx）是近亲。在750-1000年前，欧亚猞猁曾经在苏格兰土地上悠闲地漫步，许多人都盼望着可以将它们再度引入。国家公园的管理机构与坐落在公园西部边界建筑里的猞猁圈养繁殖机构紧密合作，取得了辉煌的保护成果。在我到访之时，自该项目于11年前开展以来，已经有69只携带无线电追踪器的猞猁被放归适宜的栖息地。这些猞猁在野外生活、繁衍。那正是我们希望苏格兰野猫可以实现的状态。
伊比利亚猞猁
安东尼奥·里瓦斯博士对我表示欢迎，令我心悦诚服，他流露出的热忱得到了整个团队的印证和支持。两天后，我欢欣鼓舞地离开，对于崇高的自然保护事业有如此优秀的人才参与其中而深感欣喜。我兴高采烈，同时也感到疲惫，可以说筋疲力尽，于是很早就上床睡觉了。在酒店房间里，我重新过了一遍自己的笔记，补充了一些内容，随后便爬上床。我坐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打字。突然间我的眼睛不再聚焦，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睡意像浓雾一般笼罩住我。我猛然惊醒，一次，两次，三次……在笔记本电脑滑落到地板上之前抓住了它。我屈服了，直接坠入睡眠，彻底人事不知。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具体是凌晨什么时间，我做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梦，仿佛身临其境。梦中，我回到多尼亚纳宫殿酒店，还是那个19岁的青年，跟母亲在一起。那梦境不只是栩栩如生，我就在那里，体验到了梦所能传达的最真实的感觉。我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捕捉到她的香水味，听见了她的声音，感受到她的胳膊挽着我的胳膊。
我在几十年里一直怀揣的这个念头是这样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命运的偶然安排令我想要成为一名博物学家。不，不是我想成为，而是我需要成为一名博物学家，一个全身心奉献给自然的人，不管是在哲学上、情感上、实际生活中还是职业上。如今，在从事自然保护事业诸多年后，我需要回看往事，确认我所受到的影响，追本溯源，最重要的是，找到究竟是何人何物推动了命运的齿轮，递给我灵药，将我卷入其中，成长为现在的我并坚持了50多年。
我母亲不是博物学家。她完全没有受过科学训练，除了自己阅读过的文字外在这方面所知甚少，也没什么机会在野外度过时光。我父母曾经每年都来西班牙，这是为了母亲的健康考虑，英国的冬天对她来说一向难熬。他们在这里建了一个小家，像鹰巢一般位于丰希罗拉渔村的高处。那是一个古老的罗马和摩尔文化渔村，很久后变成了一个华丽而俗气的旅游胜地。那次短暂的多尼亚纳之旅是一个意外，但是她很喜欢。
她给我的那本盖伊·芒福德的博物学经典著作里提到了野猪、黇鹿、猞猁、火烈鸟和白肩雕，在当时激起我一种新的使命感。我不认为她曾经设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成为一名博物学家，因为在20世纪60年代这个行业几乎不存在。不，我很肯定她只是将之当作一项令人愉快的爱好，也是一种有益的消遣。但就是那一次，在那一刻，参加类似的科学考察，甚至或许可以亲自组织这样的考察这个想法激起了我的雄心壮志，令我躁动难安。
在那场跨越时间的梦境中，她就在我身边，眼睛闪烁着光彩，时而微笑时而大笑，鼓励着我：“你为什么不在这多待几天，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一些野生动物？”我脑海中突然迸发出一段记忆，就像夏天雨后的树叶一样明亮闪耀。我看见她与当地人聊天，当地的老年女性身着黑衣，在午后阳光下坐在她们漆成白色的小屋外，还有小孩子在灰扑扑的街道上玩耍。母亲就在那里，她自学了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正在拥抱那些她喜欢的当地人。她用西班牙语问：“这些是你的孙辈吗？”然后我看着她仰起头，微微甩了下头发，每当笑声如山泉一般从她体内涌出时她都会做这个动作。同时她还挂着微微惊讶的表情，睁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就好像她的欢乐让自己措手不及似的。
她在50多岁时骤然离世，令我们所有人猝不及防，包括父亲、姐姐、我，以及她自己的孪生姐姐，还有每一个认识和爱她的人。所有人都没准备好面对这个结果，尽管上帝已经给过我们足够多的警示。很多年的警示。自我出生后她便一直缠绵病榻，与退行性心脏疾病作斗争，几乎看不到希望也毫无胜算，然而她从未放弃。我们明明知道，却还是没有预料到她的死亡，不仅因为我们拒绝面对，也因为她巧妙地在很多很多年里骗过了我们所有人。即便在面临生死存亡之际，她仍然有办法哄我们相信她状态尚可，无论如何她都能闯过难关，永远都会在那里支持我们。她用长达一生的充满无尽爱意和善意的谎言向我们展示了一堂大师课，她一生都在勇敢、坚忍、顽强、坚定且毫不畏缩地隐瞒病情，在经历所有磨难时一次都没有抱怨过令她健康严重受损的可恶疾病，从未放弃过希望，也没有过哪怕一刻的自怜自伤。没错，这种程度的隐瞒着实令人震惊。我们都知道她病得很重，但我们盲目且愚蠢地拒绝相信事实。这就叫自欺欺人。
突然，时间来到夜晚，她靠在我的臂膀上缓慢而蹒跚地走着，只走出几码[11]长的距离，这是她所能承受的极限。我们从多尼亚纳宫殿酒店昏暗的灯光下走到外面温暖而浓重的黑暗中。她的铝制拐杖伴随着每一步发出咔嚓声，她的呼吸也变得短促而急剧。星星在高空中闪烁，光芒微弱的月亮像一瓣白桃，掩在支离破碎的云朵中，从背后为云彩镶上亮边。我们站在那里，倾听沼泽地在夜里发出的声音，这是自然界最精美绝伦的野生管弦乐。在远处的水域里，鹅群激烈地争论，火烈鸟婉转的鸣叫起起落落，时不时被我们面前浅浅的潟湖里涉禽发出的尖锐急促的叫声打断。“我太喜欢了。”母亲的低语中蕴含着她与生俱来的对野性的崇敬。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这场梦达到了梦所能企及的最真实的程度。从肉体、思想和灵魂维度上我都与母亲同在。我能看到月亮的微光洒在她灰白的发卷上，能听到她悄悄将门牙歇在嘴唇上，从唇齿间吸气，发出一种微不可闻的气声，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几乎能感受到她温暖的臂弯，因为飘过的熟悉香气总让我联想到她，从我还是一个时常爬上她床的小孩子起就是如此。
我们的对话很简短，在此就不赘述了。话语反映出当时的情感共鸣，以及我们所处的地点和心境。对话中结合了饱含深情的静默和满溢的爱，有如上帝的恩赐。我感到自己的灵魂飘了起来，直冲云霄。这感觉就像发现我终其一生寻找的东西突然间近在咫尺。我们一同笑了起来，好像变成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那一刻持续了多久，在梦境中总是很难估算时间，但我感觉时长足以让我忘记她已经离世34年，也足以将我带回西班牙的暗夜当中，重新体验那些心神合一的超自然时刻，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回想起那些往事。在其间的这些年里，我从来没有如此靠近过那些回忆，从来没有如此逼真地再度感受到她的风采，从来没想过这一切有可能实现。我醒了过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房间里很热，闷不通风。我起身，走去平开窗边，用力推开窗户。从沼泽吹来的微风轻柔得如同蓟花的冠毛，轻拂着我的脸庞。就在几码距离之外，月光从黑色的潟湖湖面一闪而过，远处有鹅群在闲聊，火烈鸟发出的木管乐器般的声音流向缎子般光滑的空气，红脚鹬发出吹奏短笛般的鸣叫，公赤颈鸭也在不断发出尖啸声。然后我感受到了。从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某个藏于心底连我自己都一无所知的洞穴中，一股无法阻挡的情绪像火山喷发般从我体内涌了上来，令我猝不及防。这些压倒一切的情绪让我感到窒息和震撼。我泪如雨下。
我立刻识别出这是什么情绪，这是一种本能，就像人天然认识自己的声音一样。“悲伤”，在拉丁语里是gravare，“沉重”的意思；在古代法语里是grever，“重负”的意思。这沉甸甸的重量，这些我以为自己在30年前就已经克服的压倒一切的悲哀，原来它带来的重负从来没有离开。它还在那里，只不过被我掩藏起来，挂上一把锁，抛诸脑后。但它仍在我海马体内最深的沟回中潜伏着，静静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 ☆ ☆
我回到多雨的苏格兰，斗志昂扬，深受西班牙项目的启发，也决心进一步实现母亲对我的影响。我学到很多东西，不止关于圈养繁殖。西班牙专家比我们领先了12年时间，他们在猞猁的保护工作上犯过很多错，也纠正了这些错误，而我们正在野猫身上经历同样的问题。例如，为了保持干净卫生，我们每天都勤勤恳恳地移走野猫的粪便。
“错。”安东尼奥指出，“应当保留这些粪便至少一到两周。它们含有信息素，是非常重要的领地标志。”
“噢。”我茫然地应道，暗自思忖真是见鬼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 ☆ ☆
在最后一次冰盖范围缩小后的几千年里，被坚硬的变质片岩切开的高地峡谷覆盖着厚厚一层冰川，一直在顽强抵抗人类恶劣的蹂躏。大自然从地下的岩石中汲取能量，一直在进行反击。这也是高地上许多珍贵的野生动物得以保留的原因。我们这片土地上有金雕展开滑翔机机翼一般的翅膀倾斜滑行，也有游隼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叫声，从河谷的峡壁间传来回响。每当看到松貂那巧克力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从喂鸟器里偷取食物时，我都会屏住呼吸；每次突然看见鳟鱼的身影在湍流里闪现，我的心跳都会加快；每年秋日，当我在黎明时分醒来，都会听到山间回响着发情的雄性欧洲马鹿发出的咆哮。虽然我们几乎没有机会一睹芳容，但抛开重重困难，或许也有几只苏格兰野猫得以混迹其中呢。
住在群山中的诸多乐趣之一就是在去遥远的地方探险后重新回到家中。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在经过高地行政区的行政中心——因弗内斯后，我开始西行，阿弗里克大峡谷中将近4000英尺[12]高的群山在远处若隐若现，巨大的灰色山峦延绵不绝，令人感到安心。那条崎岖起伏的地平线永远也不会令我感到厌倦。它对我来说是一个“欢迎回家”的标志，能令我的精神状态直冲云霄，就像总能在黑岛肥沃的黑色土地上空看见的那些盘旋、翱翔的赤鸢一样。假如没有这些山峰，我的人生或许会截然不同。
我的两只杰克罗素梗犬小聂和塔克一边尖声长叫，一边扭动身躯前来迎接我；妻子露西给我一个拥抱，端上热茶以及一块她亲手做的香蕉蛋糕。我一下子就回到了安逸的家庭生活中。啊！回家真是太、好、了！但对我来说，家远远不止是一个提供保护、让我可以盲目乐观的避难所。我在艾加斯居住太久了，这片土地已经给我打上烙印，将我塑造成一个与其野性相匹配并且能够顺应它矛盾需求的人。因此每次离开家再回来，我都要重新调整、安置一番，像一架搬家后需要重新调音的竖琴一样。所以在自己巧妙的安排下，我第一时间走入清新的凉夜，步履轻快地上山，走向林中我们野猫项目的秘密基地。我必须带着去过西班牙后更明亮、更睿智的双眼站在那里看看这些野猫。
约翰·利斯特-凯与家人在艾加斯野外研究中心
我们没有给基地的野猫取名字。它们是按照性别和所处的猫圈来区分的，如，1号圈公猫，2号圈母猫，4号圈小公猫……诸如此类。其实我们也没有强烈的理由不给它们取名，但是出于对它们与生俱来的野性的尊重，我们尽可能避免以任何方式人为教化它们。毕竟，它们与毛茸茸的小猫的区别就像狼与贵宾犬的区别一样。我们的野猫都经过DNA检测，血统纯度很高，超过89%的基因来自野猫，这或许是我们在剩下的野猫群体中能找到的最纯正的个体了。通过谨慎的选择性育种，我们可以进一步降低混血基因，与其他圈养繁殖机构共享高血统纯度的野猫幼崽，以此来扩大基因库，降低近亲繁殖的风险。
我们的猫圈很大，建在林地边缘，这里有野生金雀花、悬钩子和覆盆子灌木丛，其间芳草萋萋；一块块潮湿的土地上长着一丛丛青草、灯芯草、酸模和荨麻。这是我们能创造出的最天然的野猫栖息地了。阳光穿过树缝，摇蚊在飞舞，蜜蜂嗡嗡，清风拂过。许多野鸟，如苍头燕雀、林岩鹨、鹪鹩和欧亚鸲，会在无意间突然落下，快速移动到野猫刚好够不到的地方，让它们保持警醒。有时还会有倒霉的小鼠和田鼠在觅食时不小心误入险境。
我被夜晚寂静无风的空气包围着，站在通往2号猫圈的大门前。此处的公猫体型庞大，腿部瘦长有力，富有攻击性。它从高处的栖木上无声地跳了下来，黑色的肩膀行动时好似皮毛下有邪恶的波纹在翻滚。它缓慢地潜行，但目标明确，走到我对面以目光压迫我。它距离铁丝网10英尺远，蹲坐在那，怒视着我，浑身散发出几百年的演化所带来的自信。真是一只出色的野猫。我憎恨铁丝网的存在，很想跟它一起待在猫圈内。当我走去开门时，它发出咝咝声，嘴唇蜷曲，长长的尖牙闪烁着寒光。它压平耳朵，蜷伏身体，神情戒备，充满敌意。绿宝石般的眼眸突然燃起熊熊怒火，长长的白胡子颜色鲜亮，呈扇形排列。这只公野猫一向不喜欢人类，并且对此毫不掩饰。它棒子一般的尾巴上分布着黑环，黑色的尾巴尖不断抽动。它的瞪视在向你传达一个信息——整个世界尽在它的掌握之中。
我们将人类的存在痕迹控制到最少。每天都会有一名看守人走进猫圈，喂食并清理腐败垃圾，如骨头、羽毛、带着鳞状外皮的鹌鹑或雉鸡腿，以及兔子皮毛。每两周它们的窝里会换上香喷喷的新鲜稻草。看守人经常告诉我2号猫圈的公猫具有威胁性，甚至可能造成危险。“哦。”我听完总是耸耸肩，得意地暗自发笑。“危险？不会吧，才不信呢。”
我解下门上的链子，走进安全缓冲室，仔细关上身后的门。它再次发出咝咝声，这回声音更大了，已经从生气升级到了类似暴怒的状态，以一声尖利的“呸！”作为结尾。一个称职的看守人手上总会拿着食物，一般是鹌鹑或兔子，或者是我们买回来的冷冻初生鸡崽（这些毛茸茸的黄色小鸡是生产强度惊人的家禽产业带来的副产品），并将食物丢给附近饥肠辘辘的野猫。这已经成为一项惯例，野猫期盼着在人类走进猫圈时发动猛扑、夺取猎物并迅速带到掩体后，要么蹿上高处的栖木，要么躲进巢穴中。我什么也没拿，以为食物不重要，而且我脑子里全是伊比利亚猞猁和新点子。我的大脑没有正常运转，愚钝盖过了更明智的理性。我打开通往猫圈的第二道门。它就在5英尺外，没有任何后退的迹象。“你好哇。”我轻声说道，并摇了摇头。“抱歉啦，公猫，今晚没给你准备食物。”我展示了空空如也的双手。
一切发生得很快，如同闪电般惊人，我甚至来不及退缩。它在弹跳起来的同时用两只前爪攻击，剃刀般尖利的爪子完全张开，沿着我的裤子向下挥舞，一直延伸到靴子。然后它就消失了。不见烟雾，却点燃了火焰。我只看到黑色条纹愤怒地像幻影般移动了一下，它就已经一气呵成地发起进攻、猛烈袭击、功成转身，然后消失在一丛金雀花下。我左膝的灯芯绒布料被撕开，血从膝盖骨处一条刀锋般细长的伤口内涌出。绿色橡胶靴子上留下了长长的白色抓痕，标记着它双掌上的利爪向下贯穿的攻击范围，印迹足有8英寸[13]长。如果不是穿着靴子，想必我左腿上的伤势定会见骨。
我没有任何感觉。一切发生得太快，力道又控制得非常精准。这只公猫并未全力袭击我，它没有将蛮力贯彻到底，而是精确计算攻击距离，用爪子在最大范围内向下划拉，但甫一击中要害便立刻收回力气。这只野猫非常清楚如何把爪子当作表示轻蔑的武器，就像一个随时可能挥刀致人毁容的持刀暴徒一样。
我低头看向膝盖，血像绳索般凝成一道，不断从裤子的碎布片内流出来。我开始咒骂，既骂那只公猫，也骂自己忽视了同事的警告，进猫圈时竟然愚蠢地没有准备食物。我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就在24小时前，我还亲口告诉西班牙生物学家们，尽管我们正在圈养繁殖野猫，我们的猫依然是野生动物，它们的行为完全无法预测。我们中有些人非得经历惨痛的下场才能真正得到教训。
我走回家，感到自己愚不可及。“你真是活该。”母亲一定会这么评价。以前她重复过这句话很多次，因为我总会由于浮躁、固执或者思虑不足而做出荒唐举动弄伤自己。“你指望什么呢？”每当我因为从树上掉下来或擦伤了膝盖而哭哭啼啼、鲜血淋漓地跑去找她时，她都会这么问，对我的愚蠢行为表现出沮丧。
有一回，我在五岁的时候，因为急着用手捉住一只优红蛱蝶而绊倒，一头栽在一面石墙上。我撞断一颗门牙，上嘴唇也撕破了，血哗啦啦从脸颊上流下，落到衬衣上。妈妈帮我擦干眼泪。“现在你每次照镜子的时候看见那颗牙齿，都会想到你要更加小心行事。”她着重强调“小心行事”，同时紧紧抱住我，她的每个毛孔中都散发出爱意。但那颗牙从来没有令我警醒。假设我曾经拥有过谨小慎微的基因，那也一定在刚出生时就被扼杀了，我完全没有这项特质。现在我完全明白，当时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给父母制造了很多麻烦，让他们为我操了很多心。我的母亲从来都无力应付一个不受控制、总在闯祸又过度活跃的孩子，她一定很难熬，一定想不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生下我这么一个孩子。
注释
1.锌色是一种发蓝的金属白色。
2.圈养繁殖指的是在人工环境下进行的繁殖活动，旨在保护濒危物种并增加其种群数量。
3.谢利小可汗是儿童故事《丛林之书》中的一只孟加拉公虎。
4.1平方英里约等于2.59平方公里。
5.潮汐沼泽常见于淤泥质海岸的潮间带，有盐沼和淡水沼泽两类。
6.瓜达基维尔河位于安达卢西亚自治区境内，是西班牙第五长河，流经塞维利亚。
7.弗朗西斯科·戈雅（1746-1828），西班牙浪漫主义派画家。
8.弗朗西斯科·佛朗哥（1892-1975），西班牙政治家，曾于1939-1975年间担任西班牙领导人。
9.艾伦·弗朗西斯·布鲁克（1883-1963），第一代艾伦布鲁克子爵。
10.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World Wildlife Fund）是现世界自然基金会（World Wide Fund for Nature）的前身。
11.英制单位，1码约等于0.9144米。
12.1英尺约等于0.3048米。
13.1英寸等于2.54厘米。
本文摘自英国著名博物学家约翰·利斯特-凯的回忆录《自然之子：旷野林间的童年漫游》，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
《自然之子：旷野林间的童年漫游》，【英】约翰·利斯特-凯/著 肖舒/译，译林出版社，2026年9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