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标是如何炼成的｜镇海楼里，藏着福州人的旧记忆与新生活

【编者按】

到一地，最多人愿与其合照者，是为“地标”。人们常常和地标合影，但较少知道该地标是如何形成的，和这座城市精神、市民性格又有怎样的互动。而这正是我们思考的起点，这些思考辑成《地标是如何炼成的》专题。

今天我们关注福建福州的地标镇海楼。

海报设计：王璐瑶

80岁的林焱，是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的教授，一级作家。他的家就在屏山脚下。在他童年的记忆里，一抬头，总能看见山顶那座镇海楼。

他的祖父是教师，笔名“屏麓居士”，取的是住在屏山下之意。再往上数，他们家有四五代人都住在这片地方。林焱小时候，经常和街坊小孩溜进去操场上看电影。

对他而言，镇海楼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名胜古迹，而是一个天天见面的“老邻居”。

实际上，这座六百年的闽都地标，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凝望、修缮、记述与牵挂里，慢慢长成福州的文化坐标的。

镇海楼始建于明洪武四年（1371年），既是福州古城的最高楼，又是各城门门楼的“样板间”，为福州古城建设树立了一个示范。千百年来，“三山两塔一条街（江）”的福州城市格局始终未变，位于屏山之巅的镇海楼，作为见证者矗立至今。

镇海楼前，两名市民顺着台阶向上攀登。本文图片除标注外，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林平 图

望海

“镇海楼真正的底色是大海。”在福州市博物馆名誉馆长张振玉看来，它当初建起来，其实就是为了望海。

这座位于福州古城中轴线北端的重檐歇山顶双层城楼，高20多米，是当时城内的最高点。“朱元璋派驸马都尉王恭到福州建城，在屏山之巅建了一座‘样楼’，相当于样板房。”张振玉说，当年一共建了七座城门楼，其他六座都是照着这座“样楼”的规格来建的。

当年在楼上向东极目远眺，可以看见闽江口乃至东海。“样楼观海”曾是福州西湖外八景之一，因此后来改名为“镇海楼”。后来，它更是与黄鹤楼、岳阳楼、烟雨楼等并称为中国九大名楼，与广州越秀山、杭州吴山的镇海楼同列中国东南沿海三大镇海楼。

福州依山傍海，屏山之巅的镇海楼，恰好是内河航道与外海交汇的节点。明清时期，海外船只开到鼓山脚下，就能望见镇海楼。哪怕夜里雾重，大船进出闽江口，也都以它为“准望”。张振玉说，古时航海技术不发达，这座楼就是海船进港最踏实的“方向”。

作为福州的地标，数百年来，文人雅士相继登临题咏。明代“闽中十才子”之一的陈亮登楼写下《登北城镇海楼》，以“东西屹立两浮屠，百里台江似带纡”概括福州形胜；清代林枫《镇海楼晚眺》则以“形胜东南最，提封古霸图”写其地理分量。

“楼以镇海名，意在楼，实在海。”张振玉引用清代福州学者谢章铤《重修镇海楼记》里的话说，这不仅是一句诗，更是镇海楼作为海防和航标的写实。谢章铤在文中还写道：“海风叫啸，海水飞扬，登斯楼也，其忍负中流砥柱之心哉。”

这份面对大海的雄浑与担当，正是福州这座城市的根基所在。张振玉提到，当年郑和下西洋，船队从闽江口开洋。出海前，郑和会在长乐太平港举行祭海神仪式，其实是给跨越海洋的人注入一种精神动力。

屏山公园门口刻有明代诗人陈亮《登北城镇海楼》的诗碑。

作为福州的海上屏障，镇海楼也曾承担过御敌的重任。张振玉说，历史上，福州海防告急时，它便是居高临下的海防瞭望台，所谓“南可以镇海，北可以防陆”，说的正是此意。

一百多年前，福州乡贤陈宝琛在《重建镇海楼上梁文》里，对建楼的来历有着更实在的记载。他写道：“建章厌胜，术家之禳祓原诬。蜀道筹边，名相之绸缪自远。”他认为，建楼是主政者为了筹边防寇而作出的深谋远虑之举。他还写道，雾夜里行船的人只要望见镇海楼，心里就不慌了；风暴将到之时，守楼的士兵从微风吹动羽毛的迹象里就能提前察觉。

海洋不仅赋予了镇海楼“准望”的使命，也深深影响了福州人的性格。张振玉说，福州有山有水，造就了福州人“刚柔相济”的底色。从林则徐到沈葆桢，再到近代黄花岗起义中的福州十杰和隐蔽战线上的吴石将军。“在历史关键节点，福州人总能敢为天下先，挺身而出。”这种风骨，与镇海楼所承载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精神一脉相承。

事实上，福州人对海洋的认知，早就刻在了城市的发展脉络里。早在20世纪90年代初，福州就明确提出“福州的优势在于江海，福州的出路在于江海”，将“向海而生”作为城市发展的核心。而镇海楼，正是这座城市“望向海”的最初起点。

镇海楼历史老照片。2006年重建时，这张老照片及社会各界收集的史料，为复原镇海楼提供了重要参考。资料图

乡愁

过去，一代代福州人为了生存，从镇海楼下出发，下南洋闯荡。事业有成后，他们最先想到的往往是故土。山海迢迢，故土的轮廓，常常就定格在镇海楼的飞檐之上。

海外侨胞对重修镇海楼有很深的执念。“镇海楼是一种家园的归宿。根的意识，家的情怀，始终深深烙印在他们心里。”在张振玉看来，哪怕走得再远，只要看到这座楼，他们就觉得“我回家了”。

正因为这种情感羁绊，到了2005年前后，民间关于“把镇海楼修回来”的呼声变得异常强烈，海外的福州乡亲率先站了出来。世界福州十邑同乡总会组织联署倡议，近千名乡亲响应捐款。加拿大侨胞李共青还把自己在海外收集到的镇海楼老照片，在三坊七巷办了一场展览。

当年参与重建决策的福州市原市长郑松岩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之所以决定先从重建镇海楼入手，是因为“在福州人心目中，镇海楼是标志性建筑”。他说，城市标志性建筑“并不一定要高，关键是要有味道，让老百姓看后能增添几分对历史家园的自信心与自豪感”。

重建的过程，是一场对历史的精细打捞。当时，一位部队退休的老同志拿着一张照片来找张振玉。那是之前镇海楼被用作林森纪念堂时的外观照片。老同志说，这张照片他一直保留着，可供参考。后来，社会各界陆续送来很多资料。

重建的心愿落地，摆在建设者面前的，是历史原貌与现实城市环境之间的平衡。福建博物院考古研究队的高建斌曾参与镇海楼重建，据其介绍，2006年镇海楼筹备重建，考古队先期在镇海楼遗址做了勘探工作，目的是想要找出镇海楼的台基尺寸，最后，是按照光绪年间的古制来重建的。

鼓楼区博物馆馆长林声哲补充了一个细节：重建时，镇海楼旁边已经高楼林立。“如果再贴着地基建的话，就看不见远处了。”于是楼被垫高了10米。垫高之后，空出来的空间，后来做了福州历史文化名城展示馆。

如今，重建后的镇海楼基本保持了原楼的制式，总高31.3米，外观为歇山顶加腰檐，木构件均采用实木制作，表面涂抹天然植物漆即大漆，独具福州地方特色。

飞檐斗拱，栏杆上遍饰祥云与莲花。凭栏远眺，三山、西湖尽收眼底。镇海楼下设的七星缸卦阵对应北斗七星的造型，缸中盛水，留存着古代城市防火的实用设计。

镇海楼南侧的七星缸，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

新生

平日里，镇海楼是林声哲最常待的地方。他说，镇海楼重建后这二十年，这里不再只是一座孤立的古建筑，而是持续生长的闽都文化展示阵地。

林声哲带着市民游客一次次登上镇海楼，见证古楼一次次更新蜕变——2015年，镇海楼负一层的福州历史文化名城展示馆建成开放，以时间为主线、以历史为脉络，展示福州历史上的六次拓城和五次建都。镇海楼在“望海”之外，又多了一重“读城”的维度。

2021年，以第44届世界遗产大会在榕举办为契机，镇海楼一、二层开辟为福州古厝展示馆，以《福州古厝》内容为主线，详尽介绍了福州地区具有闽都文化特色的古厝。一楼馆内，一幅非遗软木画精品《古厝精粹》将“三山两塔一名楼”、众多名人故居与寺庙宗祠尽收其中，闽都建筑谱系被浓缩于方寸之间。

2024年，镇海楼完成夜景灯光提升改造工程。镇海楼平台灯光呈蓝色，意指海洋；楼体为船身，立柱为桅杆，翘角宝顶为船旗彩旗，取“宝船镇海”之意。

如今的镇海楼，早已超越单纯的古建筑范畴，已成为福州向世界打开的一扇探寻闽都文化的窗口。

曾经需要买票才能进的景点，成了市民随时可以亲近的城市会客厅。清晨，这里是市民登山散步、闲谈休憩的地方；遇上合适的契机，这里也会举办古厝沙龙、方志分享、诗词雅集、小型非遗展演。

这种“还山于民”的理念由来已久。早在几十年前，福州在城市建设时就有过一个明确的共识：城市建设与管理，同人民群众的衣食住行息息相关。镇海楼从收费到免费、从景点到公园的转变，正是这种理念的一次生动回响。

游客多了，林声哲每天要回答的问题也多了。比如楼上方悬挂的“镇海楼”三个字，是书法家欧阳中石写的。林声哲说，当时市长带队去北京请他题字，写完之后，市长给他讲了镇海楼的历史。欧阳中石听完，觉得“底气还不够”，又加盖了一方“泰山石敢当”印章。

屏山公园内，市民在晨练。

传承

林声哲在山上守着楼，林焱则习惯在楼下，以一个老街坊的身份，和这座楼打交道。

在林焱的观察里，登楼的人群越来越年轻。有学生登楼之后，把三山江海的图景写进习作；有创作者以镇海楼为母题，拍下短视频、绘下画作。古老地标，不断成为新文艺的灵感源头。

这些年，林焱常带朋友上山。有些朋友问起，他就说自己住在山下。外地朋友一来，总想让他带着上去看看，这让他心里生出一种特别的快感。还有些他带的外地研究生，毕业要回家乡了，跟他说：“老师，你带我去看一看好不好？我回去就看不见了。”

镇海楼建在山上，山脚下有一口“三角井”。林焱记得，以前周边很多街坊都会去井里打水。山上的古楼和山下的水井，构成了老福州人最真实的生活图景。 

私下里，他还上网搜到过唱镇海楼的摇滚歌曲，“你听听，写得真好。”他觉得，有人愿意用摇滚唱这座楼，这件事本身就有意思。

林焱的人生，也早已和这座楼紧紧缠绕。因为父亲在周边乡村当教师，他小时候跟着换过5所小学。但不管去哪里，对家的记忆，最后总是落在一个点上：“我离开家乡，回头一望，看到的是哪里？是镇海楼；我回家来，第一眼看到的，也是这个地方。”

这份感情，其实是从祖辈那儿带下来的。林焱的祖父会写诗，画画，搞雕刻，曾经创作过与镇海楼相关的作品，但“那些东西现在都不知道到哪去了，真的很可惜”。

笔墨虽已遗失，林焱却接过了讲述的接力棒，一次次带人登楼，把这座楼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夜幕下的镇海楼。

守望

在福州人的心里，这座楼不仅有厚重的历史，还有深夜里亮起的灯。

在张振玉的记忆里，这盏灯有一个最温情的视角，他有一位朋友，家就住在镇海楼北边，阳台正对着楼。“每次去喝茶聊天，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亮灯的镇海楼。那是一种很美好的、绕不开的画面。”

在他看来，这盏亮起的灯，是独属于这座城市、藏在烟火里的记忆。

2026年10月中旬，林焱（中）、张振玉（右二）、林声哲（左一）与澎湃新闻记者在镇海楼上合影。镇海楼供图

这些年来，林焱对这座楼的感觉也发生了一些改变。“以前，镇海楼对我来讲，只是一种物质的存在，觉得跟福州的两塔差不多。但现在，越来越理解它整个演化过程里面所起的作用，分量重得多了。”林焱说，这座楼在六百多年间，历经十几次毁坏与重建，骨子里就带着福州人那股百折不挠的韧性。

“就好像种了一棵树。”林焱说，在历史发展过程中间，这座楼不断被抚育、培养，“就好像你不断给它浇水、施肥，树就越长越大。在文化意义上，它在我心里长得很大。”对他来说，这棵树的根，其实就扎在屏山脚下那几代人的日常生活里。

而在张振玉的心里，这种感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应该是深深地篆刻在内心里的一种隐情”。

六百年的时间里，镇海楼不是建成之后就一成不变的纪念碑。它最初是筑城的样板、守海的哨点；后来留下了文人的诗文；再后来，成了海外侨胞的乡愁；如今，它敞开大门，成了老百姓每天散步、乘凉的文化空间。

夜幕降临，屏山之巅的镇海楼又亮起了灯。它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静静地照着这座城，照着城里的人，继续见证着这座城市源源不断的故事。

海报设计：王璐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