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别、等级与欲望:一个羽毛球业余爱好者的球场观察|自我田野

陆益嘉
来源:澎湃新闻

我没有很爱打羽毛球,我是不得不打羽毛球。

我打羽毛球的初衷无非是动一动、出出汗。三年前的我是一名懵懂无知的大一新生,坐着北上的列车,孤身一人来到省内的师范大学读书。压力一大,我就长跑。我天天五公里跑,配速五分半。可是长跑跑多了,就开始觉得无聊。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更有趣的解压途径,我选择了入坑羽毛球。

羽毛球场上形势瞬息万变,总是绝处逢生,上一拍已经快被摁在地上摩擦了,下一拍还有可能侥幸救回来。对我来说,这比长跑更有趣。

刚入坑几个月的时候,有球友评价我打球老是带着点“自毁”倾向,简而言之就是因为动作步伐不够标准,靠蛮力和体力硬扛着去接球,以至于频频受伤,还无所畏惧。只有我自己明白,这种自毁式打法其实是自救,二元对立统一就是这么奇妙。一旦离开球场,我的归宿就是自习室。彼时我正在经历巨大的情绪低谷,被保研、论文、竞赛、绩点、综测折腾得精神涣散。所以,哪怕因为打羽毛球,左、右膝盖轮流变得青紫,我也并不在意。当时的我只能通过这种发泄来与自己达成和解。

打得多了,对技术和装备都有讲究了,快乐阈值提高了,以前的技术似乎不能满足我了,我渐渐萌生了“涨球”的念头。“那一年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去985院校,想读博,还想在一瞬间打出惊才绝艳的一记好球。”熟识的朋友在给我编辑节日祝福时开始附上一句“祝球技暴涨”,算法也渐渐捕获了我对“涨球”的向往。无数次“挨百家打”结束后,特别是被陌生的队友若有若无地嫌弃后,媒体软件开始给我推送互联网中的各大羽毛球博主的视频,在我为之驻足过后推送变得更为频繁:

上一个视频,是小叶老师(IP名:羽球小叶老师)在直播间推销球拍和球鞋;这一个视频,战歌雄起,原来是国家一级运动员叶舟洋(IP名:羊洋洋ii)参加了2026尤尼克斯上海羽毛球公开赛,与超一流退役选手桃田贤斗苦苦鏖战。在大面积的绿色地胶衬托下,那件石宇奇同款的红色战袍分外鲜明;下一个视频,是女健将小宋老师(IP名:羽球小宋老师)在讲解双打六字口诀:站网前,短握拍;中间球,对角接……

性别、等级与欲望:一个羽毛球业余爱好者的球场观察|自我田野

图源网络

不得不承认,羽毛球的关注度早就从线下扩散到线上,从球场球馆弥漫到算法平台。

福建本就是羽毛球强省,福州的羽球氛围浓厚。截至2024年底,福州共有1631个羽毛球场地,其中258个为羽毛球馆;2026年9月的福建省全民健身运动会羽毛球总决赛中,福州代表队拿到12个一等奖、位列第一。在福州球馆里转一圈,三步可见童子功,五步可能邂逅国家二级运动员,运气不错的时候甚至能随机刷新出国家一级或者健将。天时地利,对羽毛球的青睐十分自然地被算法植入我的平台首页。

对我这样一个半路出家又好强的菜鸟来说,“涨球”似乎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件必须被提上议事日程的事情,“别人这么厉害,你也要进步,不然羽毛球等级森严,水平不匹配的队友很难长期玩到一起。”起初,我以为只是环境和氛围使然。可是我慢慢意识到,每个人的时间、精力和金钱都极其宝贵。当我心甘情愿地把这三者双手奉上,献给某人/某事/某物时,我再也不可能继续假装云淡风轻和漫不经心——

我记得一开始我只是想出出汗而已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羽毛球不仅仅是羽毛球了?

一

一个羽毛球局的组织者在群里通知,某个工作日适逢福州某球馆开业酬宾,进馆打球可享受免场地费。进入球馆后,组织者为我分配了队友和对手。第一局是打女双,我的搭档是位比我年长几岁的姐姐。我擅长后场拉吊,她善于前场做球,我们搭配得十分默契。许是较少在这种业余球局遇到后场力量比较大的女生,姐姐不停地夸我后场打得好,浸泡在夸奖中的我逐渐飘飘然起来。

第二局是打混双。我的搭档是位中年男士,皮肤略显沧桑,面相并不和善,“班味”和戾气丝丝缕缕从他的目光中逸散出来。我站在他身边,只显得我的学生气更加稚嫩。这位中年男士一上场就大手一挥,示意我去网前蹲着,对我说,“你就在网前,不要退后。”

我心下不悦,立马横眉倒竖:又来了,又碰到这种默认男后女前、不让女生后退的混双搭档了。

似乎没注意到我的表情,也可能是怕我听不懂指令,中年男士用球拍地指了指T字口,叫我待在那里。我暗暗下定决心,打一局就跑路,以后再也不和他搭档。

事实证明我错了。我应该在球局开始前就跑路。

打球过程中,这位中年男士展现出极强的控制欲,一会儿喝令我,“这个球你不要接!”一会儿指责我,“那个球是你的球,你怎么不接!”不知内情的人听到这样的诘问,恐怕会以为我们是什么实力差距悬殊的搭档。只可惜他的失误比我多得多,他的球品也比我坏得多,他不仅把我的失误归咎于我,还把他自己的失误也一并算在我头上。

“什么东西呀?自己打成什么鬼样子,也配叫我蹲网前?我和多少技术比他更好的男生搭档过,他们都没有人叫我一直蹲网前的。让我发完球别退后,这当然是正常合理的,但是一点也不给我轮换机会是啥意思,我也是花了钱来打球的,我也想打后场啊!”我忿忿不平地想着,耳边是中年男士滔滔不绝的指责和咂嘴声。他不知道,我已经魂飞天外,只想敷衍了事。

打完之后,前面和我打过女双的姐姐走过来安慰我,“你真的非常非常适合打女双!以后你多和我们打女双吧!你打后场带我们飞!”我还来不及眉开眼笑,另一个球友凑过来对我说,“你还这么年轻,体力也很好,在女生中算很不错的了,我观察了你的几场球,你打混双喜欢男双站位,那你回球一定要回到位,把高远球练到位,你的这几个动作有点问题。”并顺手拿起拍子把几个动作细节一一演示给我看。最后,他甚至提出陪我练一会单打来巩固动作框架。

性别、等级与欲望:一个羽毛球业余爱好者的球场观察|自我田野

图为笔者与球友的单打练习

从球馆离开后,我渐渐平静下来去复盘当天发生的种种。结合各位球友的评价,我意识到我目前的水平在业余混双球局是多么尴尬。站在那个中年男士的立场,他说的也未必都是错的。我自己见过的很多混双中女生不也大部分是在网前的吗?我的网前技术只会挑球推球扑球,我的后场又极其不稳定。打女双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碰上了强度大一点的混双,随便和对方男选手拉几球高远,我的体力就掉下去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动作变形、跑动步伐不积极。所以,在混双的对抗局中,前场我打不过女生,后场我打不过男生。我痛苦,搭档也痛苦。

或许是他人的评价起了作用,我下定决心要用实力说话,为自己争取更多“球权”,名正言顺地拿到更多去后场打球的机会。

当然,我也会迷茫。如果我以“恰当”的方式,老老实实地蹲在前场为队友创造进攻机会,做好一个合格的混双球友“应有”的本分,那我就在维持、再生产并正当化建立在性别类别之上的混双站位安排。相反,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以“恰当”的方式做性别分工,最终被要求做出解释和承担责任的,往往是我——我的搭档会质疑我的水平、动机以及是不是有看不起他的倾向,而不是这种站位安排本身。

后来我发现,需要用实力换球权的女球友,不止我一个。45岁的肖女士表示,“和男球友搭双打时,我一般偏前。如果对方水平比较高,他覆盖后场,我在前场封网做球,是比较合理的。但有时候我可能想多打一点后场呢,不想永远被固定在前面。如果男搭档愿意让我去轮换,我会更加舒适。比如说他打累了我也可以退一退,或者是我发球后会根据情况来进行轮换。其实最怕的就是默认我只能站在前面,哎,哪怕是我状态好,后场其实也还行,但是也没有这个机会。”

女球友想“有这个机会”,通常要先证明高远球能到底、杀球有威胁、不会成为防守漏洞等等;但是男球友第一次进入混双,往往并不需要证明他有资格打后场。性别和技术在球场上从来不是两套彼此独立的规则。人们往往在真正了解一个陌生搭档的技术之前,就先借助性别完成第一次预判。此后,真实水平才有机会慢慢修改这套最初分工。女性球友的确有机会获得后场球权,但是要先证明自己值得拥有。21岁的大学生杨青也表示,男球友跟她第一次做搭档,默认会形成女前男后的站位,“尤其是比我水平高很多的男生吧,他会主动要求说我站前面,他站后面。我其实每次听到这种要求心里是不悦的,但是基于客观事实,我也会妥协而且不会表现我的不悦,我的网前确实是会比后场好一些;男生的力量大一些,后场力量比较强。”

当我追问杨青是不是更喜欢打后场时,杨青持有一种更审慎的态度,“因为我手臂力量没那么强,导致双打后场发挥确实不太好,所以形成了长期的、我前别人后的搭配习惯,从而让我的网前技术变得越来越好”“有出现过和我打的男生刚开始明显低估我的情况,正所谓用实力说话。那天我的状态特别好,我每次用网前贴网勾斜线都成功,大家都接不到。”混双球场上,不同角色有鲜明的社会性别标记。一旦出现偏离常规的情况,就会加上特殊限定词,例如“女大腿”或“女健将”。坎迪斯·韦斯特(Candace West)和唐·H. 齐默尔曼(Don H. Zimmerman)在《做性别》(Doing Gender)中主张,社会性别本身就是通过互动而构成的。一个人的社会性别是这个人所做的事情,而且是在与他人的互动中反复去做的事情;“做性别”把建立在性别类别之上的社会安排呈现为正常而自然的安排,也就是把它们呈现为组织社会生活的正当方式。

早在1983年,女性主义者玛丽莲·弗莱(Marilyn Frye)就在《现实的政治:女性主义理论论文集》(The Politics of Reality: Essays in Feminist Theory)中指出,如果要让从属关系高效运作,最理想的状态就是让这种结构不要看起来像是由人类决定或习俗维系的文化产物,而要显得仿佛是自然的——仿佛它是关于“这种动物”的某些事实所直接导致的结果。正如肖女士所言,“我可能就是长期打前场嘛,反应能力还是可以的;另一方面,我在后场进攻确实弱,慢慢就可能就更加习惯于去进行防守。其实说不上特别喜欢防守打法吧,但是以我的身体条件和训练量想要去成为强攻型选手的话,也不太现实。”混双中,我们被训练成按照“女生擅长前场”和“男人的后场有力量”的“真理”来行动,同时也被训练成以如此不同的方式对待女人和男人。最终,我们变成了自己反复练习成为的模样。

真正让我意识到这套秩序已经深入到何种程度的,并不是又一次被哪个男搭档赶到网前,而是一个男搭档主动让我去了后场。六月份的一次混双球局,群主给我安排了一个童子功哥做我的搭档。我之前就见过他,交手过但从未搭档过。我只记得此人的动作极具暴力美学的色彩,回球的落点精准又刁钻,不杀不吊就能把我溜得满地跑。我不会忘记每记重杀过后那双黑眼睛有着怎样冷酷无情的目光。

但出人意料的是,他温和地对我说:“你想去后场就说,我给你。”

我当时受宠若惊。这份“受宠若惊”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其实不仅仅是对他,对所有明明有能力覆盖大半片场地、却依然愿意让我退到后场打一打的男搭档,我都心怀感激。童子功哥本人当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以他的实力,在业余球场上基本可以横着走。随便我怎么打,他都无所谓,都能逆转大局。所以他也很难理解,我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专门和他道谢。

后来我才慢慢觉得不对。

假如我是个男生呢?

假如我的性别换掉,其他一切条件都不变:仍然是一个中羽三级上下、步伐凌乱、高远不够稳定、偶尔能够打出一两拍好球的业余选手。一个国家二级运动员和我搭档时让我去后场,我还会如此受宠若惊吗?

大概不会。我可能只会觉得,这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男双轮转。球到了我的头顶,我退;球到了他的区域,他接。谁状态好谁多打一拍,谁有机会谁进攻。即使他技术远远高于我,我也未必会把自己能够踏进后场理解成什么来自强者的恩赐。

后来我把这个问题重新丢给他,“如果一个女生明确告诉你,她想打后场,你会怎么反应?”

童子功哥说,他通常会先判断一下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有这个能力;但如果女生主动提出来,他一般都会说可以。

我又问,在真正看清楚一个人的技术以前,性别会不会已经先发挥作用?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会。很多人看到女生,都觉得女生肯定比男生弱,固有印象都是这样。”

童子功哥是我打球以来遇到过最愿意让我按照自己的方式跑动的人之一。也正因如此,我才逐渐明白,一套秩序最牢固的时候,或许根本不需要谁恶狠狠地站出来维护它。它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是“从来如此”“这是惯例”,什么又是需要额外说明的例外。

这么想来,我一直想争取的似乎也不只是半块后场。在一场双打里,谁能够多碰几拍球,谁有资格主导轮转,谁可以开口指导别人……从技术到年龄,装备到球品,这些细小的判断一直在发生。性别只不过是我最先撞上的第一关。四个人站在球场上看起来只是在尽力配合让羽毛球落在对面的场地从而得分;但只需要打上几局,一套关于位置、能力和资格的秩序就慢慢长了出来。

二

从今年五月份起,我开始频繁地去校外打球。不打羽毛球的舍友并不理解我为什么在校内有球馆的情况下,还要特地跑去校外打球——在校外的商业球馆打球不是要烧更多钱吗?但是我深知我一直为球技而自卑,所以我尽量要么和很熟的人打,要么和完全不熟的人打(就算被嫌弃的话,对方下一局不和我做搭档就好)。鉴于学校安排大部分大三学生在今年上半年外出实习,我的球友们也基本上被外遣,我难以再混迹于熟人局中,只能转战校外,去路人局随机匹配队友。

在学校里打球,大家都是熟人,彼此之间很包容,就单纯玩玩拍拍乐,也不太在意输赢与否。出了学校之后,没有人知道我以前跟谁打过,也没有人有义务相信我对自己水平的描述。我究竟是“菜就多练”还是“想称王,先装唐”,往往还没上场就会被迅速归类——穿的是普通运动鞋还是羽毛球鞋,是休闲服还是羽毛球衣;球包里塞着什么拍子;进群报名时填的是中羽几级——一切的一切往往在挥拍之前,就替一个生面孔背书。

八月,我和童子功哥去校外参加了一场比赛。候场时,我们在场边打量下一轮对手。对面两个人,一个身材敦实,穿着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呆头呆脑;另一个从头到脚装备齐全,头巾护腕一个不少。凭借我那点浅薄的江湖经验,我很快完成了预判:前者应该比较好打,后者恐怕是块硬骨头。

事实证明,我对人的判断能力和我的反手一样不可靠。

真正上场以后,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竟然能一次次把童子功哥的杀球顶回后场。童子功哥本人也很惊讶。至于那位装备齐全的选手,反倒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难处理。

曾经,我会为别人用性别和年龄判断我而不屑;但是那一天,我又何尝不是在通过鞋、衣服、肌肉和球包判断他者呢?

我们都太需要这样的判断了。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中,将面对面的社会互动理解成一种表演。在真正了解一个陌生人以前,我们总要通过对方主动或无意释放出来的蛛丝马迹,暂时拼凑出一个临时的、模糊的轮廓。现实生活里,这些蛛丝马迹可以是衣着、谈吐、职业、学历;到了羽毛球馆,它们变成了球鞋、球包和中羽等级。

不过,在球馆里,身体动作比这些蛛丝马迹更难撒谎。一个人可以把中羽等级往高了报,可以拿着高端球拍出现,也可以穿着球星同款战袍昂首阔步地走进场地;但只要拉上几拍高远,刚开始的印象会立刻被刷新。

正如18岁的大学生蔡学澄在和童子功哥热身完后的感慨,“和他拉几拍高远,我就感觉他是国家二级,而且是二级里面比较强的一档。他的高远球个个都压我头顶,压得我非常难受。和他练平抽档,他甚至是掉帧的,你明白吗?”“我去球局压根不会注意别人穿什么,我就看动作来判断水平罢了。当然,假如他背后印着‘福建’或者名字的话,哈哈,我还是会注意一下的。”

也难怪陌生局总让我紧张。

球龄6年多的福州张女士在仓山区、晋安区组织了4年球局。她告诉我,新人第一次报名,她通常会问打球多久,大概是什么水平,不一定非要看中羽自评等级,年龄倒是很少特意去问,主要心里有个底;真到了场上,最准的还是实际打上一局,“有的人会把自己水平报高,过来之后明显跟不上对抗局,也有少数人谦虚报低,实际打得很不错”。

遇到明显跟不上对抗场节奏的球友,她不会当众说你不行,而是把人调到节奏更缓和的场地。原因很简单,“高手如果愿意耐心降速、多喂球,这就是照顾新人。但如果高手也想打对抗,跟新手搭档就会很尴尬,新手接不住球有挫败感,高手打得憋屈,两边都玩得不开心,这种情况就不要硬把他们凑一对。”

童子功哥也表示,“像我算是比较会打一点的,我不能跟拍拍乐一起玩,我出不了汗,我会觉得很没用。拍拍乐的话,他们不敢把球打给我,然后我一个下午就在那当木桩,挺没意思的。”

如此看来,水平匹配首先是一种降低陌生人合作成本、提高各方体验感的办法。双打的魅力在于配合的默契,可是残酷之处也同样来源于此。四个人的水平一旦相差太大,没有人能够真正假装看不见配合的失败。你接不到的球会落在两个人共同负责的半场,你回不到位的球会变成对手砸向搭档的下一拍,你的每一次失误都不完全属于你自己——就像我曾经三番五次跟搭档道歉,“真对不起,我又挑球不到位,让对面把你当林丹来打了……”

后来我越来越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人报名以前要看等级,看名单,看有没有熟人。学生从实验室、自习室里挤出几个小时,上班族从通勤、加班和家庭安排里挤出几个小时,组织者提前订场、买球、垫钱,再把十几个人塞进几片场地。到了球馆以后,谁都希望自己预付的这几个小时是值得的。

布迪厄所谓的资本,在羽毛球场中也发生着作用。我走进羽毛球馆,不会因为我的学历更好就自动获得球权;一个五十岁的长辈,也不会因为年纪大就比二十岁的大学生更懂战术;除非是遇到了“商务局”。相反,一个现实生活里毫不起眼的人——比如我,只要去到后场,拉球时声音一响、救球时步法一跑,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就会或多或少发生变化,“就像你在场下是一个乖学生,但是在场上看你运动起来就是那种很飒的感觉,很有强者姿态,掌控一切。这种感觉是一个综合感觉,包括说看到你的刘海飘扬很有动感,看到腿部肌肉充满爆发力等等等等。”

性别、等级与欲望:一个羽毛球业余爱好者的球场观察|自我田野

图为笔者的球赛照片

球技由此成为了一种局部流通的资本。不过,如果只有技术是球场上的硬通货,那么技术最好的人,理应最受欢迎才对。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球局组织者张女士见过不少球打得比较好、后来却越来越难组到搭档的人,“(这种人)没有被我直接踢掉,但慢慢就没人愿意跟他搭档,之后也就很少再来打球。这种情况大多是打球的时候爱抱怨搭档、打球态度比较冲。大家心里都有数,就下意识不想跟他组队。一般我作为球友不会主动介入干预,不和他搭档也大多是球友之间自然选择的结果。”

有人输了便甩脸色,有人把失误归咎于队友,还有人从第一拍开始指导到最后一拍。即使技术很好,这类人的存在仍然会让整片场地变得窒息,原本解压放松的地方成了新的压力舱。反过来,也有水平普普通通的球友,因为不计较失误、愿意鼓励搭档、懂得互相迁就,几乎人人都愿意同他们组队。

我问过很多人,“球技好”和“好球友”是不是一回事,几乎所有人给的答案都是否定的。杨青认为,球技好是一种很客观的评价,但是好球友是相对主观的评价。她可能因为和某人打球很放松愉悦,觉得此人是好球友;会因为打球的时候某人鼓励她,而觉得这人是好球友等等。这些更多是从主观评价出发。她更倾向和好球友打球而不是单一球技好的,“人切勿爱为人师。适当的提点是进步,不断的提点是说教以及自我的显示。”

她不拒绝所有指导。实力强的人指出动作问题,她会觉得大多是免费蹭课。问题在于,一句正确的话出现在错误的时机场合,往往也成了错话。她曾经在单打比赛焦灼的时候,被双打搭档在场边不断指导。她因为比赛紧张听不进去,而且也根本没有足够的脑容量可以同时处理飞过来的球、比分、自己的紧张和搭档的期待,“我会担心他不开心,我感觉比赛过程中要么是信任地看比赛,要么是在关键时刻直接说出采取措施,帮助得分。如果是一直说怎么打怎么打,这种情况应该在休息过程中像教练一样总结归纳。”

一个建议从提点变成说教,很多时候只有一线之隔。童子功哥对此给我的印象尤其深。他似乎是业余球场上最有资格指导别人的人之一。童子功、国家二级运动员,从小接受专业训练,动作和战术当然都比我们这些半路出家的菜鸟选手正规得多。也正因此,和他水平悬殊的人第一次同他搭档时,经常本能地紧张,他回忆说,“我之前跟某个女球友打球的时候,我说你往前站一点,这种提醒对她来说就是压力。因为我的水平好一点,什么都不说就已经是给压力了,搭档会很怕拖后腿。这个时候我再去教,压力就会更大,这可能就是一些无形的压力,我也反思过非常多次。”

在《追寻兴奋:文明化过程中的体育与休闲》中,埃利亚斯和邓宁(Norbert Elias and Eric Dunning)曾把体育理解为一种受到规则约束的兴奋,可以暂时放松日常的情感约束。日常生活要求人控制攻击性、控制愤怒、控制过分外露的情绪,羽毛球却临时为这些情绪打开一道口子。人们可以追逐、对抗、吼叫,可以为一分球激动地握拳,也可以把一颗球狠狠杀向对面。只是这道口子并非没有边界。

业余羽毛球何尝不是一项考验情商的运动?场地只有那么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搭档失误以后你有没有叹气,对方听得见;你觉得他接不到所以提前一步出手,对方看得见;赢球以后你转身同他击掌,还是头也不回走开,对方同样感受得到。日常交往中被假面掩盖的东西,到了二十平方米左右的一块场地上,在人与人的情绪高昂的时刻,很容易无所遁形。

也正因此,球馆又奇怪地让一些现实生活中几乎不可能认识的人站到了一起。十几二十岁的学生、三四十岁的公司职员、五六十多岁的大爷大妈,可能不知道彼此在哪个单位做什么工作,甚至打了一年还只知道对方的微信昵称;但一到球馆,却知道谁反手弱、谁喜欢偷后场、谁输了会急眼、谁搭起来最舒服。

现实生活里的年龄、职业和学历在这里暂时被搁置,让位给了另一套判断标准。球场上的社交通行证上一面印着技术水平,另一面印着球品球德。它们共同决定了你适合打什么样的球局,还决定了谁愿意和你搭。

三

社交通行证之外,还有一张实打实的账单,那就是打球的花销。

拉康说不要在欲望问题上让步,同时他也说围绕欲望对象跳舞比直接接近欲望对象更能带来满足感。今年五月,我曾经为了要不要买一把战戟8000纠结了很久。

我当时手上已经有三把拍子,其中包括一把花六百元买来的二手tty(紫金利爪)。半年前,我第一次借球友的tty打球时,也曾经惊为天人,觉得这就是我的梦中情拍。半年以后,同样的代码再次运行,只不过欲望对象换成了战戟8000。全新的价位在一千元上下,二手的便宜一点,七百元左右。它的手感好得让我念念不忘,于是我郑重其事地把它列入保研上岸奖励清单。

问题在于,我自己也知道,这份清单大概率只是自欺欺人。按照我对自己的了解,要么上岸以后突然觉得没必要买了,要么根本熬不到上岸,就忍不住提前下单。

于是有段时间,我每天在淘宝、京东的618活动里反复横跳,又跑到闲鱼上和卖家斗智斗勇,辨别真伪、比较磕碰、讨价还价。其实也没有真的省下多少钱,但确实耗掉了不少精力。我一边告诉自己,一个中羽三级上下的业余菜鸟,用什么拍都不会打出李梓嘉的反手杀球;另一边又忍不住回味确实很不错的手感。

最后,为了结束这场漫长的精神内耗,我还是买了。当时我在备忘录里颇为悲壮地写下了一句:“钱在哪,爱就在哪。”现在回过头看,这句话多少有点消费主义受害者给自己找补的嫌疑。

羽毛球圈向来有一句相当朴素又伤人的评价:“人菜瘾大装备贵。”它有时用来自嘲,有时也确实是在嘲笑别人。菜本身不丢人,谁不是从新手阶段过来的呢?装备贵本身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可这两件事情碰撞在一起后,背后潜藏的逻辑即:一个人的装备要和他的实力保持某种恰如其分的比例。水平普通的人拿着高端拍容易被调侃“差生文具多”;反过来,一个高手若拿着廉价甚至破旧的球拍,却很容易获得一种“扫地僧”式的反差感。

这么想来,我曾经纠结过女生配不配站后场,又反思过什么水平配什么局,现在又变成了什么水平配什么装备。我们好像一直在偷偷判断别人配不配。可是如果断定装备只是一套虚荣的身份符号,似乎又过于武断。

肖女士刚开始打球时,穿的是普通运动鞋,用的是成对售卖的普通球拍(俗称“超市拍”)。打久以后,她才慢慢知道羽毛球鞋的防滑和启动意味着什么,知道球线、磅数和手胶都会直接影响手感。现在,她最愿意花钱的东西是鞋和球线。对她而言,高端球拍不是刚需,技术没有到相应程度时,贵拍与普通拍之间的差异未必能够感受得到。

36岁的上班族李光算得更加精细。他认为,球鞋保护脚踝膝盖,钱可以花;球线直接影响手感,也可以花;至于功能近似的球拍、成套球衣和昂贵球包,就更多属于想要而不是需要。他买过两千多元的球拍,也承认确实更好打,只是“手感差距跟价格差距不成比例”。

但“想要”不能狭隘地理解为虚荣。拉塞尔·贝尔克(Russell W. Belk)曾在“Possessions and the Extended Self”一文中用“延伸自我”解释人与物品之间的关系。我们拥有的东西并不总是停留在身体之外,某些物品会参与人对“我是谁”的理解,变成身份的一部分。一把球拍往往承担了很多超出它物理性能之外的东西。紫金利爪也好,战戟8000也罢,一把认真挑选的球拍记录了我第一次决定不再随便打打的时刻;一双尤尼克斯羽毛球鞋意味着我预估了自己以后还会继续打;一件上岸以后才舍得买的装备,可以是艰难的保研之旅留下的纪念品。

人有时候只是想替一种看不见的投入,找一个看得见的证明。球技涨了多少很难精确测量。今天手感好,觉得自己距离下一个中羽等级只有一步之遥;明天状态差,又怀疑自己应该回炉重造,高喊“早知道这辈子会染上羽毛球,我下辈子一定要当童子功”。但是拍子就是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线拉了多少磅、手胶缠了几层、哪里被自己磕掉一块漆,一目了然。它们是这项爱好留在物质世界里的刻度。

罗伯特·斯泰宾斯(Robert A. Stebbins)把一类需要持续投入技能、知识与时间,并由此逐渐形成长期经历和身份认同的休闲活动称作“严肃休闲”。“严肃”并非剥夺快乐,而是说人在不以此谋生的情况下,依然对一件事形成长时间、稳定甚至郑重其事的投入。

羽毛球就是如此。一开始只是前男友喊我去球馆挥两拍出出汗,后来开始知道单打线和双打线,再后来开始偷偷练习滑步和劈吊,开始进群、报名、看名单、挑局、找搭档,知道某家球馆地胶差,某个群水平偏低。

爱好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人吃进去的。

真正昂贵的也不只是金钱上的花销。上班族李光回忆起这些年的打球时光,学生时代打球是顺便,现在却是专门。以前上完课就能去操场挥两拍;工作以后,打两个小时的球意味着先腾出晚上,开车、换衣、打球、洗澡、再回家,一趟下来可能四个小时。

肖女士也觉得,到了她这个生活阶段,羽毛球真正昂贵的成本已经不是钱,而是时间。工作、家庭、休息都在分割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家球馆如果太远,会花掉很多通勤时间,再便宜也很难长期坚持。

学生没多少钱,可能愿意拿时间换便宜的远场;上班以后有了一些钱,又开始拿钱买时间;为了不浪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两个小时,人又开始挑水平、挑搭档、挑局。一个人真正喜欢上一项业余运动以后,流出去的远不只是汗。钱、时间、体力、胜负欲……当这些东西投入得越来越多,对输赢当然很难继续保持最初那般云淡风轻。

球拍会旧,球线会断,今天非赢不可的一局过两天可能连比分都记不得。可是那些被消耗掉的晚上,那些认识的人,那些打得很烂或者很好的一拍,最终又共同组成了这项爱好之所以值得继续的理由。

现在如果再有人问我为什么打羽毛球,我大概还是答不上来。

为了健康?我的膝盖第一个跳出来投反对票。

为了赢?也不至于。我又不是什么职业选手。

为了社交?有时候我一句话也不想说,下了球场谁也不认识谁。

原本我想借爱好逃离绩效世界,后来发现这项爱好内部同样长满了等级、资本、欲望与评价;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投入。正是在这些不划算的投入里,我感觉自己还在呼吸。

就像杨青的感慨,“如果明天开始彻底不能打羽毛球,我最舍不得的是背着球包满怀期待去往球场的自己,舍不得那个如此鲜活的自己。”

致谢:

本文在撰写过程中对羽毛球的各种现象等进行了相关调研和反思,得益于以下球友的大力支持。在此提出致谢(按受访顺序排序):

福州工商学院人工智能学院2026级本科生 蔡学澄

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2023级本科生 杨青

除了上述两位球友外,童子功哥、肖女士、张女士、李光均为代号/化名。

    责任编辑:朱凡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丁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