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版《海鸥》确实跟契诃夫大吵了一架
在超过一千座的上海大宁剧院里,契诃夫剧作里标志性的“弗响”(停顿)舞台指示,到了俄罗斯国立萨蒂利空剧院版的《海鸥》里,经由演员爆棚的气场与整体戏剧氛围的演绎,足以让人确信“AI即将横扫一切”的说法并不正确。
英剧和NT Live在世界各地大受欢迎之后,出现了一种说法。世界上有三种演员,男演员,女演员,英国演员。
尤里·布图索夫改编导演,由俄罗斯国立萨蒂利空剧院演出的契诃夫《海鸥》,全剧含休息时长约4小时40分钟。在超过一千座的上海大宁剧院里,这些演员全程不用话筒,开场三分钟就能让观众相信,这世界上的三种演员应该是:男演员,女演员,俄国演员。
剧场爱好者,早已经给予这出戏的“俄罗斯舞台高清影像”版高度评价。有幸走进现场的观众可以亲身体验到,充满能量的真人现场演出,绝对可以创造出AI不可能提供的深刻沉浸感。

《海鸥》剧照
经典如何炼成又如何打破
尤里·布图索夫何许人也?
他说他很早就有意识地在发展“一种游戏的戏剧--一种走出心理写实主义框架的戏剧。”这位因为先锋姿态与创新剧场表现手法而享有盛名的导演,藉由包括这版《海鸥》在内的作品,先后五次赢得俄罗斯戏剧最高奖项“金面具奖”最佳导演奖。
俄罗斯国立萨蒂利空剧院是何方神圣?
它由知名表演艺术家阿尔卡季·莱金创立于1939年,是和莫斯科艺术剧院,瓦赫坦戈夫剧院与前身是高尔基剧院的青年艺术剧院等,国立院团齐名的旗舰剧院。现任院长是莱金的儿子,人民艺术家,四次金面具奖最佳演员奖得主康斯坦丁·莱金。
《海鸥》在说什么?
乡间的湖边庄园里,这一代想要成为剧作家的科斯佳没有如愿,他喜欢的妮娜最后也没有成为她向往的大女主。他们和上一代没落的贵族,失意的作家和女演员,这些象徵俄罗斯19世纪末“多馀的人”群体,在生活与向往,还有现实和梦想之间摆荡著。
想要变成剧作家,却不能。想要成为大女主,却不能。想要爱人,人家并不爱我。然后,青春小鸟一去不复返。剧本里的这些人,一直在聊天,喝酒,喝水,吃苹果。难怪用海鸥作为“莫斯科艺术剧院”院徽的导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初读《海鸥》常常令人失望,甚至觉得读过以后,没有什么可谈的。”

《海鸥》剧照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奠基人之一的焦菊隐先生,早在1943年就把《海鸥》剧本翻译成中文。他说他和世界其他戏剧研究专家、导演的看法是一致的:“一出戏在书本里只有它的一半价值,另一半必须在舞台上补成。”连周星驰在电影《喜剧之王》里都要引用斯坦尼说的那句名言:“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不像许多导演把妮娜在剧末说的:“我是一只海鸥……不,我说错了……是一个演员。不,是一只海鸥!”当作解读剧本的密钥。让舞台甚至是电影荧幕,充满着惆怅,失落与难过。在布图索夫的眼中,这是一出“关于戏剧的戏剧”,更是一出“戏剧人的戏”。
十一位演员当中,半数以上是人民艺术家、俄罗斯功勋艺术家、金面具奖以及“金鹰奖”最佳演员奖得主。饰演斯科佳和饰演妮娜的演员,真实年龄显然都不是剧本中标明的25岁及以下。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观众走进剧场感受到的是,演员带着满格能量与气场,飞翔在敞亮而松弛的戏剧空间。
能量,气场,敞亮,松弛,戏剧…所见即所得,所感即难忘,AI怎么可能提供这些呢?
从弗响的舞台到狂欢的剧场
契诃夫剧作总是用诗化的散文体写就,托尔斯泰就称呼他是“散文界的普希金”。
散文化的台词,再加上从《海鸥》开始持续出现于戏剧史上最早也是最多的“停顿”舞台指示。搬演契诃夫剧作,从一个世纪前开始就在挑战所有想要攀上戏剧高峰的创作者。
契诃夫剧作的“停顿”,把人物的内在心境与外在行动的“潜台词”给具体化了。而舞台上的停顿,刹那间的静默,其实跟中文写成“不响”的沪语“弗响”可衍伸出的多义性,非常贴近。
弗响不只是不说话,具体意思要看语境。不作声、不说话,可能是沉默地反对。
弗响可能是无奈,无话可说。可能是欲言又止,更可能是正在思考还没想好回答。
契诃夫说,就像“人在吃饭的时候,幸福正在降临,或者人生正在被毁掉”,停顿就是把这种“表面无事发生,内里天翻地覆”的日常瞬间,直接搬到了舞台上。
第二幕里,作家在湖边凝视海鸥标本的动作是,停顿。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当时已经想出“一个女孩从小像海鸥一样自由生活,一个男人偶然路过,无事可做就毁掉了她”的新作题材。
第四幕里,科斯佳撕碎自己所有手稿,站在原地,长时间停顿——刚刚和妮娜的重逢,已经击碎了她对爱情的幻想。此刻,他更直接彻底地否定自己一直拥抱的理想。
他能怎么办?他只能弗响。
必须说,上海人的弗响,根本就是“一句顶一万句”地凸显出给别人给自己留余地的态度。
契诃夫把大量核心情节放在舞台视野之外,彻底打破了传统戏剧的封闭叙事框架,直接定义了现代戏剧的基本形态。他在文本里面注明的,停顿;给后世创作者,留下许多可以施展拳脚的空间。
去年来华主持导演大师班的布图索夫,曾在课堂上说道:“契诃夫戏剧中喜剧和悲剧之间的矛盾性、二元性、荒诞性,是最能触动我、感动我、吸引我之处。”观众在剧场看到的是最先锋、最颠覆的《海鸥》版本。
“导演的技术是工具,而真正掌握技术的第一步,是学会忘记它。在技术之外找到突破,这是导演要面对的挑战。”布图索夫曾如是说。而显然,他的突破口在于把潜台词,化为可视的行动。包括舞美,包括音乐,包括一人分饰不同角色,甚至是让演员重复演出部分片段的大量行动,让整座舞台彻底打破“第四堵墙”。

《海鸥》剧照
自称“要跟契诃夫吵一架”的布图索夫,让作曲家福斯塔斯·拉杰纳斯揉捏爵士、流行、吉卜赛等音乐元素,为情绪始终饱满的演出做衬底。演员们荡起秋千,泼洒颜料、飞掷家具、翻覆满桌的苹果,拖上床与桌的“狂欢化”手法,让人物内心的撕扯直接得到外化的机会。
舞台上生猛而动人的声响,和演员、剧情、舞美迸发出的场景,AI是生成不出现场这种满溢而出的感动的。
导演,永远音容宛在的演出
美国文学评论巨擘哈罗德·布鲁姆对契诃夫笔下大量的散文化台词颇感不耐烦。然而,他在《剧作家与戏剧》里倒是评论道:“《海鸥》虽有种种缺陷,但要论舞台效果,却罕有喜剧能与之相媲美。”
喜剧?是的。契诃夫在标题底下注明:“四幕喜剧”。
斯坦尼在约莫130年前导演《海鸥》后,出版了《<海鸥>导演计划》一书。他在这本“导演总谱”注明了角色,该在什么时候“擦口水、擤鼻子、咂嘴唇、擦汗”。何时要使用雨声、坠桶声、晨光、湖雾,来营造湖边和庄园在不同时间和场景底下的氛围。
必须说,即便到了去年莫斯科艺术剧院来华演出的《海鸥》,整体基调还是偏向悲喜剧里的“悲剧”维度。
走进布图索夫的剧场,有如酒神迷醉起舞的各色人等,从主角配角到台词不多的管家和小学教师,通通都有各自的辉煌时刻。这些演员的独白和对白,他们的眼神跟动作,仿佛可以逐帧逐帧地被拆解。因为,他们都那么地迷人,那么地让人,让人热泪盈眶。

《海鸥》剧照
我们看这个版本所流下的眼泪是什么?我们又在笑什么呢?
因为,萨蒂利空剧院的演员们,他们所饰演的角色都那么认真。那么,傻。我们边看,边被吸引,边笑。谁没有认真爱过,却失去。即便如此,我们都能充满理解地笑出来。
所有的人都在演戏,都能演戏。连导演本人,也参与演出。即便他去年因故去世,萨蒂利空剧院仍然把导演参与演出的视频投影到舞台上。
布图索夫一会儿念着科斯佳的台词,一会儿发表他个人看法。他还用麦克风强调这个强调那个,甚至还有如摇滚歌手般地甩起麦克风。他独舞,他也跟着演员们跳起来,舞起来。
每一幕的结尾,我们都可以看到导演在独白,在点评,在起舞。导演甚至让科斯佳和妮娜最后重逢的场景,由小学教员和玛莎,作家和妮娜,医生和管家的太太,科斯佳和妮娜,四组人饶有深意地轮番演出。
这段场景里的妮娜,跟着作家到巴黎,生了小孩,失去了小孩。她开始演戏,但演得不好也不如她的愿。她说:“体验过不幸才会了解幸福”。现在,她了解的幸福是什么呢?
距离开场,妮娜念出“人,狮子,鹰和鹧鸪,长着犄角的鹿,鹅,蜘蛛,居住在水中的无言的鱼”这段被众人嫌弃的台词,已经两年过去:“要懂得背起十字架来,要有信心。我有信心,所以我就不那么痛苦了,而每当我一想到我的使命,我就不再害怕生活了。”

演出使用影像投影完整保留布图索夫生前亲自登台的演绎片段
2019年,乌镇戏剧节的开幕大戏是尤里·布图索夫导演,圣彼得堡苏维埃榜样剧院制作演出的《三姊妹》,全剧有270分钟。
《三姊妹》和《海鸥》都改编自契诃夫剧作,导演改编的手法都有自己深深的印记。然而,我们不要忘了这两个制作都有强大的演员和技术团队做支撑。而且我们都相信,每一场演出的整体水准都是统一的——统一的,高。
AI浪潮席卷全球,影响各领域的现在和未来。看了这版《海鸥》,剧场创作者和爱戏人都“有信心”。我们可以利用AI,而不会被AI所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