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酥油灯和烟火气之间：拉萨老城文保防火的“软办法”

秋末的西藏拉萨八廓古街，转经的人群顺着千年街巷缓缓流动，大昭寺金顶金光闪闪。大昭寺内，供灯房里，一盏盏酥油灯静静燃着。

“文物古建多、连片毗邻多、民俗用火多、人流密度大。”拉萨市消防救援支队大昭寺大队大队长彭猛，用“三多一密”概括介绍了这片区域的火灾风险。

尽管如此，在这没有“防火墙”可退的城市中心，拉萨消防给出的答案不是硬碰硬、简单一封了之，而是用了一套“软办法”——在尊重民俗前提下，把火灾风险降下来。

大昭寺内，彭猛（右）在向记者介绍大昭寺内的酥油灯防火举措。本文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程婷 摄

不“禁灯”，只“管灯”

近日，2026年“新征程上看应急”网络宣传和网评引导活动来到拉萨。

大昭寺已有1300多年的历史，是西藏现存最古老的土木结构建筑。1961年，大昭寺被国务院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大昭寺作为布达拉宫的扩展项目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大昭寺成为世界文化遗产。

土木结构建筑怕火，然而大昭寺的供灯房曾设在殿堂内部。千盏酥油灯同时燃烧，灯芯密、火源多，一旦溅落，干燥的木构梁柱极易被引燃。

澎湃新闻在采访中了解到，面对点酥油灯的民俗，拉萨消防部门在风险隐患整改中没有“一刀切”。

消防指战员先做的，是反复和僧人委员会沟通，从维护寺庙安全的角度达成共识。在寺管会和僧人的支持下，逐渐减少风险隐患：引导信众手持明火酥油灯入寺，改为直接向灯池添酥油；将固定供灯点位逐步外迁，单独设置供灯房；推广弱电酥油灯、干电池酥油灯作替代传统明火灯；用能够阻燃的石香炉、金属香炉，代替木质香炉。

如今，大昭寺内已无木质香炉，明火酥油灯数量及灯芯数量已大幅减少，僧舍的明火酥油灯全都加上了金属与玻璃材质制成的可阻燃灯罩。

彭猛向记者介绍大昭寺内的消防设备。

“堵得住明火，疏得开情绪，改得动习惯。”彭猛说，这是大队摸索出的工作思路，兼顾了民俗传承与安全底线。

与之配套的，是西藏寺庙文物古建筑消防“七项新措施”。

2022年，西藏自治区紧扣应急管理部消防安全专项整治三年行动“巩固提升年”要求，开始推广“七项新措施”（弱电酥油灯替换、千供灯房外迁、煨桑炉改造、集中炊事、智慧用电改造、酥油灯底部加设“防火池”、火焰视频监测），推动了寺庙消防安全提档升级。

“七项新措施”的实施，没有把灯灭掉，而是让每一簇火都有了安全边界。

技防与人防“双保险”

近年来，大昭寺的电气线路、消防管网、供灯区域经历了系统性改造，物联网烟感、消防水池、前置微站陆续进场。

“依托物联网系统，我们可实现火情秒级预警。”彭猛介绍，大昭寺内还安装有无线烟感系统（不仅消防部门能第一时间接到报警，僧人也能第一时间接到报警、第一时间打开门）和有线烟感系统（消防值班人员能第一时间接警并能清楚看到具体报警点位），双重保护系统同时运行，可确保报警信息及时传达。

不过，在彭猛看来，技术只是骨架，真正要守好安全防线的还是人。

彭猛介绍，消防和派出所等多部门共同建立了24小时联勤巡查机制，执行“日巡查、周演练、月总结、季评估”制度，落实分时段值守，夜间巡查留痕。

“每天傍晚游客全部离开后，在僧人委员会和管委会党组人员带队下，会对大昭寺的电源、水源、文物等进行全面排查。”彭猛说，在此基础上，消防大队还增加了一道巡防机制，在大昭寺的主殿，包括在辖区的社区，安排人员进行24小时巡查。

“同时，我们也在积极培育僧众‘消防明白人’。”彭猛说，“我们手把手教初起火灾扑救，带僧众做实操演练，希望最熟悉庙堂的人共同防火。”

大昭寺外，就是八廓街。这里有各色的商铺，还有连片毗邻的居民院落，居民民俗用火多，酥油灯、煨桑炉、藏香随处可见。加之朝圣旅游的人流大，一旦发生火灾，人员疏散压力十分突出。

八廓古城里的微型消防三轮车。

“我们也在发挥‘雪域蓝盾・消防宣传讲师团’作用，结合古城群众、商户实际，通过藏汉双语开展入户式精准宣传消防常识、隐患自查方法、灭火器实操演练等，手把手教群众、商户排查身边隐患、掌握初起火灾处置技能，全面提升辖区群众消防安全自主防控能力。”彭猛说。

连片古建的“对照样本”

从大昭寺往北，穿过几条老巷，是小昭寺。

小昭寺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和大昭寺同处拉萨老城肌理之中，却更像一块“对照样本”：整体为土木石结构，殿内挂着哈达幔帐，藏着唐卡经卷，火灾荷载大。加之朝拜、观光、燃灯、用电叠加，以及历史遗留火灾隐患——防火间距不足，小昭寺的致灾因素比较复杂，且灭火救援难度大。

小昭寺的防控思路与大昭寺同属一套逻辑，又略有不同。

拉萨市消防救援支队大昭寺大队就驻守在大昭寺内，而小昭寺面积较小，拉萨市消防救援支队小昭寺大队驻地距离小昭寺约50多米远。

拉萨市消防救援支队小昭寺大队大队长次仁旺久介绍，目前，该大队通过智慧消防系统，可以远程实时监测到小昭寺内的用电安全情况，若发生短路、过负荷等情况，可立即接到警报。

11月1日，澎湃新闻在小昭寺内看到，由于殿内空间有限、信众游客众多，现场有消防人员执勤进行人流引导等工作。

次仁旺久介绍，此前在小昭寺主殿的千供灯，已外迁至大院设独立供灯房。独立供灯房采用的可阻燃材料，与主殿已完全隔离开。供灯房内由于点了很多酥油灯，日常温度就很高，若里面发生火情进去实地查看的话较为危险。为此该大队指战员一起自主研发了一套环绕式水幕隔离消防系统。一旦供灯房发生火灾，该系统通过连接机动泵或者消防车，即可很快启动自动灭火功能，在不需人员进入的情况下实现灭火。

次仁旺久在供灯房门口介绍该大队自主研发的360度水幕系统的工作机制。

从大昭寺到小昭寺，放在整个拉萨老城看，恰好说明了一件事：连片文物古建的火险，从来不是某一座寺庙的事。此外，它们也共用同一套“民俗不冒犯、火险可控制”的逻辑。

彭猛说，“我们要平衡好文物保护和民俗信仰，既不简单否定民俗，也绝不放松安全底线。守护好这片千年文脉，就是我们驻守消防人的重大责任。”

换句话说，拉萨老城的消防人在防火这件事上，没有只选“把火扑灭”的目标，还选了更难的那条路——让火在该亮的地方亮，不该亮的地方，一寸都不亮。

在拉萨老城，最好的消防成绩不是“打了多少仗、立了什么功”，而是千百年来，灯火依旧，屋脊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