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数学》SMF法国数学会主席伊莎贝尔・加拉格尔（Isabelle Gallagher）2026-9-29
慢数学
作者：伊莎贝尔・加拉格尔（Isabelle Gallagher）
法国数学会（SMF）主席。
日期：2026-9-29
长久以来，我拥有一份理想的工作。身为教师，我传递的不只是数学知识，还有对批判性思考、思想交锋的热爱，以及发现新知带来的喜悦。身为研究者，我和广大数学共同体一道，为宏大的学术事业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我投身于这场集体的探索之旅，曾经以为它会永无止境。
然而，一些弊病悄无声息地慢慢浮现。我们仅凭技术本领、在所谓 “高影响力期刊” 上的发文数量，就把同行捧为学术英雄。我们给少数个人、团体与机构颁发数量越来越多、奖金愈发丰厚的各类奖项；评奖时往往更看重产出量与名望，却忽视研究本身的内核，也无视数学研究与生俱来的集体协作属性。
当某基金会拿出美元奖金，悬赏一份千禧年待解数学问题清单时，我们或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甚至还暗自沾沾自喜。我们拿国际竞争、科研经费不足当作借口，一头扎进疯狂的发表竞赛，却不肯花时间反思我们工作的根本意义。
过去这几个月，“学术兴奋剂” 已经成为我们行业的重大问题。你可以自己获取这类工具，有时所在机构还会提供无限制使用权限。最开始，人们只是用 ChatGPT 核对参考文献、改写段落、校对或是优化计算过程。后来，人们直接让它完成计算，甚至让它推导出应当执行哪些计算。
如今我们还可以化身 “超级提示工程师”，调动成百上千个 AI 智能体，尽可能遍历海量研究路径，让 AI 互相校对输出结果，甚至让 AI 自主生成想法。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 “攻克” 博士研究课题、同行正在攻关的问题，乃至克雷数学基金会划定的那些最重要难题。
这种新式数学工作模式带来的环境代价，至今无人谈及。为解答数学界的问题，人类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是数学共同体应当思考的问题。用不了多久，AI 产业就会厌倦拿我们的问题来测试、打磨模型 —— 而它们用来训练的素材，恰恰是我们无偿向外界公开的研究成果。而到那时，我们的职业早已彻底沦为一场重度依赖 “兴奋剂” 的竞速游戏。
面对这一变革，我们迫切且必须回归科研的初心，重新设计学术评价体系。
我憧憬一种全新的数学实践模式，不必依靠 “兴奋剂” 才能跟上内卷竞赛。这就是慢数学，如同慢食、慢旅游那样。在这种模式下，我们牢牢把握研究的架构与目标；我们允许自己拐进旁支岔路 —— 而这些岔路，有时比最初选定的主线更加优美、更富趣味；我们舍得花时间思考、撰写、阐释、交流分享。
践行 “慢数学” 至关重要：真正推动我们不断向前的，不单单是最终结论，更重要的是探索的过程、走过的弯路，还有集体协作本身。
我确信，唯有 “慢数学”，才能够助力社会实现稳健的集体进步，让年轻人始终保有求知、发问、理解世界的热情。
想要实现这种科研模式，就需要我们集体下定决心终结发表竞赛；我们要达成共识：孕育结果的思想构想，和完成证明的技术手段同等重要；校对改写、分享想法与方法，也应当获得同等的重视。唯有做到这些，我们才能够摆脱竞速内卷，沉下心深度理解事物，重新从事那份理想中的事业。
精选评论
评论1 作者：billjr
把 AI 比作兴奋剂，听上去仿佛数学是某种体育竞技，好比马拉松赛跑，而对大多数人来说马拉松只是业余爱好。我不确定这种类比是否有利于维持科研经费水平。倘若我们保留数学 “慢” 的特质，但政府机构却因为数学与其他科学领域关联变少、进展放缓而失去兴趣，那年轻人能拿到的经费只会更少。
欧洲、美国、中国的科研资助模式差异巨大；或许在欧洲，我们还可以把不使用 AI 的数学，当作人类精神事业的重要部分去争取经费，但在美国就行不通。如果经费规模大幅下滑，那我们所谓 “守护本学科”，意义又何在？
几十年来，数学界一直对外宣传：数学进展具备应用价值，可以推动整体科学进步。而其他科学领域对人工智能满怀热忱。现在我们改换说辞，未免有些虚伪。不过，文中重视思想构想、分享研究方法这一点，我是赞同的。
N 回复 评论1
靠写提示词生成论文，又在何种意义上算是 “守护学科”？
billjr 回复 N
我们需要在资源分配上更有巧思，就像原作者所说，不能奖励这种靠提示词产出论文的行为。但这不代表我们应当彻底弃用智能体式 AI。
评论2 作者：M
我完全同意 billjr 上面的评论，同时也认同原文的观点。当下局面确实错综复杂，存在多个层面。
第一层：受人类生理的局限，有些东西我们只能以 “慢” 的方式理解数学（以及许许多多别的事物）。否则人类会失去控制权，让位给别的新物种或者智能实体来支配世界、支配我们 —— 结局对人类或许会很糟糕，当然也未必一定如此。此外，数学与其他科学，读写、艺术等等，都是巨大的精神遗产，我们必须珍视并且继续发展。
第二层：现实层面，如果每周要投入四十到八十小时甚至更多工作时间，我们总得维持体面的生计。仅仅靠 “人类智性物种存续” 这一条理由，理论上也可以争取到经费；比方说，确保后代变得更聪慧，有能力驾驭越来越强大的工具、负责任地使用它们。
但现实是，我们大多数人仍要付出巨大努力，重新思考怎样创造看得见的价值，怎样落实文中提出的建议。实现目标的路径不一定是那些显而易见的办法，我们真正需要想出有创造性的方式，证明人类掌握知识的主导权这件事本身就至关重要。
第三层：我们需要清晰梳理 AI 在数学领域的能力边界，尽管这些边界每天都在变化，而且梳理边界这件事本身，又会反过来改变边界。数学是无穷的，AI 却是有限的 —— 也许我的这个判断是错的，但这个思路值得一试：我们可以抛出大量有意义的新问题反击 AI 企业，而不只是那少数几个广为人知的经典难题；抛出许许多多前人从未研究过的全新问题。
如果 AI 号称已经解决了数学，那这些新问题它理应答得出来。我们抛出难度极高、有研究价值的问题，高到需要消耗远超企业负担上限的算力。把这些问题充分公开，让公众看到：我们给出动机充分的问题，如果 AI 真的已经攻克数学，理应一个月之内交出答案；如果 AI 解出一部分，我们就再抛出更深、更难的问题。同样的挑战模式，也可以用在科研的其他环节，比如成果阐释、论文写作。
当然，这么做客观上也会促使 AI 变得更强。但无论如何 AI 都会进步，尤其当企业拿到本应当投向数学家、投向科学家的公共经费 —— 而数学家与科学家，才是集体把握航向的关键力量。面对 AI，我们公众应当给出掷地有声的回答：不，数学还远没有被解决。
评论3 作者：postdoc
针对原文句子：“用不了多久，AI 产业就会厌倦拿我们的问题来测试、打磨模型 —— 而它们用来训练的素材，恰恰是我们无偿向外界公开的研究成果。”
恕我直言，说出这种话说明你完全不了解这些实验室实际在发生什么。凭什么认为他们会对此感到厌倦？只有钱烧完的时候他们才会停下，而未来五六年之内这件事并不会发生（如果 “很快” 指一两年的话）。
评论4 作者：classycloudfe751e4564
标题 “Slow Maths”，用的是英式拼写 maths 而非美式 math，让我想起文中简短提到的 “慢食运动”。我曾经旅居意大利，慢食运动就诞生在那里。周末我开着菲亚特 Tipo，驱车去往托斯卡纳各地的慢食餐厅，还收集过纪念餐盘。
慢食运动大约兴起于 1989 年，一群热心人士反对在罗马西班牙阶梯附近开一家麦当劳汉堡店。运动旨在推广本地食材与传统美食文化，倡导花时间好好享用美食、享受同伴相聚。我认为，加拉格尔博士正是把这套理念，经过必要的调整之后，移植到了数学领域。
我也想为原文的观点 “AI 企业很快就会厌倦拿数学问题打磨模型” 补充几条理由，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
有多重原因，AI 企业最终会选择退出和数学界的全面博弈。
第一，去攻坚千禧年大奖难题这类真正的硬核难题，人力成本（企业内部数学家）与算力成本实在过于昂贵。坊间传闻，AI 证明准黎曼假设，绝非简简单单跑三小时程序，代价极高。
第二，就算 AI 产出亮眼的数学成果，拿来做营销、秀技术实力，边际收益也会不断递减。企业更可能转而向大学、科研机构售卖价格更高的模型，把资源投向利润更丰厚的业务（这些业务可未必像证明定理那样纯粹）。当然，富豪或许还会像收藏艺术品一样，花钱让 AI 给出例如 ζ 函数某个取值的无理性证明，然后像一幅小众毕加索画作那样挂在墙上。
第三，尽管媒体大肆吹捧 AI，AI 企业已经背负不少负面舆论：安全隐患、不透明、知识产权争议、数据中心能耗，还有种种蛮横的商业行为。AI 无处不在，引发了老大哥式监控的阴影，激起公众不满，民主政府也开始呼吁加强监管。
当然，这番听上去有点天真，近乎一厢情愿。诚然，不可否认 AI 确实可以做到部分传统数学（数学 1.0）做不到、或者永远做不到的事。一次性处理四千道数学题，一天产出 722 篇论文，斥资数十亿向世界炫技 —— 这些都不是富有创造力的人类会做的事。
维吉尔花十一年写《埃涅阿斯纪》这部宏大民族史诗，把罗马的起源和诸神联系在一起；米开朗基罗站在摇摇欲坠的脚手架上，耗时四年绘制西斯廷教堂天顶；安德鲁・怀尔斯隐世七载，证明费马大定理。只要提示词写得足够好，ChatGPT 大概三小时就可以完成上述任意一项作品。
难道这就意味着维吉尔、米开朗基罗、欧拉、高斯、希尔伯特、拉马努金、怀尔斯以及菲尔兹奖得主这类 “英雄人物” 的时代就此落幕？我并不这么认为。我更期待能涌现更多女性学术英雄。
参考资料
https://proofsandprompts.com/2026/11/03/slow-maths/
法国数学会（SMF）公报《关于数学研究的未来》2026-10-20
2026-10-8菲尔兹奖得主雨果・杜米尼尔 - 科潘（Hugo Duminil-Copin）作客SMF法国数学会会议报告《AI在数学领域严重错位：28天之后》
原标题：《《慢数学》SMF法国数学会主席伊莎贝尔・加拉格尔（Isabelle Gallagher）2026-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