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盐底片到珂罗版，打捞消失的艺术史

传为王维的《雪溪图》原迹已佚，仅存珂罗版照片，而正是这张照片使后世得以辨认其构图与局部面貌，并与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所藏传本形成比对线索。董源《潇湘图》被晚印本压暗的层次，也在原级银盐照前重新显影。

澎湃新闻获悉，一场首次将古画银盐原照与古代绘画珂罗版画册并置呈现的艺术史文献展11月6日在浙江湖州美术馆正式对展出，这一名为“从摄影到珂罗版：中国艺术史文献湖州特展”展出了逾四百件展品，串起一条从古代到近代中国艺术史的视觉文献链。

展览展出的五代董源《潇湘图》卷最早珂罗版图像信息，拍摄于1949年前

展览现场

展览的命题本身带有一种张力——摄影与消失的艺术史。“书写的艺术史从来都是一部选择的历史，毁于战火的卷轴、流离失散的册页、被遗忘的名字，往往悄然隐藏在历史的背面。”展览策划者认为，摄影与珂罗版，恰恰与这些“消失之物”纠缠最深。苏珊·桑塔格说摄影是一门挽歌的艺术、黄昏的艺术；为古画摄影，本身即是参与它的脆弱与易逝，而那些原作已佚的文献留存，则成了打捞消失的“唯一绳索”。就此而言，一部珂罗版文献史，几乎就是一部失传绘画的存续史。

珂罗版明代董其昌山水画

这里所谓的“摄影”，并非普通照相，而是以光学成像充当古书画的“传古之具”；“珂罗版”则是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中期最接近原作笔墨层次的高保真印刷方式。珂罗版技术于清光绪初年传入中国，以厚磨砂玻璃为版基，依靠明胶感光膜形成连续调层次，无网点、层次连续，尤其适合碑帖与书画的精细复制。1908年前后，有正书局与神州国光社率先以珂罗版大规模复制出版图册，有正书局创办人狄平子更延请日本技师改进工艺，使“珂罗版”这一译名逐渐确立并通行。当原作散佚、封库或流往海外，唯赖银盐底片与珂罗版画册，把一笔一墨翻译成可翻阅、可校读的纸本图像。

珂罗版元代绘画

展览的第一板块“湖州墨缘”并非简单的地方致敬。湖州是赵孟頫的家乡，也是古代书画递藏的重镇。章绶衔、陆心源父子、庞莱臣、张珩诸家，构筑了鉴藏史上引人注目的“湖州现象”；他们在蒐集名迹的同时，率先以先进的复制技术将藏品化身千百，或作销售目录，或供同好品鉴，无意间为后世留存了丰富的视觉文献。从曹不兴、钱选、赵孟頫到吴昌硕，湖州一地几乎贯穿了中国书画史的多条主干脉络，而近代以来鉴藏与出版的交织，又使这座江南城市成为图像流通与知识生产的一个隐秘枢纽。

珂罗版仿宋元各家册

珂罗版古代画册

展览中最具亮点的是对珂罗版“知识身份”的重审。珂罗版长期被默认为“复制品”或“次等印刷物”，但策展团队与现场学者的判断恰恰相反：它是二十世纪中国艺术史的一台“成像装置”。有专家在观展时指出，西方学界最初“看见”宋元山水与海派绘画，往往并非通过原作，而是经由博文堂、有正书局、神州国光社的影印本——“原作未出国门前，图像已先出海”。日本博文堂在二十世纪前半叶以珂罗版精印流入日本的中国书画精品，并深度介入中国书画的斡旋与中介，正是这一“图像先行”机制的典型注脚。

一位执教于专业院校的教师在现场说：“我们脑中的‘八大热’、‘石涛热’、‘宋元正统’，很大程度上由印刷品的明暗、裁切与翻印次数塑形。当多数人终身难见真迹，印刷图像便替代艺术史知识本身。因此，重审珂罗版，就是重审‘我们如何学会看中国画’。”

展出现场

展览的“打捞”并非修辞。据主办方介绍，策展团队将特展明确为一项“打捞工程”的现场化：从古画银盐老照片与民国珂罗版画册中，寻回已散佚或仅存著录的画作。传为王维的《雪溪图》原迹已佚，仅存珂罗版照片，而正是这张照片使后世得以辨认其构图与局部面貌，并与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所藏传本形成比对线索。董源《潇湘图》被晚印本压暗的层次，也在原级银盐照前重新显影。尤为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张大千早年自摄、未携往海外的古书画原底照片，构成了“未被艺术史消化”的新底本。张大千1931年融摄影与绘画于一体的《黄山画影》，也在“大千世界”板块中呈现，提示摄影对他而言从来不只是记录，而是一种观看与创作的延伸。

“大千世界”板块中的郎静山旧影  张大千摄

张大千《黄山画影》

“八大石涛”板块则展示了另一种“打捞”：八大山人与石涛在二十世纪初的“石涛热”中借助珂罗版重获生命。那些经由印刷品传播的墨痕、留白与裁切方式，反过来塑造了现代中国画家对“写意传统”的想象。而在“珂罗留真”与“海外传播”板块中，民间底片、初印画册、题跋著录与城市文脉被编织在一起，展览由此突破了图像复刻展示的旧范式，把“影像与文献”的交织变成一种研究方法。

珂罗版石涛画作

此次展览中，有一件由“好古书房”提供原为日本阿部房次郎“爽籁馆”旧藏的传为苏轼《木石图》的早期珂罗版原大印刷品（原作现为私人收藏）。约1936年阿部房次郎在日本购得此卷后不久即由博文堂珂罗版印制。鉴定家张珩与徐邦达对此作虽有评价，但其实均未见到原作，见到的即是展览现场的由日本博文堂珂罗版的印刷品。该作在2018年秋季由香港佳士得拍卖。

传为苏轼《木石图》的早期珂罗版原大印刷品

“好古书房”还提供了古书画收藏家王季迁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请摄影师拍摄其所藏古画的原版大尺寸反转片，也是首次进入公众视野。

据主办方介绍，未来“消失的艺术史”系列还将持续推进，包括建设珂罗版文献数据库，补失传绘画大系，把机构旧产与民间藏本一同公共化。当原作不可归处，影像替它们活着；而当影像被认真校读，艺术史便多出一整套被遗忘的源代码。

此次展览的学术顾问为田洪，策展人为叶康宁、阳泽宇，展览将持续至2027年1月22日。

湖州美术馆

展览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