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达恩顿｜恐惧与启蒙：重读孟德斯鸠，审视今日美国的权力与危机

题记

我写这篇文章时，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尚未举行。那时，我重读孟德斯鸠关于恐惧与专制的论述，深感忧虑的是，在特朗普执政下，总统权力的扩张能否受到有效制约。如今，选情已逐渐明朗。根据美国多家媒体对计票结果的判断，民主党将重新掌握国会参众两院，并在多个州的选举中取得进展。共和党的失利，反映出不少选民对特朗普政府执政表现的不满。

这次选举给了我比写作之初更多的理由抱有希望。选民通过投票改变了白宫与国会之间的力量对比，为国会加强对总统权力的监督创造了条件。我在文中所谈到的风险依然存在。新一届国会能在多大程度上把选民表达的意愿转化为对行政权力的实际约束，还有待观察。

本文由《上海书评》首发。

孟德斯鸠

如今正是重读孟德斯鸠（Montesquieu）的时候。当然，美国建国先贤曾仔细研读他的著作，并将其分权观念确立为宪法的根本原则。然而，今天的分权成了什么样子？特朗普（Trump）掌控着政府的行政权、立法权，以及很大一部分司法权。这一威胁使孟德斯鸠思想中另一个值得思考、却几乎被遗忘的主题重新浮现。

在他的巨著《论法的精神》（The Spirit of the Laws，1748年）中，孟德斯鸠与此前上溯至亚里士多德（Aristotle）的哲学传统决裂。那些哲学家按照权力所在，将政体分为三种基本类型：一人统治的君主政体、少数人统治的贵族政体，以及多数人统治的民主政体或共和政体。孟德斯鸠也区分三种类型，但它们有所不同：君主政体、共和政体和专制政体。他认为，决定这些政体的是其法律背后的精神，或者用我们今天的话说，是其政治文化。每一种政体都有一种“原则”，或者说支配性力量驱动：君主政体依靠荣誉，共和政体依靠德性，专制政体依靠恐惧。面对自路易十四（Louis XIV）以来的权力滥用，他警告读者，他们的制度正在蜕变为我们今天所谓的威权主义。

《论法的精神》， [法]孟德斯鸠著，许明龙译，商务印书馆，2012年5月，1153页，88.00元

《论法的精神》1748年初版首卷扉页

一场瘟疫如今正席卷美国。它不是麻疹——尽管麻疹也在加速蔓延——而是一种从根本上威胁民主的疾病：恐惧。奥巴马总统（President Obama）在杰西·杰克逊（Jesse Jackson）的葬礼上警告我们：“每天，那些身居高位的人都在告诉我们，要彼此恐惧、彼此敌视；有些美国人比另一些人更重要，而有些人甚至根本不被当回事。”

在2月举行的美国市长会议（U.S. Conference of Mayors）年会上，波士顿市长吴弭（Michelle Wu）说：“明尼阿波利斯发生的事情让很多人感到害怕。拥有美国公民身份的人也在害怕。所有人都在害怕。”

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的恐惧最为浓重；在那里，恐惧伴随着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执法人员造成的两起死亡事件。“每当有车在后面跟得太近，我就感到恐惧”，来自厄瓜多尔的大学生海迪·萨曼莎·科拉尔·洛哈（Heidy Samantha Coral Loja）说。她在明尼阿波利斯开车去上课时，被移民与海关执法局人员从车里拖出来，送进了得克萨斯州的一处拘留营。

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华盛顿总部大楼

这场瘟疫已经蔓延到各地，甚至小城镇也未能幸免。明尼苏达州库恩拉皮兹市（Coon Rapids）的人口为六万四千一百九十三人。当地居民比尔·卡尔森（Bill Carlson）告诉《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的一位记者：“这里弥漫着恐惧。我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美国，更不用说库恩拉皮兹了。”俄勒冈州人口一万四千七百六十三人的科尼利厄斯市（Cornelius）市长则告诉另一位记者：“我们这里有老师护送孩子步行上学，因为家长害怕走在街上就被抓走。”在移民与海关执法局于爱达荷州人口一千五百九十七人的怀尔德镇（Wilder）拘捕七十五名拉美裔居民之后，一位当地居民说：“如今这里出现了从前没有的恐惧。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它消失。”

当然，受这场瘟疫打击最严重的是移民，包括那些有工作、有银行账户、持有美国护照的人。它对肤色较深者尤其残酷，这一点，非裔美国人几代以来都深有体会。如果你说话带着外国口音，你也许会躲在家里；但蒙面持枪的人仍可能踹开你的门，把你摔在地上，戴上手铐，然后带进监狱——没有任何搜查令或逮捕令。

恐惧并不限于社会边缘或底层人群。声名显赫的保罗、韦斯、里夫金律师事务所（Paul, Weiss, Rifkin）在特朗普政府的威胁下屈服，掏钱了事。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也一样。教师与传教士害怕被告发，开始自我审查。图书馆员担心，一旦允许读者借阅禁书，自己就会被投入监狱。共和党议员不敢说任何可能冒犯特朗普的话，因为只要支持一位初选中的竞争对手，他就能终结他们的政治生涯。他亲自任命的官员害怕，若不奉承他，就会招致他的怒火；外国领导人也是如此。

这篇文章的读者也许尚未感受到这种恐惧，但他们应当注意：特朗普政府已经清洗了军队中的高级将领，而移民与海关执法局人员的行径，宛如墨索里尼（Mussolini）的法西斯行动队（squadristi）。

孟德斯鸠告诉我们，恐惧可以如此深地扎根于社会，以至于将自由化为暴政。今天，它正在这样做。专制统治正威胁着我们。要在当前的局势中辨明方向，我们应当重新思考启蒙运动的观念：这些观念曾启发美国的建国先贤，也应当在今天指引我们。

（本文作者曾执教于普林斯顿大学与哈佛大学，并任哈佛大学图书馆馆长、美国历史学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