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红山动物园:从顶流到COP17,一座城市动物园的“野性行动”

澎湃新闻首席记者 刁凡超
来源:澎湃新闻

10月底的亚美尼亚埃里温,在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BD COP17)的“中国角”里,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以下简称“红山动物园”)可持续发展总监韦晔,在现场讲述了一场关于城市动物园的“野性革命”。

在面向世界讲述的这个故事里,没有人们熟知的大熊猫或者川金丝猴,而是蛙声与农田。韦晔以“从动物园到农田”为题,分享了红山动物园在OECMs(其他有效区域保护措施,即“自然共生地”)上的探索。

南京红山动物园:从顶流到COP17,一座城市动物园的“野性行动”

在COP17“中国角”,观众正在南京红山动物园的展区前驻足观看 受访者供图

一家在国内被网友捧为“顶流”的城市动物园,何以站上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的讲台?答案藏在其顺应自然的运营逻辑里。

流量不是靠迎合换来的

红山动物园是一座教育型的城市动物园。官方定位为集野生动物保育、科研、公众教育与生态实践于一体的现代化城市动物园,并明确以“打造国际一流的教育型、生态型城市动物园”为目标。依托科学研究支撑,面向公众开展自然教育,通过“自然体验课程”“环保主题文创”等产品,联通公众消费与生态保护。

作为本土物种野外放归前的“过渡训练场”,红山动物园还针对豹猫、獐、黑鸢等开展种群动态监测,为野外栖息地修复提供数据支撑。同时,它承担江苏省及南京市两级野生动物收容救护,每年救助迷途、受伤的鸟类、兽类等近千只,本土动物放归率达40%。

南京红山动物园:从顶流到COP17,一座城市动物园的“野性行动”

北门湖的保育区花园里一只獐隐藏其中,露出两只耳朵 来源:南京市红山森林动物园公众号

红山动物园的“出圈”,始于十多年前对动物园旧有范式的颠覆。当多数动物园仍以动物表演、付费投喂和笼舍展示为卖点时,红山动物园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拆掉铁笼,把空间还给动物。

园长沈志军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将动物园定义为“动物世界设在人类城市的大使馆”。在这里,白面僧面猴“杜杜”可以对着游客翻白眼,狼群在夜色中开会,游客被明确告知“动物有不出现的权利”。

这种“客随主便”的沉浸式体验,击中了年轻一代对尊重生命、拒绝剥削的情感需求。2025年,红山动物园年游客量超830万人次,其中外地游客占比超过83%。在社交网络上,游客对红山动物园的正向评价铺天盖地。

但流量本身并不足以让它登上联合国的舞台。红山在COP17上分享的,是一套将“保护”从展馆内溢出到城市肌理的方法论。

2024年起,红山动物园将目光投向了一种几乎从长三角消失的物种——无斑雨蛙。这种曾遍布江南水乡的小型蛙类,因集约化农业导致的栖息地丧失与污染而濒临灭绝。红山动物园的做法超出了动物园的常规边界,他们先在园内实现人工繁育,随后在南京郊外租赁农田,探索雨蛙友好的农业生产模式。

韦晔在演讲中说:“红山动物园涉足农业是非常真诚的,会长期投入。”

改写规则

更深层的颠覆,发生在管理层面。红山动物园把“再野化”写进了日常运营的每一个细节。入口处曾经硬化的人工湖驳岸被改造成近自然湿地,绝大部分水生植物不再被清理;倒伏的麻栎树不被移走,而是成为真菌与昆虫的栖息所;园林废弃物与动物粪便混合发酵,变成有机肥回归土壤。更关键的在于,这些为野生动物恢复的近自然栖息地,成功推动了主管部门调整考核标准,它们不再被认定为需要清除的“杂草杂木”。

截至今年10月,红山动物园记录到的野生动物种类已达686种,本土物种自然共生地入选了中国OECMs潜力典型案例。

把这些生动实践放在一起,或许可以回答,为何一家城市动物园可以在联合国的舞台上亮相。

COP17的主题为“为自然采取行动”,其核心议题之一是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的落地障碍,其中“3030目标”,即到2030年保护30%的陆地和海洋,其面临的最大现实是,仅靠法定自然保护区远远不够。

OECMs之所以被寄予厚望,正是因为它承认了保护可以发生在保护区之外——在城市公园、在农田、在社区林地。红山动物园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用一座城市动物园的体量,证明了OECMs可以吸引多元社会力量的共同参与。以红山动物园的本土生物多样性保护为例,近年来陆续得到南京市绿化园林局以及世界自然基金会、华泰公益基金会、美团青山计划和SEE基金会的支持,最大限度为本土物种在城市空间提供栖息地。它可以把保护从“圈地禁入”的旧叙事中解放出来,变成一种可以与农业生产、城市管理兼容的有效实践。

向近零碳迈步

当“顶流”身份带来汹涌人流,红山动物园似乎并不打算在流量里躺平。

眼下,红山动物园正努力建设一座近零碳动物园。2026年,在爱德基金会的资助和万科公益基金会的战略支持下,红山动物园完成了首次全园碳盘查,锁定运营口径(范围1、2)为减排靶心,立下三年减排25%的目标。

在园区运营上,红山动物园规划了新一期光伏建设、存量建筑节能改造、汽柴油设备电气化替代;新场馆按近零能耗标准设计,从源头管住增量。

红山动物园将把减排的行动细化到园区运营的细节里:鸟类、哺乳、爬行动物分区独立设定温度,地暖只加热动物活动层;动物粪便统一收集好氧发酵,减少甲烷排放,实现“自产自用”;外采饲料优先本地应季品种,压缩种植与运输排放。机制上,三级职责体系、四类20个工作包、全员个人行为清单、逐月数据台账,把减碳从口号拆解成每个部门、每个岗位可执行的动作。

南京红山动物园:从顶流到COP17,一座城市动物园的“野性行动”

2026年2月,苏醒的扬子鳄 来源:志愿者沈心之

这一布局的意义,不止于省下几度电、几吨碳。在红山动物园看来,气候变化与生物多样性丧失本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栖息地退化加剧气候脆弱性,升温又反过来挤压物种生存空间。

今年2月,园区内的动植物仿佛在一个月内过完了四季:立春那天热到16℃,虫子刚出洞就碰上降雪;望春玉兰比去年早开了近十天,一场雨就落尽了;2月22日,本土物种保育区的扬子鳄就“醒了”——此前它通常在三月上旬惊蛰前后苏醒,今年明显偏早。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最先感知到的往往不是人类,而是这些对温度极其敏感的生命。

红山动物园园长沈志军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说:“夏天持续的高温,极端降雨,无论对动物还是游客都会有很大影响,也增加了园区的能耗。气候变化不仅影响人类,其对动植物的影响也是显著的。”

南京红山动物园:从顶流到COP17,一座城市动物园的“野性行动”

南京红山动物园“低碳与气候韧性城市动物园实践新范例”的海报将在COP31蓝区的UN展览区域展示 受访者供图

《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COP31)将于2026年11月9日至20日在土耳其安塔利亚举行,红山动物园将在COP31蓝区的UN官方展区举办主题为“低碳与气候韧性城市动物园实践新范例”的展览,通过海报、环保文创、视频等多元形式,向国际展示红山的系列低碳行动故事和案例。

沈志军说,近零碳园区建设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展示窗口:“红山是一座教育型的城市动物园,无论是生物多样性保护还是应对气候变化,这都是我们的责任。”

    责任编辑:王俊
    图片编辑:朱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