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淳翔|邓英乔其人

邓英翘(1906-1982)
本名揭晓
2026年9月24日,《上海书评》发表厦门大学助理教授窦瑞敏《被遗忘的Gone With The Wind最早中译本》一文,聚焦美国名著《乱世佳人》的首个中译本,它虽是文言体节译本,译文错误不少,毕竟有着开创之功,值得作一番挖掘工作。而文中对于译者的生平事迹有所提及,却非重点。在此稍事补充,将视点主要围绕译者邓英乔的生平与交游。
《小型报精华》(争荣出版社,1944年9月)书中,由编者杨复冬撰写的“执笔人小志”中有:“豆甫,专写打油诗,其实乃广东才子邓英乔别署,学问渊博,并擅岐黄之术。”除了增添一个笔名,还提及邓在中医方面的成就,基于已知信息,很快就能勾勒出:邓英乔其人原籍广东,曾以“绮郎”“莺乔”“豆甫”笔名在《中国商报》发表大量作品,有时甚至在该报同一版面,以上三个笔名一齐出现(如1940年6月4日)。这类情形多半是编者才有的“待遇”。
1939年10月20日,《中国商报》的前身《上海商报》创刊。10月22日该报刊载《记海上山人雅集》,署名威南:
海上山人雅集,其始每月假石路杭州菜馆知味观月叙二次,为诗酒之会。后值八一三战起,山人星散,雅集曾一度停顿,战后沪郊沦陷,回乡者多又归来,乃又复叙于海上。其命名本意,因首次雅集之时,仅有八人,因八仙之意,拆仙字为山人,遂号山人雅集。山人中以国医为多,因发起者胥皆为医学院中人也。初集会时原拟光扬中国固有之医学,以临症之经验参之,冀有所发明,意至善也。后以所论列者过感枯涩,又益以尊前唱和之作,间行雅令,诙谐杂出,精神遂益以抒,陆续参加者达十七八人,于是非复前此之纯为医界中人矣。山人中计有张凤、王贤、李健、冯明权、许太平许半龙昆季、盛心如、张廉卿、张梦痕、秦伯未、邓英翘、胡安邦、王晓峰、蔡陆仙、廉建中、孙文蔚、严苍山诸先生,近自许半龙先生逝世,弱一吟诗健将,兴会似不如从前矣。
山人集最初八人为王个簃、张梦痕、秦伯未、盛心如、冯明权、胡安邦、许康侯(号太平)许半龙兄弟(《山人联吟记》,《金钢钻》1937年5月8日),其中秦、盛、胡及许氏兄弟都是国医名家,而秦伯未、许半龙和严苍山为上海中医专门学校的同届毕业生,也是上海中国医学院的发起人。王贤,字个簃,著名国画家,为吴昌硕得意弟子。而邓英翘呢,大名既与邓英乔、邓莺乔谐音,再加国医背景,大概便是其本名。
《上海文史研究馆馆员名录》收有邓1980年入馆时的免冠大头照及简历:

邓英翘的免冠大头照
邓英翘(1906-1982)曾用名樱桥,广东开平人。早年毕业于南开大学西洋文学系、上海中国医学院。曾任天津华北电影公司翻译、上海中国商报文史周刊编辑、上海同济医院中医师兼第二军医大学、胸科医院、八五医院内科会诊医师,上海静安区景宁路地段医院中医师等职。擅长中医内科。
更详细一些的履历,见于2008年12月号《上海滩》所刊出版家丁景唐之女丁言昭撰写的《女画家金南萱三次姻缘》一文。金南萱与第二任丈夫生有一对双胞胎姐弟:金宇、金中,丁言昭与他俩是小学同学。丁文述及,邓英翘是金南萱第三任丈夫。1950年代初,金常去新雅饭店喝茶,某天邓与朋友也在那里喝茶,刚巧金的女儿金宇生病,遂有热心人向金介绍医术不凡的邓。邓为金宇治好了病,也与金产生了感情,两人便在1952年结婚。丁文还称邓英翘的生平事迹不多,某天金中偶然发现邓分别写于1968年10月20日和10月30日的两份《我的交代》,可惜“每份各留下一页,且均被虫蛀得一塌糊涂,很多字都看不清了。后来在朋友的帮助下,将下面垫了张白纸,又用数码技术做了些处理,才勉强认出些眉目”。遂得知邓的早年经历:生于1906年12月15日,广东开平人。1928年从天津南开大学西洋文学系毕业,回沪后在民新影片公司做编剧。数月后,又去天津华北电影公司当翻译。北方天寒,他的腿被冻坏,不得已返回上海,就读于上海中国医学院本科,开始学中医。1936年毕业后,邓英翘正式挂牌行医,并把它作为自己的终身职业。为了增加收入,邓英翘还业余为报刊写点稿子,无意中提高了文学修养。曾创作长篇小说《六千金》,还翻译过小说《乱世佳人》等。
羽卿是邓英翘的另一笔名,曾撰《山人聚饮记》(《中国商报》1940年2月1日),为山人集中张凤饯行的同时给许太平接风。作者为集中一员,文末述及因“翌日报上所需各稿,纸上尚无只字”,不得不半途退出。表明他是该报编辑,羽字来自本名里的翘。读羽卿的长篇连载《馀霞楼漫笔》第九篇《滘美村》(《中国商报》1940年2月24日),可知其老家在今广东省开平市赤坎镇交美村,少小离乡,二十多年间只还乡两次,一次是十二岁时随父为祖母祝寿,第二次是十九岁时,伴母回乡省亲。开平旧属广东四邑之一,因此《馀霞楼漫笔》自四邑中的名人如伍廷芳、邝富灼、梁士诒、梁启超、伍连德、伍光建写起,再逐步扩展到其他粤籍名人如康有为、郑星洲、戴鸿慈等等。
学历成谜
1927年6月版《大夏大学一览》之“十五年至十六年度学生名录”中“文科三年级”名单中有邓英翘,联系地址:上海新闸路一八三号南园。1930年天津南开校友总会版《南开校友录》中的校友录上海分会有邓英翘,住址:赫德铁(路)南园。两相结合,他似乎先在上海大夏大学读到三年级,再北上天津,插班转入南开大学。

录有邓英翘的学生名录
新闸路、赫德路(今常德路)南园,为南洋兄弟烟草公司总经理简照南的私园,占地甚广,邓怎会住在那里?1939年7月30日至8月4日《晶报》所刊绮郎《征尘影事录》,述及邓曾赴许昌看望父亲与胞弟明郎,说他们去彼处收烟,遂听说简照南的侄子简仲举及深获简氏青睐的许昌烟公司经理邬挺生之死。又见《馀霞楼漫笔·康有为》自述曾在南园遇到过康,康曾将所藏《古今图书集成》一部质押给简照南,“现归实卿夫人(按:指简照南儿媳),余读书大夏之顷,寄寓南园,因该书有残缺处,暇日翻检辄为觅石印本补之,因得浏览一过” (《中国商报》1940年2月29日)。可知邓家与简氏家族有渊源,他本人或为南洋兄弟烟草公司职员子弟。《银海回澜录》中,提及民新影片公司创办人李应生的胞弟李援,“时任民新影片公司协理,兼南洋烟草公司厂长”(《中国商报》1940年5月8日),表明这两家粤籍公司曾深度绑定。
邓虽自称1928年毕业于南开大学,1936年毕业于上海的中国医学院。然而除了那本1930年的《南开校友录》堪作证据,却在1931年12月版《民国二十年南开同学录》(225页)的大学毕业生名单(1928年第六次毕业生)找不到他。且在1936年《中国医学院第七届毕业纪念刊》之“历届毕业生姓氏录”中同样不见其名(甚至历届学生名录中也没他),倒有一位邓衍封,安徽芜湖人,应与之无关。检秦伯未《谦斋诗词二集》中有《蝶恋花·题〈樱桥绮语〉为邓生英翘》,邓生二字,似表明他曾从秦学医。总之,邓英翘勉强可算南开校友(或许念过南开中学),至于说毕业于中国医学院,似查无实据。
经历繁复
《征尘影事录》连载于1939年6月1日至10月15日《晶报》,首度发表暂冠以《梦影征尘录》之名,配小标题《春游感旧》,序言曰:“余少小离乡,天涯流转,行踪所至,历行省十九,有名州县,涉足殆遍。其间梦影征尘,灵府为之填满,因就可以忆及者书之,漫成斯录,亦雪泥鸿爪意耳。诗三百以淑女好逑为首,沈三白《浮生六记》以《闺房记乐》开篇,兹亦以《春游感旧本事诗五十韵》冠焉。”诗长不赘录,如有兴趣可自行调阅。通读整篇文章,像是随写随刊,时间线略嫌紊乱;却始终围绕着一条主线,即作者与籍贯番禺名为徐淑的女友从交往到最终分手的过程。他俩年龄相差四岁,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最终阴差阳错未能结合,读来令人怅惘。该文未必尽写实情,容有虚构成分(尤其写及家人,均不写真名),然而总体具备相当高的真实性,应无疑问。例如述及两人在天津相识,徐容貌姣好,“粲然为校中皇后”,邓本人很快迁居上海,但两家交谊尚在,彼此鱼雁不绝。不久邓只身赴津求学,取得文学士学位时,“报端刊毕业同学小影,方帽宽袍,庄严似佛”。(《晶报》1939年6月2日)这并不可信。
在《银海回澜录·序言》中,先写“影坛最盛之时,厕身半载,印象殊深,嗣后虽远向辽边,犹时与影界中人传消递息”,又称金焰“初入影界,适投民新影片公司,故知之特谂,因其时余方主该公司编辑部事也”(《中国商报》1940年1月27日)。查《民新特刊》自1927年1月28日第四期(“海角诗人号”)起,编辑者印“民新影片公司编辑部”,至9月1日第七期(“西厢记号”)即终刊。换言之,邓在该民新公司从事编辑工作应在此时段内。《征尘影事录》亦多次提及民新公司,包括创办人黎民伟、导演侯曜。某日邓赴苏州旅游,“竟乐而忘返,乃致书黎民伟君请辞”(《晶报》1939年8月16日),很快收到批复照准。不久受聘国民军第四军招募处,驻扎在徐州云龙山一带,“暑月山居,入夜山风吹襟,浑忘炎热。暇日在山顶茶亭,流连眺望,尝偕副官王平细论古今人所竖碑石,津津不倦”(《晶报》1939年7月20日)。此后“由徐赴汉,办理兵站运输”(《银海回澜录》,《中国商报》1940年1月30日)。其间若去南开大学继续学业,怕也无法毕业,因学分攒不够。
邓曾在天津《益世报》刊《鸳鸯浦》剧本,说是由徐淑帮他抄录。不难查到1929年7月27日、8月3日、8月10日和8月17日该报第十四版,刊有《鸳鸯浦》的剧情说明,署作上海民新影片公司编剧主任邓福华著,编制者邓寿星。该报编者按,称“此剧偏重于文艺的方面,现今之电影事业中,尚觉此剧不如目今流行之武侠片实事片之火炽,邓君遂亦未向任何公司接洽摄制办法。……经记者商妥,特以布于本刊”。此时邓应在天津华北电影公司任翻译。邓寿星笔名,后署于电影剧本《乱世英雌》(刊1940年6月15日至1941年3月30日《中国商报》电影增刊,主编阿翘,亦系邓本人),剧本改编自隋末“红拂英雄识卫公”故事,前言称“全剧披露时间,约在二十五六期之间,费时半载,如电影公司方面,欲采付摄制,作者亦可于短期内赶编”。字里行间充满自信。说起来,他理应有此自信,因为1934年3月18日《申报》发布《军事委员会政治训练处启事》,揭晓一年前的征稿结果,邓的剧本《边城沦陷记》名列丙等首位,奖金二百元。
1929年8月中东路事件爆发之后,邓被推荐赴东北开展慰劳,得以见识沈阳的兵工厂、飞机场、东北大学、同泽女学、冯庸大学等等,留下良好印象,遂在沈阳的东北殖业公司办事。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仓皇南归。次年一二八沪战爆发后,还曾在河南税务部门短暂任事,陪长辈金叔视察统税事务,有机会游览郑州、开封、许昌、新乡等地。顺便说一句,邓编《上海商报》,据说为邵式军委托其叔岳丈蒋及人所办,邵时任伪苏浙皖统税局长(参文沙《上海商报双包案》,《海涛》1946年10期)。
窦文提及1939年5月邋遢和尚(本名胡剑啸)在(金)端一推荐下请邓给侄女诊病。但直至本年8月30日,《晶报》方才刊出启事:“本报自九月一日起聘国医邓英翘君任医药顾问”,并称“邓君学力湛深,经验宏富,本馆同人患病,屡经妙手,咸即回春,兹特聘任为本馆医药顾问”。一个多月后的10月21日,《上海商报》刊“本报医药顾问邓英翘先生诊例”,号称“精治内、妇、幼科”,诊所设在汉口路299号(按:即晶报馆社址,邓时任《晶报》文艺版主编),门诊时间为下午二时至四时,诊金:门诊二元,出诊六元六角,路远加倍。膏方六元,丸方四元八角。并公布电话号码。1940年12月14日,诊所迁至愚园路221号。次年2月26日,《中国商报》刊邓英翘定期复诊预告,称从去年圣诞日起,因译务繁忙,暂停应诊,拟3月初复诊云云。4月8日刊“复诊改订诊例启事”,将订价几乎涨为原先的两倍,门诊时间改为上午十时至十一时,诊所迁至浙江路599弄11号。这一广告几乎逐日刊登,直刊至1941年12月6日。12月8日凌晨,珍珠港事变爆发,当天,该报刊出启事,将副刊“商余闲话”暂停,“以便充实商情报道,一待版面调整就绪,再行复刊”。从此邓英翘脱离编辑生涯。
此后邓溷迹于小报界,常年为《海报》《东方日报》《大上海报》等供稿,打油诗、连载小说都来。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10月21日晚,由徐朗西、宓季方等创办的上海新闻补习学校于东棋盘街某小学内开课,邓英翘第二个出场,教“小型报研究”,只见他“身穿一袭油光光的大长袍,口衔香烟,手执折扇,摇摇摆摆地走上讲台,是一副落拓不羁的‘派头’”(《立报》1946年10月23日)。且每次发言,总能引起哄堂大笑,令人深刻印象。1948年11月10日,《粮食日报》报道简讯《邓英翘担任米(商)公会主秘》,即日起工作。
交游广阔
由于邓经历繁复,博闻强记,还多次参与报纸编辑工作,故平生交游广阔。除了约1939年加入“山人集”,还与小报界同文多有交谊。读豆甫《捉刀人招饮》(《中国商报》1941年6月15日)、啼红《癞虾蟆之争》(《社会日报》1944年5月14日)、《豆油集·卢一方募捐》(《东方日报》1944年5月30日),意味着他与王小逸、谢啼红、潘勤孟、唐大郎、龚之方、卢溢芳都认识。此外还与如下著名人士有交往。
1、与学者兼诗人张凤、关春草
张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兼诗人,曾公派留学法国巴黎,初学诗艺,后改选埃及古文字与历史考古,为卢浮宫博物院考古班注册学生。1925年,以法文版《甲骨刻字考异补释》获博士学位。在诗艺方面,他曾出版法文版中国乐府叙事诗《孔雀东南飞》。绮郎《秋之歌(一)》(《晶报》1939年10月19日),则称“张凤先生有活体诗之作,诗中句法冶楚骚、古诗文经传、葩经、骈赋、连珠、词曲、里巷歌谣及五四运动以后白话诗等等于一炉而系韵”。看来是个兴趣广泛的大杂家,邓英翘与之交往甚密。
抗战胜利后,邓发表《悼考古家关春草先生》(《快活林》1947年第49期),文中有两首五言悼诗,其一云:“极目春犹未,惊心岁又残。文章矜洗炼,朋友各辛酸。乡梦凄凉回,人生如是观。淞滨风雨夜,永别一长叹。”并介绍关氏作诗师承,擅琴曲,懂烹调,会跳舞,服装讲究,书法端媚有致。
2、与画家王个簃、周怀民
1939年10月17日《晶报》,刊绮郎《寄怀见远楼》:
个簃先生屡返海门视其家人,余以狂韵诗投之,有“莫负山人樽酒约,浮生难得恣情狂”之句,先生和诗则云:“魂梦乡关又虚警,怎容万事付猖狂?”兹又回乡,叠韵再寄。
连年烽火归心惨,廿载风尘鬓影苍。投药回天消疾疢,画图烦汝写流亡。匈奴焰炽家何益?秦士坑深简未荒。驿路七千愁更数,登楼我亦楚诗狂。
见远楼是王个簃沪上书斋名。三天后《晶报》刊出王个簃《和绮郎》:“冻云蓦地长鑱歇,白荻招风薄鬓苍。夜坐有怀书不废,时占无咎马云亡。酒徒千盏君先尽,诗课连宵我久荒。魂梦乡关又虚警,怎容万事付猖狂?”并附邓的原作:
十年树木华堂秀,一旦惊人画笔苍。白袷过江矜凤逸,群生歧路叹羊亡。工诗不愧称三绝,结伴还期迈八荒。莫负山人樽酒约,浮生难得恣情狂。
检赵鹏、魏武编《霜茶阁诗:王个簃诗稿全集·第七卷》(大象出版社,2016年,593页),收录《和邓英翘》:“冻云蓦地长鑱歇,白荻招风薄鬓苍。夜静半淞流汩汩,梦回三峡气堂堂。酒场把盏君先尽,诗课倾囊我久荒。卒卒乡关又传警,不容万事付猖狂。”当为改定稿。
1947年4月28日,邓还以樱桥笔名,在浙江余姚人周学湘创办的《群报》上留下两首七绝,题曰《个簃画展》,具见二人交往持久:
居然天壤识王郎,十载前曾共酒浆;避地龙津修养健,一时争说到“同乡”。
画宗缶老诗宗宋,金石还超丁敬身;昨夜西湖春梦好,活色生香眼底新。
1949年4月,邓写《过嘉会堂赠周怀民》(《大锡报》1949年4月20日)和《题周怀民芦塘渔隐》(《大锡报》1949年4月22日),留下与国画家周怀民的交游痕迹。
3、与钱芥尘、郑逸梅、瞿兑之、汪东等人
从雅昌艺术网检出邓英翘与吴镜予合作的一把书画成扇,题赠钱芥尘。邓抄录《小窗幽记》中“买舟载书,作无名钓徒……”一句,后有跋语:“芥老藏寐叟扇页,用爨龙颜笔,飘然有逸气,每度存顾,心专向往。书此记之。”落款戊子夏,是1948年。

邓英翘与吴镜予合作的书画成扇
新中国建立后邓基本以中医师面目示人。1950年代,他与掌故名家郑逸梅有过多次接触。《郑逸梅日记》(上海大学出版社,2025年,71页)记录两人的一次晤面:
[1954年2月7日]二时赴云南路建国酒楼,则瞿镜人、区澂芬已先在,既而袁松年、邓樱桥、韩劲持、唐怀白诸子来,相与漫谈。樱桥诗才殊敏捷,赠予一首云:“卅年前已识君名,一见翻疑是后生。老不龙钟缘底事,梅花曾否唤卿卿。”怀白亦赠予一诗……劲持、澂芬亦即席口占,已不忆。镜人癯然一老,为南通诗人,任苏北医学院教授,曩时怀超社社友也。啖春卷及炒面,由澂芬作东道主,散已五时矣。
本年6月19日《郑逸梅日记》(133页),还将此次会晤再现于给区澂芬的《市楼吟集序》,称那天“邓子樱桥出示其《鹧鸪天》词若干阕,百琲成文,十香在抱。合座正赞叹间,而邓子已成诗赠瞿叟及予,八叉七步,足以媲美前贤”。写其有捷才。
某次邓英翘家宴,邀了兑之和郑,席间邓请瞿氏品评刘麟生的《春灯词》,瞿一笑置之,称刘“多才多艺,恐他的长处不在词上”,令郑印象深刻。(《清末民初文坛轶事·瞿兑之学有师承》学林出版社,1987年,31页)1973年瞿兑之去世,邓听说后写下《瞿兑老挽辞》:“搜奇辑佚述宫廷,盛世元音改世听。似剪风怜花易落,回春手恨药无灵。销魂此际伤头白,学步邯郸愧眼青。绮语摩挲题句在,江湖吹剑渺云亭。”(华钟彦编《五四以来诗词选》,河南大学出版社,1987年,36页)
薛玉坤编《汪东文集》(河南文艺出版社,2016年)之《梦秋词》中,收有给邓英翘的两首词:其一《鹧鸪天》(168页),见卷十三《然青集》,写于壬辰年(1952)。序曰:“邓英翘有《鹧鸪天》词数十阕,皆述珠江旧游,名[为]樱桥绮语,乞题。”词曰:“为忆前游感不禁,鹧鸪词好费沉吟。一编绮语三生债,几曲阑干万里心。(用《东泽绮语债》成句) 兰棹急,越江深,恼人春色梦重寻。木棉开处花如血,化作啼痕染客襟。”其二《浪淘沙》(226页),见卷十八《筠轩集》,约写于丙申年(1956)。序曰:“邓樱桥示诗五十章,自言乡人称之为霸邓,又善医,因戏赠。”词曰:“霸业几时休?杖策来游。南都人物想风流。岂似青囊传妙术,春满瀛洲。 玉版写银钩,句好难酬。怪君未白少年头。有酒盈尊萱在室,应是忘忧。(君真[应为‘妻’]名南萱)”
又从《陈乃文诗文集·自传》(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3年,144页)中见到邓的身影:“入文史馆十年,我屡次与同仁相偕出游,心情舒畅。虹口公园看菊展,同游有邓珂云、谢兰郁、陈锺浩、邓英翘等十二人,曾咏和以志。”按陈乃文1979年加入上海文史馆。
尾声
搜索互联网络,发现邓英翘名下零散中医处方(至1961年,似乎此后便退休赋闲)、旧体诗词、往来书札、书法绘画乃至照片等等。许多诗作被水印遮挡,内容难知,今找到一首《五二述怀》,署名绮郎翘:
年年此日一添吟,卌载离乡客改音。平脉愧称医国手,倚灯闲味镇瓜心。知归倦鸟飞犹懒,托意焦桐思更深。笑把鸾杯自斟酌,重帘隔雨耐寒侵。

邓英翘手迹
是为自况诗。有多处修改痕迹,“镇瓜”用南北朝时期陈朝官员郑灼抱瓜取凉的典故(《陈书·儒林列传·郑灼传》:“灼常蔬食,讲授多苦心热,若瓜时,辄偃卧以瓜镇心”),较之原先的“幼童”心,略增雅趣。
又见《澂芬约饮刘家即依体韵为赋四截》,作于甲寅仲夏(1974),署名绮翁桥:
清恙何尝阻宴游,夜来歌啸谪仙俦。钟声断续敲天半,声似飞云乍去留。
清闲未肯负清游,夜半刘家醉有俦。钟歇寒山诗在口,声声曾唤梦勾留。
清簟祛烦结伴游,夜楼百尺满诗俦。钟鸣饭后欣题句,声合当筵四座留。
清时有味乐宵游,夜饮凭谁约胜俦。钟漏待听天欲曙,声疑涛怒射婆留。
澂芬即区澂芬。每首诗的句首押“清夜钟声”四字,带文字游戏性质。

邓英翘作诗
雅昌网还有邓作于1976年1月14日的七律《悼念周总理》:“不朽声名播九垓,绝伦四海一人才。立身严正留公论,谋国忠勤悴杰魁。悲痛化为今后力,德功无愧万方推。半旗想见华夷仰,有史分明是首回。”措词得当,不落俗套。

左上金南萱与邓英翘合影,或为结婚照。

邓英翘与金南萱合影,1982年。
总的来说,邓英翘出身中层阶级,少年得志,交游綦广,在民国上海新闻界具有一定知名度,在文学园地亦风生水起,多所建树。可叹斯人已逝,风流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