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节献词】功夫在诗外

又到一年记者节。当呼啸前行的时代列车驶过四分之一个新世纪,人们又将热议新的“年度词汇”之时,新闻工作者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有些词是用来描述时代的,有些词是拿来警醒职业的。
牛津词典把“rage bait”(愤怒诱饵)选为2025年年度热词,韦氏词典则让“slop”(数字泔水)进入了公共语汇。前者指经刻意设计、以激起愤怒来收割流量的内容,后者指AI批量生成的低质信息废弃物。两个词拼在一起,深刻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全球传播现实:信息在过剩,信任在衰减。
热词描摹传播生态,也描摹新闻工作者的现实处境。技术每跃迁一次,就会重开一张技能清单:从铅字、镜头到搜索、数据,再到与模型协作……要会什么,是时代出的考题;为什么可信,则是我们要交出来的答卷。
《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在最新访谈中提出,人类文明的真正基石从来不是智力,而是信任,而“我们正在失去它”。那些深夜被疯转的截图,第二天成了无人认领的谎言;很多被推上热搜的话题,几天后被发现不过是一场摆拍;那些看似针锋相对的论战,到头来只是骗你站队的“仇恨诱饵”。真相反转再反转,情绪透支了理性。每一次被愚弄之后,我们都要花很久才敢重新相信点什么——而这,正是可信在今天如此昂贵的原因。
平台在扩容,入口在迁移,工具在迭代。新闻业真正的追问,不是记者还要多会些什么,而是剥去工具之后,记者还剩下什么不可替代。技能清单的延长是时代演进的必然,却从来不是职业使命的定义。就像医生从拿听诊器到影像片,工具变了,对生命负责从未改变。
今天,“专家型记者”“全媒体记者”尚未从公众的期待中退场,“网红记者”“新闻大V”“IP主理人”已经涌上前台。这些标签都承载着时代对新闻记者的一份想象和期待,但都不是对“好记者”的准确定义。它们从来不是,也不应该成为对新闻工作者的普遍性要求。
网红记者、新闻大V当然越多越好,但并非每个人都要成为网红记者、新闻大V。那些没有成为网红,也不以出镜见长的人,就不配被称为好记者?当然不是。一个不善化妆、不习惯镜头、不懂短视频运营的记者,只要还在现场,还在核实,还在把复杂的事实一件一件摆到公众面前,就是好记者。
不能把浪潮投下的影子,当成浪潮本身。说白了,当“人格化内容”被无数网红与创作者驱动着席卷而来,真正稀缺的,早已不是信息的产量乃至速度,而是可信的事实、独立的发现、清醒的判断。
在智能传播的图景里,可信正成为一种新型的基础设施:它无法被复制,却可以被消耗;它看似无形,却支撑着整个知识秩序的运行。当媒体的角色从内容中介升维为社会认知的基础设施,从信息分发者变身为信任枢纽,它守护的,就不只是一条新闻的真伪,而是整个社会赖以运转的信息传播秩序。“AI都能写稿了,新闻业还要人做什么?”这句话成立的前提,是默认生成就等于可信。但把内容变成可信,需要判断;判断,需要在场;在场,需要承担责任。这一步,算法迈不出去。
在这个人人皆可“发声”,却很少有人愿意“在场”的年代,记者应当是最笨的职业之一——在田间地头、工厂车间,在凌晨的都市街巷,在那些算法无法抵达的现场。记者,就是把脚步交给泥土、把姓名署给真相的人。这一年,我们揭开不“标准”的高标准农田,推动问题得到整改;我们探访牛蛙塘,把一份份抗生素超标的报告摊在阳光下;我们循着“特供酒”的灰色产业链,让欺骗受到惩罚;我们起底AI语料投毒的伎俩,引导科技向上向善……一篇暗访,推动一场治理;一声追问,换回一份警醒。
回到开头,“数字泔水”和“愤怒诱饵”不会自动消失,算法还会继续奖励那些最会刺激情绪的人。但新闻工作的价值,从来不由算法的奖励函数定义。
无论技术把传播形态拉向多远,无论时代会被哪个新词重新概括,俯身大地,走进现场,把功夫下到社交平台和网络以外公众看不见的地方,拿出令人信服的“内容原子”,才是记者更该有的样子。那里可能没有热搜,没有人设,但必定有可以被核验的事实,有可以被听见的声音,有一个社会还需要记者的全部理由。

海报设计 祝碧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