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鲸》:罗伯特·威尔逊最后的召唤
走进西岸大剧院的剧场,像极了暗夜降临时分靠近一座港口。天公作美,江边的暗雨宛若同构的戏文。不知剧场之外等待着怎样的天气,但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段航程在某种意义上必将带来改变。
罗伯特·威尔逊的《大白鲸》于上海的这次首演,与其说是开场,不如说是渐渐显形:先是一连串壮观的画面,继而是一组诡异如梦的影像,随后是歌声涌起,最后——也是最不可思议的——闪烁的黑白电影残片,仿佛从另一个世纪被冲上岸来。
这部改编自梅尔维尔鸿篇巨制的传奇,转化为咒语:安娜·卡尔维的配乐在激昂与催眠间交替;现场乐队以肌肉般、近乎潮汐的力量推动整个夜晚。开场前,跃出水面的巨型生物发着凄鸣,浮游的声线在空间的各个角落里撞击,几乎就是漫游者老伊什梅尔混沌回忆的序曲。
之后,它几乎不曾在场,它被压缩成一场紧凑的、一百分钟的梦,持续扩张它的边界,直到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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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船长与鲸
人们当时并不知道《大白鲸》会是罗伯特·威尔逊最后一部作品。该剧最初构思于2017年,几年后曾被提议用于挪威的制作,随后搁置数年,最终在水磨坊夏季学院开发,并于2024年在杜塞尔多夫剧院呈现。
《大白鲸》揭示了威尔逊式制作风格的一次重要演变,这部作品对于视觉影像的使用在比重上大大超过以往,而大量关于海洋的影像拼贴也构成了作品宏大尺度背景的重要部分。
托马什·耶焦尔斯基精湛的颗粒感黑白影像带有1920年代默片的感觉。朱莉娅·冯·莱利瓦简约的服装——鱼叉手的黑裤、伊什梅尔的长黑外套和亚哈船长的白色长外套——创造出鲜明的剪影,几乎令人联想到卡拉·沃克的拼贴画。马努·哈利根的发型妆造进一步强化了皮影戏的形象,亚哈船长的头发僵硬地向上并偏向一侧,仿佛永远被海风吹着的执念。
明亮的白色追光点出个别表演者的面孔与双手(这招真是妙极了,因为黑、白、灰服装和化妆设计将他们的差异抹平为原型)。舞台上的布景简约到只是一座房屋、一家酒馆和那艘船,轻盈地从天花板降下和升起,或从舞台左右两侧滑入位置。
通过对空间、时间和声音的缓慢探索,威尔逊与戏剧构作罗伯特·科尔以轻快、压缩的场景将小说各章提炼为短小画面,勾勒出小说的整体弧线,却无意于把点连成线,让故事尽情地在我们的想象中膨胀。一系列闪光的碎片被提取而出:颜色的沉思、神学的低语,以及男人之间奇特的亲密——他们不仅共享劳作,还共享邻近,身体叠在狭窄的床铺里,而海洋的波浪在下方起伏。这些碎片积累起来,与其说像情节,不如说像一簇星丛。
星丛中心站着亚哈船长,她的假腿是执念的钝重象征。她不知疲倦地捶打着鲸鱼怀有恶意的念头,把一次商业航程变成一场形而上的复仇。
然而,最令人着迷的却是威尔逊创造的“男孩”:一个穿灰色短裤的男孩,半是小丑或莎士比亚式的愚人,半是评论者,半是以实玛利所讲故事的听众(换言之,半是我们)。男孩出场时自报家门:“别叫我伊什梅尔。”(Do not call me Ishmael,这句话正是小说《大白鲸》开场极具标志性的“叫我伊什梅尔”的反转。)
他还从喉咙里拔出了棒子…… 难不成他就是大白鲸的化身?!不,不止如此,他带着即兴喜剧色彩的对位线索贯穿始终:他是故事的讲述人、声音的吐纳者,他是老伊什梅尔的记忆与时间,他是嘲讽人类的小丑,他当起了乐队指挥,他简直就是威尔逊自己,营造着犹如马戏团般光怪陆离的非线性剧场。
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不是谁;我什么都不是,又好像就是一切。他说着,我、你、我们都在这里、那里……他“无系无绊”、“狂野不羁”,以其他人所没有的方式与大海融为一体。
让一切边界消失,他正是威尔逊最终极、最浪漫的孤独。
当这个小男孩与亚哈船长相拥,全剧的视觉张力与情感冲突达到至高峰。那是狂热与纯真的共谋、苦行僧般的亚哈终与自己的软弱和解,也象征着捕鲸者与白鲸精神的终极融合。舞台一贯清冷的距离忽然被打破,他们抱得那么紧,既然毁灭不可避免,就让疯狂与纯真死死相拥。
一个男孩,一个幸存者,一个疯子,大白鲸,他们是不同纬度的生命,但其实他们也可以只是一个人,是威尔逊自己,也是每一个观看者。因为这个小男孩,所有的敌对、危险、冲突在威尔逊手中几乎显现出亲密,诡谲的温柔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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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景
威尔逊构建的舞台多维意象一如既往地极简且克制:黑白切割,利落的水平门洞,构成船只的简单几何造型,墨色剪影中兼具二维和三维形态的演员,极暗天幕上闪着的星星,事关海洋的影片,由三维道具和布景组合的漂浮画面(例如,一座带有古怪亮窗的盒式房屋)。
发光背景运用将剧场空间转化为一个充满电荷的容积,仿佛身处丹·弗莱文的霓虹盒子。物体在其间漂浮,一切自然法则都失效了。那个孩子可能不可思议地高高飞起,陡然出现在台口前;一根巨大的悬浮横梁既代表白鲸,也代表神明的指头,偶尔或许斜斜飘过亚哈船长的头顶,指向他的疯狂。
而耶焦尔斯基充斥着大量信息的视频则填满巨大的后墙,被威尔逊用作大型布景,包括来自约翰·休斯顿《白鲸》电影等来源的华丽而近乎静止的画面、波浪与船索的颗粒感影像,固定在微型循环中,图像颤动地搏动。亚哈就这么孤独地立于一片海洋投影前,头发永远被吹向一侧的浪漫景象,也许是众多美丽画面中最叫我动容的一个。
威尔逊将视觉与音乐相连接的方式可谓精准,仿佛它们是严丝合缝的一体两面,也令对位文本的意涵趋于复杂。
剧中,大量动作与情感发生在安娜·卡尔维的歌曲中,其音乐语汇辽阔而包容:此处,海员号子的节奏被编织进一首仿佛出自任何一部音乐剧的饮酒歌;彼处又堆叠出如摇滚演唱会般的巨型高潮;而当伊什梅尔唱着哀婉动听的曲子,唱着“如果我梦见它,也许它就会发生”时,那份乐观显得古怪而怅惘。
几个主要音乐场景极具感染力,如水手们聚集出征中的一幕,一段扩展的教堂合唱:既是为猎手赐福,也在为被猎杀的鲸鱼祈祷。影像段落营造出海港背景,登船启航的场景是一段持续扩展的画面,反复出现的段落构成渐进的序列,优美却也危险。图像中的鸟群,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希区柯克的《群鸟》:愤怒的鸟群正抵达现场,像是为亚哈及其水手即将完成的重要杀戮任务而聚集的一支愤怒合唱队。一场互文如同淹没大船的海水,亦淹没观看者全部的感官与思绪。
在最破碎最有力的音乐声响中,我的眼前出现了记忆的叠画,那是赫尔佐格《陆上行舟》里的另一个有名的疯子——菲茨杰拉德。他和他的船员正不要命地将Molly号大船徒手推上山,翻过一座山,又下了海,只为脑中一场荒唐的梦,不惜搭上好几条人命,连同自己的全部。
当那艘大船终于从山的另一面冲入激流之中,一声巨响,一如亚哈被大白鲸所吞噬的此刻,我对呐喊的渴望早已不可抑制。在威尔逊弯折的时空中,我的大白鲸仿佛正在时空漩涡里不受控地做着光速穿行。威尔逊给了我们生命最真实的真,其实只是一种看见。人完成他自己,仰仗的是经过、看见、听见,持续不断地,直到终点,没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明。
终结的一刻,很难说,这些疯子是失败了还是成功了,死究竟只是死了,还是另一种“不死”。当视觉与音乐的肉身终于爬过了它的一生,这张声景地图才终于全部地在我们面前显现,一个从无到有的奇迹,高唱着:“我们太过于狂野,我们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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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这样的夜晚触及了某种私密的情感音区,而威尔逊是船长,他当然知道如何抵达,却从不完全挑明。
正如他创作手记里的那句话:“《大白鲸》,一如我所有作品:你看见的就是你看见的,你听见的就是你听见的。”它非凡卓绝,是一道来自外太空的紧密光束,是威尔逊艺术一生中最后一次完整实现的传送。
只是,那片陶醉之下,还闪烁着更令人不安的认知:我们可能正在目睹一位艺术家的晚期风格,在罗伯特·威尔逊最后的召唤里,人们所熟悉的惊叹——将光、手势和声音转化为某种类似清醒梦境的“白”,正在慢慢散去。
而他不在了,他的缺席,对我,是难以想象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