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八首冬日诗：把日子过成“能饮一杯无”
《早冬》
白居易
十月江南天气好，可怜冬景似春华。
霜轻未杀萋萋草，日暖初干漠漠沙。
老柘叶黄如嫩树，寒樱枝白是狂花。
此时却羡闲人醉，五马无由入酒家。
江南的初冬，霜薄薄一点，太阳一晒，沙地就干了。老柘树叶子黄了，反倒像春天的新树；寒樱开出一树白花，热热闹闹的，一点也不像冬天该有的样子。
这首诗好在不把冬天写成“苦寒”，而是写成一段被拉长的、将冷未冷的舒服日子。
日常生活中我们也有这种体感：南方十一月，薄外套还能穿出门，路边草木半黄半绿，阳光好的午后甚至想在外面多走几步。
白居易说“羡闲人醉”，羡慕的其实就是那份不必赶路的从容——冬天也可以不急着躲起来，停下来喝一杯，看看“不像冬天”的冬天。
《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
王维
寒更传晓箭，清镜览衰颜。
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
借问袁安舍，翛然尚闭关。
“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王维写雪，是从声音开始的。夜里隔着窗，先听见风把竹子摇得簌簌响，还以为只是风；早上推开门，才发现雪已经把对面的山整个盖住了。
这种“先听见、后看见”的经验，在日常生活中几乎人人都有：睡前窗外沙沙作响，第二天拉开窗帘，世界突然白了一层。更妙的是“深巷静”和“广庭闲”——大雪把平日的声音和忙碌都收走了，巷子显得更深，院子显得更空。
冬天的风景不一定需要名山大川，一场夜雪之后推开门的那一眼，就足够让人安静下来。
《问刘十九》
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新酒浮着微绿的泡沫，红泥小炉烧得正暖，天色将雪，他问朋友：来喝一杯吗。
没有风景的铺陈，没有节俗的讲究，也没有菜肴的讲究，只是一个普通冬夜的一个普通邀约。
可冬天的暖意，常常就藏在这一句“能饮一杯无”里——外面越冷，屋里那点炉火和有人可等的温度，就越显得具体。
《赠刘景文·冬景》
苏轼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苏轼写初冬，先从“没了什么”开始：荷叶败光了，连那把“擎雨盖”似的伞面都撑不起来了；菊花也残了，只剩几根枝子还硬撑着霜气。
按说接下来该叹口气了，他偏不——笔一拐，说一年里最好的景致，恰恰就是现在，橙子黄了，橘子绿了。
苏轼从“荷尽菊残”之后看见了另一层东西：夏天有夏天的热闹，冬天有冬天的收成。所谓“好景”，有时候就是肯把目光从败掉的那一面挪开，落到眼前正熟的那一筐上。
《初冬绝句》
陆游
鲈肥菰脆调羹美，荞熟油新作饼香。
自古达人轻富贵，倒缘乡味忆回乡。
初冬的鲈鱼最肥，菰米（或茭白）脆嫩，两样一起调成羹；新榨的油煎荞麦饼，满屋子都是香气。
陆游把六个字用得很准：“肥、脆、美、熟、新、香”，读着就能想象出一碗热羹配一张刚出锅的饼。
冬天吃饭，最动人的往往不是山珍海味，而是这种“热、软、香”的组合——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诗的后两句说，通达的人不看重富贵，倒因为一口家乡味就想回去了。日常也是如此：冬天让人想家的，常常就是某一道具体的、热气腾腾的吃食。
《冬日田园杂兴》（之七）
范成大
拨雪挑来踏地菘，味如蜜藕更肥醲。
朱门肉食无风味，只作寻常菜把供。
雪后拨开积雪，挑几棵贴地生长的白菜（“踏地菘”），诗人说它甜得像蜜藕，还更肥美浓厚。
冬天霜打过的白菜确实会变甜，这是很多人家餐桌上的经验：清炒、炖豆腐、下火锅，平平无奇，却比大鱼大肉更经得起天天吃。
范成大故意拿“朱门肉食”来比，说富贵人家的肉反而“无风味”，白菜在寻常百姓手里才显出好来。
这首诗的可亲之处，就在于它替最普通的过冬菜说了话：冬天的好吃，不一定要贵，一棵霜打白菜炖得软烂清甜，就是踏踏实实的一餐。
《立冬》
李白
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
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
这首诗写的是立冬夜里一种人人都不陌生的“懒”。天冷了，笔冻住了，正好不写——李白给自己找的理由坦坦荡荡，像极了冬天不想干活时那个理直气壮的自己。
但“懒”里又有暖：炉子上温着酒，隔一阵就热一热，寒和温在一句里对着，身子和心都跟着松下来。后两句是喝到微醺时看出去的世界：砚台上的墨渍、窗外的月光，恍惚间全成了雪，好像前村已经被白茫茫地盖住了。
冬天最舒服的时刻，往往不是什么大事发生，就是冷得刚好可以犯懒，手边刚好有一杯温着的东西，看出去的一切都变得柔和、不太真切。
《立冬日作》
陆游
室小才容膝，墙低仅及肩。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寸积篝炉炭，铢称布被绵。
平生师陋巷，随处一欣然。
陆游这个立冬，过得紧巴巴的。屋子小到只容得下膝盖，墙矮得刚过肩膀；九月刚添完衣，十月又要穿裘，季节一茬接一茬地催人。
最实在的是两句：熏炉里的炭要一寸一寸地攒，被子里的棉要一铢一铢地称——冬天取暖的东西，少到需要这样精打细算。搁在日常生活里，这就像天冷了算计着开暖气、翻出去年的厚被子，知道不够厚，但还是把它铺上了。
诗眼在最后：“平生师陋巷，随处一欣然。”他不是不知道窘迫，只是窘迫归窘迫，日子照样要过出一点“欣然”来。冬天的将就里，能把自己安顿好，本身就是一种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