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杰|章太炎逝世五十周年学术研讨会追忆

浙江大学马一浮书院教授 傅杰
来源:澎湃新闻
傅杰|章太炎逝世五十周年学术研讨会追忆

章太炎(1869—1936)

本文系浙江大学马一浮书院傅杰教授在章太炎逝世九十周年学术交流活动上的发言。该活动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主办,于10月30日在杭州市委党校余杭区分校举行。

到我这个年纪,我想当然地以为可以在这个章太炎先生逝世九十周年的纪念会上谈往忆旧了。显而易见我大意了,八十四岁的章念驰先生来我是料到的,毕竟他是太炎先生的嫡孙;但我真不料八十六岁的汪荣祖先生、八十七岁的姜义华先生都会光临。这自然让我尴尬,因为第一,两位长我二十余岁的前辈坐在这里,哪轮得到我来谈往忆旧?第二,我申报的题目是章太炎逝世五十周年学术研讨会追忆。而事实上我当时只是去协助做会务的还没有毕业的硕士研究生,他们才是真正的会议代表。但尴尬归尴尬,第一,这题目公布在手册上已经撤不回来了。第二,在那次会议迄今的四十年间,我跟章念驰先生、汪荣祖先生、姜义华先生都不再陌生,跟章先生一起参加过不止一次关于太炎先生的活动,在《章太炎全集》出版后还跟他一起去苏州的江苏书展,两人同台做关于太炎先生的演讲。跟汪先生也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场合碰面,他命我去台湾“中央大学”参加过他主办的会议,我请他来复旦做过关于钱锺书先生的讲座。至于姜义华先生,因为我在复旦工作二十余年,受到他的照拂提携更多。而十多年前汪先生来复旦,姜先生设宴而命我作陪,三人叙谈,令人难忘。他们久以可与言的晚辈视我,想必也会谅宥我的唐突。第三,他们当年的声名与精力都如日中天,参会无数,比如那次姜先生没开完杭州的会就提前离开去赶赴北京的会,是我奉命晚上送他坐车去机场的。而我作为见世面尚少的研究生,这是我当时所见的最高规格的会议之一,所以留下印象可能会比他们更深。第四,是我另外还有一个优势,容我卖个关子,稍后再做交代。

五十周年是个大年,而身兼革命元老与学术大师的太炎先生兼涉政坛与学界,所以那次会议非常隆重,是由中国史学会、浙江省政协、杭州大学等十四家单位联合发起,于1986年6月14日至17日在杭州举行的,开幕式就在杭州饭店即现在的香格里拉饭店小礼堂。出席会议的除省市政要,还有章门弟子朱季海、汤炳正、李希泌、姚奠中等先生。同出章门的我的导师杭州大学古籍研究所所长姜亮夫先生因染恙只参加了开幕式,后来我陪朱先生、汤先生、姚先生、李先生一起到浙江医院探望了亮夫师。

傅杰|章太炎逝世五十周年学术研讨会追忆

会后代表游览绍兴,傅杰与章门弟子朱季海先生合影。

近百位来自全国各地以及日本、美国、澳大利亚的专家学者参会,分思想、历史、语言、文学等专题提交论文展开讨论。代表们在杭州拜谒了章太炎墓,到余杭(当时还是县而非杭州的区)仓前镇参观了章太炎故居,如今颇具规模的故居那时显得破败。如果我没记错,似乎就是为了这次会议的参观才做的修整。也就在那次纪念会上,杭州市政府宣布拨款在南屏山路太炎先生墓前建造章太炎纪念馆。章导先生、章念驰先生等太炎先生后人捐出了手稿、书信等上千件文物。

关涉太炎先生思想的有唐文权《论章太炎思想的主要特点及其历史地位》、吴嘉勋《论章太炎辛亥革命时期的国家学说》等;关涉太炎先生语言观者有陆宗达、王宁《章太炎与中国语言文字学》、汤炳正《从〈成均图〉看太炎先生对音学理论的建树》等;关涉太炎先生文学观者有吴文祺《论章太炎的文学思想和他的文章》、董国炎《章太炎文学观考辨二题》等,涉及广泛,讨论热烈,如吴文祺先生褒扬太炎先生的文学思想,而作为对比对其高弟黄侃的文学观则颇有非议,当即遭到朱季海先生的驳斥。对鲁迅影响巨大的名文《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有的学者认为评价公正,经得起时间考验;有的学者则对文中的某些观点提出了异议,日本关西大学河田悌一教授引用日本著名作家芥川龙之介的中国游记里晚年章太炎的访谈,称章氏的话题,从头到尾都是以中国为中心的政治问题和社会问题,认为章氏并不曾成为一个“宁静的学者”,至晚年也一直走着经世济民的道路,他还提供了芥川龙之介中国游记里《章炳麟氏》一节的复印件,并批评中国的学者们对鲁迅的话的生吞活剥的引用。朱季海以自己的亲历亲见,也对鲁迅文中的一些观点提出了不同意见。朱维铮在《关于晚年章太炎》一文中则指出:鲁迅对于晚年章氏的批评,至今为止无疑仍属权威意见,他的权威来自于对乃师的深刻了解,更来自于实事求是看历史的科学态度;但权威意见不能代替历史研究,而鲁迅也并没有做一篇盖棺论定文章的意图,因此鲁迅关于章氏晚年所下的批评无妨我们深入研究,也无妨我们另作更符合历史实际的结论。

刚才听了姜义华先生的报告《章太炎的中国农民伦理观》与汪荣祖先生的报告《章太炎与左氏传》,现在我想考考两位先生,您二位还记得四十年前纪念会上自己报告的内容吗?我猜他们恐怕不会记得。但我可以骄傲地宣称我都记得,这也就是前面我卖了关子的所谓优势,现在可以揭晓答案了——我所以记得姜先生和汪先生报告的主要内容,也所以记得前述那些四十年前的论文大旨,不是我记忆力超人,而是因为我奉命写了那次会议的综述,题曰《章太炎学术讨论会纪要》,发表在1986年9月号的《语文导报》上,没用本名,因韩愈《论学解》“卓荦为杰”之句用了个傅卓荦的笔名。《语文导报》是那时候杭州大学主办的着重刊登研究方法与学术动态的刊物,颇受学界关注,得到了吕叔湘、朱德熙先生等学界领袖的支持,裘锡圭先生《谈谈学习古文字的方法》、郭在贻先生《训诂的方法》都发表于该刊。附带提一提:我写这篇纪要的六月还是未毕业的硕士研究生,刊出的九月已经留校成为姜亮夫师的助手,所以这该算我硕士生时代写的最后一篇文字,也是我工作后变成铅字的第一篇文字。我在《纪要》里列举了十多位学者的观点,而因姜先生与汪先生讨论的问题不无相关,我恰好是把他们放在同一节中介绍的,原文如下:

随着近年“文化热”的兴起,对章氏文化观的探讨,也成了这次会议中一个重要的论题。姜义华的《章太炎与中国文化的现代命运》认为章氏是近代中国文化学的奠基者之一,他的理论与实践都相当明晰地展现了现代中国文化命运的端倪。章氏在文化战线上打了两大战役:一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反省,不为之禁锢;二是对西方文化的反省,不对其盲从。这双重的反省,有助于寻觅中国文化自身近代化的特殊道路,形成两股潮流。但这两股潮流互相撞击,互相交汇,来势都很凶猛,到后来章氏自己亦无法驾驭,强烈的民族独立、民族主权的要求,使他对激烈的反传统的倾向反倒担心起来;反西方文化与反对帝国主义侵略交织在一起,倒转来又增加了他对传统文化的迷恋,结果,当出自他门下或受他强烈影响的鲁迅、陈独秀、胡适、吴虞等人循着他所开始了的道路前进时,他本人反倒彷徨起来,从文化革新转到了文化的保守主义。美国弗吉尼亚州理工大学汪荣祖教授则提出,许多中外学者认为章氏是“文化保守主义者”,是“传统派”、“守旧派”,这种看法忽略了章氏对中西文化所持的批评与省察态度。全盘西化派是一元论,传统派也是一元论,而章氏的文化观是多元的而不是一元的,基于这种“文化多元论”,强调每一种文化都具有特殊性格,不必也不应与别种文化同化,章氏终身维护中国文化的特性,晚年目击全盘西化的潮流,更有保持中国文化特性的呼吁,这从较宽广的角度看,自有其一定的识见,不是用“守旧”或“泥古”的评语所能概括的。

傅杰|章太炎逝世五十周年学术研讨会追忆

1986年第9期《语文导报》发表的会议综述

这是我四十年前的原文,未做任何更动,只能算是学生作业,概括是否到位不敢说,但正好借此向姜先生与汪先生致敬。姜先生持续了半个世纪的章太炎研究堪称用情深挚,我前面说到四十年前他提前离杭赴京参会,我送他去杭州机场;而我再次跟他同车,则是嘉德国际拍卖公司征得太炎先生《检论》手稿,在杭州举行研讨会,我和他又同车从上海赶来杭州,而那年他已八十高龄了。

傅杰|章太炎逝世五十周年学术研讨会追忆

会后代表游览绍兴,傅杰与章门弟子汤炳正先生合影。

巨人长逝九十年,受过太炎先生教诲的前辈已然凋零殆尽,我们今天已不能再像四十年前那样听到朱季海、汤炳正等章门弟子讲述他们的亲见亲闻——这肯定今不如昔。但一代伟人的光芒丝毫不减,太炎先生的研究也方兴未艾。当年章念驰先生就《章太炎全集》的出版情况向代表们作报告,那时仅出五卷,其余各卷的搜集整理还在进行,不少文稿信稿学者难能寓目,所以香港中文大学许冠三教授说:“《章太炎全集》的出版,才是章太炎研究的真正开始。”如今相对完备的二十卷《全集》早已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齐,在此基础上上海人民出版社又连续出版了《章学研究论丛》与《菿汉丛书》,还出版了《章太炎研究》丛刊,成为章著及其研究论著出版的第一重镇。那时任何一位学者都不可能像我们今天这样能得见太炎先生这么多的书信;那时《訄书》易见的只有收在《全集》中的朱维铮先生校点本,而今不仅有徐复先生的《详注》,而且有了梁涛教授等的译注;那时《春秋左传读》易见的只有收在《全集》中的姜义华先生校点本,如今则有了北京大学出版社的《儒藏》本,还有了王诚教授细致的研究专著。那篇综述结尾我引录了浙江省社会科学院院长、杭州大学校长沈善洪先生在闭幕词中对会议成绩的充分肯定,尔后当年只是青年学徒的我故作老成地称:“但我们也看到,有些文章在深入方面下的功夫显然不够,有的大体只是依据《章太炎选集》《章太炎年谱长编》等章氏少部分的著作或第二手的材料,就事论事,敷衍成文,不免皮傅单薄。章太炎作为一个经历与思想都极复杂的革命家、精深博大的国学大师,对他的思想与学术的研究,本应是很艰苦繁难的工作。我们期待着学者们更认真的态度与更踏实的努力。”而四十年后的今天,学者们的研究条件与研究手段完全不同,因此已有且将有更多深入丰厚的研究成果出现——这应该今胜于昔。

傅杰|章太炎逝世五十周年学术研讨会追忆

《章太炎全集》

且借我对太炎先生逝世五十周年纪念活动的回顾,来预祝太炎先生逝世九十周年纪念活动的圆满!

    责任编辑:臧继贤
    校对:施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