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天8场17部,“姐夫”和马林斯基又拿下一个演出“马拉松”
6天8场17部作品,瓦莱里·捷杰耶夫麾下的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在上海大歌剧院创下了堪为世界音乐演艺奇观的马拉松式壮举。17部作品,镌存为伟大的时代铸痕;17部作品,也必将在上海艺术界同样镌存伟大的铸痕。
继2024年全套完整制作的瓦格纳歌剧《尼伯龙根的指挥》、2025年以5天六场的密度呈现马勒全部九首标号交响曲(同为交响曲的《大地之歌》)未曾上演)之后,“战神”捷杰耶夫此番为上海大歌剧院开幕演出季再度加码:
自10月23日—28日,集聚百余人的管弦乐团、近百人的男女混声合唱团和男低音合唱团,以及全球顶尖钢琴家、女高音歌唱家、男低音歌唱家等,完整呈现肖斯塔科维奇创作历程跨越半个世纪的15部交响曲和2部钢琴协奏曲。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呈现肖氏17部作品,纵观全球,也是凤毛麟角。

肖斯塔科维奇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交响曲作家,这或许没有太多争议。然《牛津西方音乐史》作者、学界巨擘理查德·塔金斯在书中明确引用并认可西方苏俄音乐研究领军人物玛丽娜·弗罗洛娃-沃克的评价,认为肖斯塔科维奇是超越了音乐范畴的“世界级的杰出人物”。他的影响力不局限在音乐,而是关乎整个人类文明和时代。
毋庸置疑,当前对肖斯塔科维奇的热忱,已成为全球古典音乐界的普遍现象。在过去一年间,肖氏作品仅在欧洲演出排期就超过800场。
在中国,上海交响乐团与DG中国合作的肖斯塔科维奇交响曲全集的录音计划业已开启,并将成为国内首个完整演绎肖氏全部交响曲作品的乐团;而除上海交响乐团外,上海爱乐乐团、重庆交响乐团、西安交响乐团、贵阳交响乐团、长沙交响乐团等,都在今年新乐季的首场开幕演出中演奏了肖斯塔科维奇作品。
一名苏联时代的作曲家能在身后半个世纪引发如此规模的致敬演出浪潮,我想不仅是近两年都是其纪念日(2025年为逝世50周年,2026年为诞辰120周年)的因素,更与肖氏对于人类二十世纪苦难与辉煌时代的深情铸刻密切相关。著名人文学者杨燕迪称他为“时代之子”:苏联几乎所有重要历史阶段和重大历史事件,都在肖氏的音乐里留下了印记。
即便如此,与马勒、布鲁克纳所有交响曲作品几乎都列入各大乐团常备曲目不同,肖斯塔科维奇至少有五部作品尚属于“冷门佳作”,国内极少上演,甚至从未演过。这为听众接受这套全集增加了难度。
因此,这一“奇观”恰恰也为听众提供了弥足珍贵的文献范本。需知,马林斯基交响乐团与肖斯塔科维奇渊源颇深,不仅深度参与作曲家诸多作品首演,还留存原始演绎范式,并被不少评论家视为“最贴近肖斯塔科维奇”的诠释者。
集中上演肖斯塔科维奇交响曲的机会不容错过,自然有上述原因。但面对巍峨的群峰,有些乐迷还是会望而却步。但我以为,相较于马勒、布鲁克纳,肖斯塔科维奇的十五部交响曲其实更容易进入。尽管肖氏不少作品音响语言前卫,但作曲家在漫长的创作周期里持续变换交响范式、和声逻辑与体裁形态,且不少作品有清晰的叙事框架和戏剧性,使得十五部作品的风格雷同感远弱于马勒与布鲁克纳。
布鲁克纳以管风琴式的块状和声、圣咏主题与拱形结构构筑高度统一的交响宇宙;马勒则始终以生死诘问、民间舞曲与哀乐并置的修辞体系贯穿始终,二者各自的作品之间具备一定的听觉亲缘性。而肖斯塔科维奇不断打破自我既定的表达路径,使每一部交响曲都建立起独立的听觉个性。甚至可以这么说:肖斯塔科维奇的交响曲,即便对于没有太多聆听经验的听众而言,都不会有任何两部很相似的感觉。

个人认为,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一交响曲,展露青年时期的创作锐气,笔触张扬恣肆;第二、第三、第四交响曲构成其创作早期的“狂飙突进时期”,是作曲家集中突破交响范式、探索音响与结构可能性的实验性创作;第五、第六交响曲游走于传统交响框架与先锋表达之间,在两种美学取向之间反复调适;第七、第八、第九交响曲构成其创作中期的“战争三部曲”,承载战时创伤、荒诞反思与时代诘问;
第十交响曲整合此前数十年积淀的母题、技法与精神线索,是其交响曲创作的巅峰;第十一、第十二、第十三交响曲,是其中晚期的“历史叙事三部曲”,以历史命题尤其是革命题材为依托,交响叙事的画面感与剧场性尤为鲜明,其中第十三则转向对犹太受难悲剧的沉痛书写;及至第十四、第十五交响曲,步入生命晚期的精神终章,作曲家褪去外在的戏剧冲突,直面死亡、存在与虚无的终极命题,抵达高度内省、精神升华的创作境界。
这是十五部作品再加上两首钢琴协奏曲,每一部都有连篇累牍的故事可讲。它们串联在一起,是苏联1924—1971年近半个世纪的时代记忆,也是人类文明近半个世纪在动荡、抗争与反思中艰难前行的精神史诗。

八场音乐会,除了24日晚的“肖七”,我完整领略了14部交响曲和2部钢琴协奏曲的现场,不由惊叹:如此体力、诠释力与振聋发聩的通感效果,只有捷杰耶夫和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可以做到。
这套全集的演绎,我以为捷杰耶夫执棒的马林斯基交响乐团之精彩,有着三点最为突出:
首先,重气韵风骨,轻刻板结构,以情绪统领全局,尤其擅长塑造深沉绵长的悲剧性旋律。
捷杰耶夫并不拘泥于机械的结构与声部对位,而是以绵长统一的音乐气息统摄作品,甚至不惜扩张弦乐声部的人数,以便让情绪叙事主导音乐的整体走向。
在《第一交响曲》中,捷杰耶夫一反作品原本青春狡黠的天性,刻意压低声部层次,以沉稳厚实的音色、舒缓内敛的启奏速度铺陈篇章。他以细腻敏锐的手部控制造化万千音响,并适度放宽结构边界,让音乐在舒展的动态扩张中自然流淌,成全作品内在的沉郁气质,营造出超越年龄的成熟感。
在《第六交响曲》开篇慢板中,这一特质展现得更为明显:乐队以克制的揉弦、浅压的运弓方式,将弦乐织体化为缓缓下沉的阴霾绒缎,内敛的悲剧性被层层包裹,如静水深流,不外放、不呐喊,却拥有长久悬置、无言沉重的悲悯力量,尽显马林斯基弦乐标志性的绵长底色。
面对《第九交响曲》《第十五交响曲》这类充满戏谑、怪诞、轻盈表层的作品,捷杰耶夫同样不为表面音符样貌所束缚。他弱化轻巧的娱乐性,深挖音色的冷冽与疏离,让音乐在明亮音块、跳跃短句与灵动节奏之下,始终保留一层阴郁底色。
《第十五交响曲》开篇天真梦幻的钟琴与拨弦弦乐在他的调度下,甜美化特质稍有褪去,似是化作闯入梦境的异质噪音,清冷疏离。
其次,通过弱化表层的符号叙事来重构作品内核,深挖战争创伤与个体隐痛的深度。
针对常被定义为戏谑、反宏大凯旋的《第九交响曲》,捷杰耶夫不在表层做夸张反讽的修饰,而是在跳跃的音乐形态之下,着力发掘战争残留的时代创伤。这种处理弱化了浅表的反叛,强化了作品扎根战争反思的本核立意,显得更沉稳高级。
《第五交响曲》末乐章胜利号角段落,捷杰耶夫同样摒弃急促的推进与夸张的戏剧爆发,以匀速、均衡、坚定的线条推进动机,在规整有力的律动中刻画激愤坚韧、挣脱桎梏的生命力量。
对于《第十二交响曲》《第十一交响曲》这类时代叙事史诗作品,捷杰耶夫似乎也在刻意弱化宏大颂歌的昂扬姿态,转而聚焦时代洪流中个体的压抑、挣扎与隐忍。他以厚重黯淡的音色渲染时代阴霾,又以连绵涌动的织体模拟暗流涌动的历史浪潮,摒弃浮夸的英雄化表达。沉实、克制、真实的演绎,可以说更好还原出历史背后的惶惑、悲怆与抗争,让宏大叙事更能为听众带来切身感动。
最后,是人声与交响的高度融合,并且几日的独唱、合唱皆为顶尖水准。
在《第十四交响曲》中,女高音伊琳娜·丘里洛娃音色明亮孤寒、戏剧张力十足,强弱转换精妙内敛,在《罗蕾莱》段落缓缓渗出宿命般的毁灭感,而在悲剧独白段落又以细腻音色描摹生命微光,情绪细腻、层次丰富。男低音尤里·沃罗比耶夫表现更是无可挑剔,弱音质感铿锵坚实、音色沉厚冷峻,在哀恸段落凝重肃穆,在监狱独白段落则如高墙之下无声的诘问,沉稳通透、底气十足。
在《第二交响曲》《第三交响曲》两部早期合唱交响作品中,马林斯基剧院混声合唱团音色饱满嘹亮、声部均衡。《第十三交响曲“娘子谷”》的人声演绎堪称系列巅峰。男低音主唱彼得连科音色通透沉淀、音域宽阔,声线磐石般稳定厚重。悲剧段落哀恸克制而深沉,讽刺段落冷峻内敛、皮笑肉不笑,将肖氏标志性的冷幽默演绎得极具高级感。马林斯基专属的22人男低音合唱团,音色暗沉统一、整齐肃穆,与人声主唱层层托举、交融共生,共同构筑出肃穆深沉、极具震撼力的听觉史诗。
两场钢琴协奏由俄罗斯钢琴新锐伊利亚·帕波扬担纲,其以抒情见长的弹奏同样可圈可点。

六天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第四交响曲》《第五交响曲》《第六交响曲》《第十交响曲》和《第十三交响曲》。
马林斯基所呈现出的效果,完全是教科书级的范本式演绎。第四中惶恐不安、尖锐嘲讽、压抑悲恸与狂暴抗争的复杂情绪阐释得淋漓尽致,且沉郁而撕裂的崩坍感与挣扎感随处可见。到第十中,捷杰耶夫以一种谨慎压制的姿态䌷绎出疏离、幽暗的基调,并通过弦乐如洪峰般渐进式奔涌与铜管、打击乐猛然的狂暴,制造出“连”与“断”之间的风格对撞,隐忍哀痛之下猝不及防的精神暴击具象化。多部交响曲结尾处长达数十秒的静止,恰是肖斯塔科维奇伟岸身影之后值得回味的余痕。遗憾第二、第三、第十三的人声部分,剧院未能如第十四那样在屏幕上打上歌词,否则现场效果必然更好。
17部作品,镌存为伟大的时代铸痕;17部作品,也必将在上海艺术界同样镌存伟大的铸痕。这一奇观不仅空前,我想未来若干年也很难再见。
至此不由想到另一个话题:在肖斯塔科维奇作品全球争相上演的当下,中国过去数十年也诞生过一批思想深邃、技法高超且具有一定跨扩文化传播潜力的本土作曲家,也留下过弥足珍贵的成套交响曲创作,却几乎没有乐团完整上演其交响曲全集。
例如朱践耳一生共创作过十部编号交响曲,从历史反思、民间音乐、现代技法实验到晚年的哲思独白,风格跨度极大,创作技法也不断创新迭代,与肖斯塔科维奇相类,但除上海交响乐团录制其全部交响曲长篇外,从未以全集马拉松式完整上演过。
我们期待国际顶尖名团继续在上海再创马拉松壮举,也祈盼有朝一日,中国作曲家的全集能够集中上演,并真正进入全球古典音乐演出的常备曲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