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联合国减灾署负责人：历史经验已不再是“可靠指南”

2026年8月，一场冰川崩塌引发的级联灾害袭击了尼泊尔与中国边境地区，冰川碎片触发山体滑坡、阻塞河流，随后形成泥石流和山洪，造成重大人员伤亡。仅仅数周后，受超级厄尔尼诺驱动的极端干旱和森林火灾席卷印度尼西亚，超过30万人因呼吸道疾病入院，全国多地笼罩在浓烟之中。

当全球正经历日益频繁的复合型灾害事件，如何让灾害预警真正转化为及时行动，让气候适应资金和技术抵达最脆弱的社区？于11月9日至20日在土耳其安塔利亚举行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COP31）或将为国际社会讨论气候行动的落实提供了又一个重要窗口。

“过去不再是未来的可靠指南。”联合国助理秘书长、联合国减少灾害风险办公室（UNDRR）负责人卡马尔·基肖尔（Kamal Kishore）近日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专访时强调，某种灾害过去没有发生，并不意味着未来不会发生。面对不断变化的风险，社会需要从依赖历史经验，转向同时考虑未来风险的规划与行动。

基肖尔来自印度，在灾害风险管理和气候适应领域拥有超过三十年的经验。他曾深度参与印度尼西亚1997至1998年厄尔尼诺引发的特大森林火灾灾后工作，那场火灾的过火面积相当于奥地利的面积。在加入联合国之前，他在印度国家灾害管理局担任高级顾问，主导制定印度的灾害风险管理政策框架。2023年，他正式出任UNDRR负责人，领导该机构推动全球范围的灾害风险减少和韧性建设。

在专访中，基肖尔反复强调一个核心观点：面对日益加剧的气候灾害，预防是唯一的解药。他同时指出，人工智能正为灾害风险治理带来革命性变化。但他也对技术进步保持谨慎乐观，强调先进模型不能取代社区知识，技术收益也不应只被少数国家和机构掌握。对于全球气候行动，他提出一个清晰方向：加快减排，同时切实增加气候适应和韧性投资，改善脆弱国家获取资金与技术援助的条件，并让国家和地方机构具备把这些支持转化为行动的能力。

级联灾害的关键教训

澎湃新闻：中尼边境地区今年8月发生的冰川相关灾害及其引发的洪水、泥石流，给下游社区造成了巨大伤亡。这场悲剧给我们带来了哪些关键教训？我们如何从灾后响应转向灾前预防，特别是应对这种级联型冰川灾害？

基肖尔：这场灾害及其对尼泊尔下游社区造成的连锁影响，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我认为，可以总结出三个主要教训。

第一，它再次凸显了预警系统的重要性。在世界各地，包括高山地区建立预警系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相比平原和沿河地区，为高山居民建立预警系统更加困难，但这项工作必须完成。

我们应当调动所有可以利用的技术：既包括地面仪器和传感器，也包括从太空观测不稳定区域的能力，同时还要纳入当地社区的知识。我们需要卫星观测、基于人工智能的建模，也需要当地居民掌握的知识，以及他们在灾害发生过程中能够直接观察到的变化。在尼泊尔，我们看到一位学校校长通过保持警觉、观察现场情况，及时发出警报并组织疏散，挽救了数百名儿童的生命。

第二，我们已经比较擅长预测单一灾害并发出预警，例如滑坡、洪水，也越来越能够预警山洪和冰湖溃决洪水。但现在，尤其在山区，我们看到的是级联灾害：一件事引发另一件事，再引发下一件事。

例如，一部分冰川崩塌引发滑坡，滑坡堵塞河道，水体不断积聚，随后发生溃决，洪水裹挟泥沙，又形成泥石流和洪灾。我们甚至很难用一个单一类别描述中尼边境发生的这场灾害：它是洪水、滑坡，还是冰川相关灾害？实际上，它包含了多种过程。

因此，我们需要新的认识，开展针对级联灾害的预测、预警和建模，不能再只采用单一灾害的分析方法。

第三，我们必须给河流留出空间。

土地利用规划和基础设施建设，不仅要考虑当前风险，还要考虑未来风险。在一些山区，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道路有时修得离河流过近，居民点随后沿道路、沿河聚集，结果使人们高度暴露于风险之中。我们必须提高规划标准，确保安全建设，选择风险较低的区域——不仅现在风险较低，未来也应如此。

澎湃新闻：今年夏季以来的印尼森林火灾、烟霾与相关健康影响引发广泛关注，厄尔尼诺又可能加剧部分地区的干旱。您如何看待这些相互叠加的风险？未来应重点关注什么？

基肖尔：我先谈印尼，再谈更广泛的厄尔尼诺影响。

印尼有数十年应对大规模森林火灾的经验。当地火灾在很多方面具有特殊性：燃烧的不只是树木，还有土壤中的泥炭。泥炭火灾一旦发生，就很难控制，因为火可能一直在地表以下阴燃。你扑灭了表面的火，离开之后，它又可能重新燃起。

我曾在1997年至1998年厄尔尼诺事件之后赴印尼工作。当时发生了规模巨大的火灾，被称为印尼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森林火灾，烧毁面积相当于奥地利的国土面积。

关于森林火灾，我只想说一点：随着气温变暖、极端高温天数增加，野火的风险正在上升。我们必须非常严肃地对待此事。通常我们说“预防胜于治疗”，但对于森林火灾和野火，我常说：预防本身就是解决之道。火灾一旦发生，即使拥有非常先进的灭火系统，也很难将其扑灭。

因此，森林管理必须在火灾季到来之前采取主动措施，包括设置防火隔离带，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清理林地中的可燃物。最重要的是，与生活在森林内部及周边的社区建立伙伴关系。他们是关键的利益相关方，必须参与整个过程。

再谈厄尔尼诺。它会扰动全球天气和气候格局，使一些地区过于湿润，另一些地区过于干旱，而且影响会随季节变化。

但厄尔尼诺也有一个有利于应对的特点：我们通常拥有较长的提前准备时间，可以预判它将如何影响后续季节。因此，其造成的损失并非不可避免。只要主动行动，就有可能降低影响。我了解到，哥伦比亚、印尼农业部门和菲律宾都在采取相关措施。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三方面工作。

第一，不能只关注一个部门。厄尔尼诺不仅关系农业和粮食，也关系水、能源、公共卫生和供应链。水量不足可能影响水电生产，淡水湖水位下降可能影响巴拿马运河通航，进而扰动航运。

我曾在6月访问巴拿马运河，与管理机构负责人交流。据我当时了解，通过提前规划、与航运企业协调等措施，他们将每日通航船舶数量从36艘小幅调整至34艘，尽量减轻了影响。这说明跨部门协作非常重要。

第二，风险管理不是制定一次计划就结束。随着新的预测不断出现，我们必须持续更新、反复调整应对方式。

第三，资源必须能够抵达地方。国家层面有资金和资源还不够，只有地方能够实际使用这些资源，了解当地风险的人才有能力采取行动。

预警“最后一公里”：技术必须与社区连接

澎湃新闻：对于尼泊尔这样资源相对有限、山区风险突出的国家，国际社会如何帮助其建立有效的预警系统？当灾害留给居民的反应时间非常短时，如何突破预警“最后一公里”的瓶颈？

基肖尔：首先，我想强调，尼泊尔政府已经做了很多工作。尼泊尔拥有不少专业知识，在冰湖溃决洪水方面也积累了丰富经验，相关讨论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在此基础上，必须通过强有力的国际合作，帮助这些国家加强预警系统。

我认为有三件事需要推进。

第一，共享其他国家和地区已经拥有的能力。世界上有一些系统，其观测和服务能力超出单个国家自身的需求，可以与尼泊尔这样的国家共享。

例如，欧盟的哥白尼计划提供覆盖全球的遥感应用能力。中国也拥有对地观测能力，不仅能够观测中国境内，还能观测世界其他地区，并通过卫星能力支持全球预警工作。我们需要与尼泊尔建立合作机制，让这些来自其他地区的能力真正服务于尼泊尔社区的需求。

第二，扩大观测网络覆盖，无论是监测不稳定山坡，还是监测河流。这项工作必须与当地社区建立伙伴关系，增强当地参与和风险意识。我们不能只依赖传感器，还要把社区知识纳入系统。换言之，要扩大仪器和观测网络，同时与社区共同建设、共同使用这些系统。

第三，推广快速传播预警的技术，例如小区广播，也就是通过移动通信网络向特定区域手机发送警报的方式。我认为，小区广播是快速向公众传递预警的重要标准。目前全球只有不到40个国家实施了小区广播。我希望看到通过国际合作将其规模化推广，让所有国家都拥有小区广播能力。

澎湃新闻：您曾讨论人工智能正在成为一种关键基础设施，以及人工智能时代的灾害风险治理问题。我们如何更好地利用人工智能减灾，并使治理体系适应这一变化？

基肖尔：最重要的是，首先识别哪些地区的预警服务仍然不足：哪些流域、哪些国家、哪些山区，还缺乏有效的预警系统。然后，我们要探索如何利用人工智能工具，帮助这些地区实现跨越式发展，尽快赶上其他地区，获得关于可能发生何种灾害、强度有多大、频率如何的可靠信息。

澎湃新闻：关于灾害统计和风险数据，您如何评价当前的工作？在利用新技术之前，我们需要打好哪些基础？

基肖尔：就像诊断人的健康状况需要数据、观察和病史一样，理解某个地点的灾害风险，也需要了解过去发生过什么，并拥有系统的数据。

其中一个重要原则是，不能忽视中小规模灾害。我们关注的不能只是登上全球新闻头条的灾害。一场小滑坡、小山洪或小泥石流，都可能在告诉我们：风险正在如何积累。

如果忽视了几十次这样的事件，突然就可能发生一次大灾害。因此，系统记录灾害损失非常重要，包括生命损失、住房损失、生计损失和基础设施损失等。

我希望，各国能够像每年统计水稻、小麦产量一样，清楚地记录灾害造成了什么损失。这有助于判断我们的减灾努力是否有效。坦率地说，这可能不是一项吸引眼球的工作，甚至很枯燥，但它非常重要。

澎湃新闻：人工智能已经被用于预测飓风路径和降雨。您认为，这些模型和技术如何帮助我们更好地预防灾害损失？

基肖尔：令人振奋的是，这些工具不仅能够更快预测飓风路径和风速，还能够帮助判断它可能造成怎样的破坏。

它们可以结合风速、房屋和建筑类型，以及建筑的脆弱程度，估计某类房屋可能遭受严重损坏的比例，哪些房屋可能只受到较轻影响，从而帮助确定谁需要优先疏散，谁可以在安全条件下就地避险。这意味着把天气信息转化为“预期影响信息”。

举个例子，如果我告诉你，某个地区将出现每小时200公里的风速，这是一条重要信息，但对普通人来说，未必足够有用，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样的风速意味着什么。如果进一步解释，这样的风可能吹毁茅草屋顶、使椰子树倒伏，并导致一些桥梁或道路被洪水淹没，人们就更清楚应该做什么。住在脆弱房屋里的人可以提前得到通知，被疏散到安全地点。

这就是人工智能系统的潜力：不仅关注天气和气候本身，还帮助我们理解可能发生什么，以及如何采取行动避免损失。

COP31期待：减排、适应与损失损害支持必须同步推进

澎湃新闻：面对越来越多的极端天气事件和级联风险，国际社会应当如何行动？特别是在资金方面，如何帮助最脆弱的国家适应风险？您对即将举行的气候大会有何期待？

基肖尔：我的第一个信息是，我们必须加倍努力减少排放，以高度紧迫感落实新一轮国家自主贡献，也就是NDC 3.0。

但即便我们开始迅速减排，大气中已经积累的碳排放仍然会带来影响。过去一年，我们已经看到许多极端灾害性事件，包括欧洲的严重热浪。

我现在生活在日内瓦，早年也曾在这里居住。我的切身体会是，如今这里比过去热得多。连相对富裕、能力较强的国家都面临这样的变化，更应考虑那些缺乏应对资源的国家。

对此，需要推进三件事。

第一，认真投资于气候适应和韧性建设。这意味着改善基础设施，使其能够承受未来气候冲击；也意味着农业等关键生产部门必须考虑未来风险，并作出适应。

第二，为损失与损害应对基金提供充足资金，并让国家能够更便捷地获得和使用这些资金。我们刚刚谈到了尼泊尔所需的支持。即便已经开始出现一些资源支持，也远远不足以满足需求。

第三，确保各国能够获得适应和韧性建设所需的技术援助。UNDRR与联合国项目事务署共同承办圣地亚哥网络秘书处。这个网络发挥技术援助供需对接的作用，帮助国家找到所需的专业支持。我们必须加快这项工作，并扩大支持规模。

澎湃新闻：在气候影响不断加剧的情况下，哪些领域最需要加强适应？人们又需要怎样调整认识，才能为未来灾害做好准备？

基肖尔：我先谈认识上的变化，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过去不再是未来的可靠指南。某件事过去没有发生，并不意味着未来不会发生。我们必须认识到，未来与过去不同。

在行动方面，首先要支持农业、渔业和林业等基础生产部门的适应。大量人口依赖这些部门，其中往往包括最脆弱的人群。气候相关灾害给农业造成的损失，如果放在全球经济总量中衡量，比例可能不大；但如果看受影响的人数，规模就非常巨大。因此，提高这些部门的韧性十分重要。

第二，提高基础设施系统的韧性，包括电力系统，以及道路、桥梁、港口和机场等交通与连接设施。

第三，加强国家和地方机构的能力，使其能够落实这些工作。

如果能够提高基础生产部门的韧性、建设抗灾基础设施，并强化国家和地方机构，我们就能朝着更有韧性的社会迈进。

澎湃新闻：对于媒体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有怎样的建议？

基肖尔：我最想强调的是，我们需要与媒体建立非常强有力的伙伴关系，让减灾成为一项广泛的公众行动。我对媒体有三个期待。

第一，在灾害尚未发生的日常时期，就讨论灾害和气候风险。这也是澎湃新闻已经在做的事情。当然，灾害发生后必须报道，但我们也需要主动地、提前地讨论风险，而不是只在灾难之后关注它。

第二，灾害发生时，报道应当关注最脆弱、最边缘化的人群。他们需要有机会发声，他们的关切需要得到回应。

第三，在人工智能和社交媒体时代，我们必须共同应对错误信息和蓄意虚假信息。我们必须抵制错误信息和虚假信息带来的危害。有些错误信息是由于不了解情况而无意传播的，有些则是为了制造恐慌而故意发布的。澎湃新闻和其他媒体能够与我们合作，澄清误解、抵制虚假信息。这也是减灾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