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洋评《故乡无用》|“风会听我的”

哈佛大学南亚系及比较文学系 曲洋
来源:澎湃新闻
曲洋评《故乡无用》|“风会听我的”

《故乡无用》,[马来西亚]马尼尼为著,新星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272页,52.00元

十月二十四日晚,第十八届花踪文学奖在吉隆坡近郊揭晓,马华文学大奖颁给了马尼尼为的《故乡无用》。作者被台风挡在台北,替她领奖的是她的母亲和弟弟。读过这本书的人会认出这一幕:全书从母亲的娘家写起,以母亲的老病收束,题献给母亲最小的妹妹,一个全家族最不成器的人。花踪文学奖由马来西亚《星洲日报》创办于1991年,两年一届,是马来西亚华文文学界分量最重的奖,它的世界华文文学奖给过王安忆、西西、残雪,今年给了刘震云;马华文学大奖设于2009年,黄锦树、张贵兴、龚万辉得过,黎紫书得过两次。今年一同进入最后三强的,是王晋恒的科幻小说《弃医者》和林雪虹写母亲的长篇散文《林门郑氏》,三本书都已有简体字版。马华文学长期经由中国台湾地区被阅读,这一回,大陆读者几乎是同步的。

马尼尼为本名林婉文,柔佛州人,十九岁到台北读台湾师范大学美术系,此后在台北住了二十多年,出过诗、散文、绘本二十多种,她译绘的马来班顿(四行民歌)诗图集《以前巴冷刀 现在废铁烂》(巴冷刀是马来砍刀)得过金鼎奖。笔名里的“马”是马来西亚,“尼尼为”是三个没有意思的音节。《故乡无用》2024年在台北出版,被《亚洲周刊》选入当年的十大小说,简体字版是她的书第一次在内地出版。它算不算小说,各方说法不一:她当年向台北文学奖申请写作补助时填的是“长篇散文计划”,出版社叫它长篇小说,她自己在后记里说,很早就把“小说”当作形容词用,“就是一种很厚、很复杂的东西”。全书第一句话却毫不含糊:“在这篇小说开始前,阿娇姨就去大水沟坐船了。”

书的故事线其实很简单。叙事者是个从台湾地区回来的美术系毕业生,四十岁,没有工作,回到母亲的故乡,柔佛州麻坡海边的一座渔村。麻坡在马来半岛西南海岸,北边是马六甲,往南开两三个小时就到新加坡。外公早年随母亲从中国逃到南洋,在海边开咖啡店,卖包子油条、汽水咖啡,养猪养鸡,养大了十四个孩子;叙事者的母亲是其中之一,生了五个,叙事者行四。书从一场大火写起:半夜两点,海边的庙烧了,全村人都起来看。这座庙当年推倒了整个村子,连外公的咖啡店也推平了,所以“这庙的葬礼我们是一定要参加的”。此后二十章,叙事者陪着双腿渐渐不听使唤的母亲,隔一两天去冷落的旧庙里看阿娇姨,顺手把一村的人事记下来:从台湾读完书回来除白蚁、卖奶茶的同学,骑车上学被雷劈死的女同学,疯了的印尼女佣,还有那些被海、被鬼找去做替身的人。阿娇姨是外婆最小的孩子,比叙事者的母亲小二十岁,年轻时在咖啡店最后一间房里开家庭理发店,整面墙都是镜子。外公不能走了,就安置在这间房里,在镜子前躺了最后一年,阿娇姨从此放弃手艺,“那镜子里面都是她阿爸最后的身影,都是那尿味混了汽水味”。她后来嫁给庙前摆摊的算命佬,不到一年就守寡,再后来住进四姨搬空的旧庙,和八只猫、满地捡来的破烂一起睡在神像前面。家人说她小时候得白喉烧坏了脑,“只有我知道她没有”。大水沟是庙前那条通海的黑水沟,也是村里人对那片海边地方的叫法。去大水沟坐船,在这本书里既是死,也是回家。

曲洋评《故乡无用》|“风会听我的”

马尼尼为

红色的风

全书二十一章,除去尾声,每章开头都立着几行短句。第二章前的内容是这样的:

病是神送来的,神送来的病

神送来了右边鼻孔,也送来右边的病

神送来的半身瘫痪,送来的水肿

一切都是神送来的

这种病叫红色的风

红色的风进去人的眼睛,人会瞎掉

进去人的嘴巴,会舌头僵硬说不出

……

进到皮肤,会有一百千种病

进去脑袋,人会疯掉

后记交代了来历:她多年来积攒了一个马来民间诗歌和鬼怪的资料库,“加上更多我对马来咒语的兴趣,主要是因为很像诗,我也改写了一些,穿插其中”。咒语撑起了这本书,风则无处不在。旧时阿拉伯和马来水手把南洋叫作风下之地,意思是季风吹到头的地方。书里的年尾大风季正是季风转向的时节,“那些四面八方的鬼,海上的、陆上的、森林的、沼泽的、高山的、平地的,都要来吃这风的宴席。阿娇姨是这样一次一次一点一点被吃掉的”。烧庙那夜,“红色的风打在全部人脸上”;第一章收尾,“红色的风黏在阿娇姨脸上。红色的风涂在她身上。她拼命搓掉它”;写到母亲的病,“红色的风一心一意要吹进那里。吹破她的身体”。

这红色的风多半来自马来语的angin ahmar,字面就是红色的风,ahmar是阿拉伯语的“红”,马来人用它称呼中风;第二章题词里的半身瘫痪、目盲、舌硬,正是这个病名底下的病象,只是咒语里的红风管得更宽,一直管到痔疮和疯癫。咖啡店里的潮州人和村外的马来人,对病的想法在这里不谋而合:中文把这个病叫中风,《素问》说“风者,百病之长也”,风邪入体,百病由生。风在马来语里本来就是病因,着凉叫masuk angin,风进来了。在半岛东海岸的巫医传统里,angin还指人与生俱来的内在之风,一个人的性情、欲望和才分,风大的人若找不到出口就会生病,巫医的办法是开一场夜里的仪式,让病人在恍惚中把风放出来,人类学家拉德曼写这种仪式的书就叫《驯服欲望之风》。《故乡无用》的叙事者替自己下的诊断正是如此:“那种风还很小的时候,就进入我耳朵、眼睛了,也进入那破庙里。那样的风早就进入我脑袋里,我才成了一个无用的写作少年,才看见了四个太阳、五个月亮的光。”“风还小的时候,就进入我耳朵了”这一句,她在2022年的散文集《多年后我忆起台北》里已经写过,篇名就叫《风还小的时候》。写作在她这里是风病,也是把风放出来的仪式,她在另一处说得更干脆:“写作和念经一样,孤独地和神呐喊。念了就平静了,没别的用。”

咒语的方向有两个。第六章前的那几行是降温的咒:“如果是锋利的,请让它变钝/如果是重的,请让它变轻/如果是痛的,请让它变好/如果是热的,请让它变凉/如果是有毒的,请解掉它/如果有火,请熄灭它。”马来语里,淡(tawar)和解毒、破咒共用一个词形,解药就叫penawar;开庙的四姨教人“对神我们只能求平淡。求从白色大象来的平淡。从白色石头来的平淡”,大约就是这一路。另一路是下咒:“一支蜡烛写着自己的名字,一支蜡烛写着敌人的名字。看看哪支先灭。”叙事者也想“学阿娇姨那样念经,把我讨厌的人咒死”。这一路有来历。2013年她的第一本书《带着你的杂质发亮》,写一个嫁进台北中产之家的马来西亚女子,封底只有一句话:“原谅我不爱这个城市,也不爱你们。”2022年《多年后我忆起台北》的开场诗叫《报仇记》,头一节就叫上猫,“我们一起去找那些人算账”。“怨毒著书”本是金圣叹评《水浒》的话,王德威拿它说过朱天心,黄锦树又拿它说马尼尼为。可是《故乡无用》两路咒语念到最后,留下来的是解咒的那一路:“那是麦木娜的恨。是阿英的恨。是永坤爸爸的恨。阿娇姨没有恨。我妈妈也没有。”房慧真在一次对谈里说,前几本书把恨排干净了,“类似‘爱’的东西”在这一本里长了出来。

风也吹进了她的中文,“一百千种病”是当地华语的口气,也是马来语的数法,十万说成seratus ribu,一百个千;书里买一间房子要“两百千”,疯男人要给阿娇姨“二十千”。“个”在书里是万用量词,“每一个花瓣”,后记说这是“刻意保留在地的口气”。她承认偷了很多亲戚的句子,三姨说谁谁“血很薄”,阿娇姨叫母亲“用两个拐杖走路”。书中反复响起的“欸哇布兰,欸哇布列”,据她的注,是马来话混印尼话的wau bulan,月亮风筝,东海岸那种下半截是一弯新月的大风筝,也是一首歌词可以随口造的民谣。麦木娜成了村里疯子的代称,Maimunah,一个阿拉伯语来源的马来女子名,意思是蒙福的、吉祥的。连书里那些人最常做的事,溜达,马来语也有现成的说法,makan angin,吃风,她2018年有一本马中对照的绘本就叫《吃风集》。阿娇姨一辈子在吃风,到头来被风吃掉。

曲洋评《故乡无用》|“风会听我的”

马尼尼为著《马来鬼图鉴》

光明正大的废物

大陆版的腰封用书里的一句话解释书名:“我们是家族这代的废物,光明正大的废物。”台湾地区读者会想起舞鹤。三十年前舞鹤在小说《悲伤》里写下“努力做个无用的人”,他自己在淡水自闭十年,复出后写《拾骨》,写《余生》,叙事者不是精神病人就是闲人。《拾骨》写的是亡母的拾骨仪式,儿子捧着母亲的头骨摩挲,王德威论舞鹤,说每个人都是自己那座坟的拾骨者。阿娇姨捡破烂,叙事者跟着捡,捡的也是家族的残骸,只是舞鹤的无用是有意为之,是对政治机器和有用之学的一种犬儒抵抗,马尼尼为的无用先是一笔别人替她算好的账。外婆十四个孩子只供得起一个去读书,三舅读完台大电机系,回来没工作,后来学脚底按摩,辗转到新加坡的医院当清洁工,“可去台湾算是白去”。叙事者这一代去读经济系、化学系、生物系、美术系,回来成了除白蚁的人、卖珍珠奶茶的人、教象棋的人、开民宿的人。姊姊们成绩优异,橱柜里满满的奖杯,“她们那么努力是想考到医学系的,不过那名额过少,给我们华人的名额”。固打制,也就是按种族比例分配大学名额的制度,这个词正文里一次也没有出现,马来西亚华人读到这里不需要解释。有用的坐标在南边:“在这里,去新加坡的人都翻了身,工作两三年回来买房,个个意气风发。”叙事者去新加坡上过三个月的班,存下人生第一个一万,“那可能是我妈妈对我此生最满意的三个月”。她管自己这类人叫“被新加坡打回的人”,“流的是一样的血吧,一样无法翻身的血”。台北在这本书里几乎不出场,只剩一个冬天,新加坡倒是无处不在,故乡用新加坡的钱来衡量有用无用。

推倒村子的庙主说这块地是他家的,没有人拿得出证据,至少一百户人家被推土机推平,铺上一卡车一卡车的小石子。八户人家凑钱请律师,两年后拿到的赔偿付掉律师费剩两千块,“买一间新的房子要两百千以上”。到了书的后半,这家人要卖房子给病中的母亲请女佣,“请女佣花很多钱,比女儿儿子都贵”,房子却因为屋外的草地是政府要盖发电厂的地,卖不出手。开篇那场火,后来在母亲口中竟是庙主的儿子自己放的,“他以为这样可以筹到更多钱,结果病毒来了”;不到两年,庙又盖了回来,“已经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变小了。缩了一圈”。无用也是土地的事。中文读者读到“无用”,难免想起庄子那棵因为无用而免于斧斤的大树,麻坡的树没有这种运气。外面那棵芒果树老了,不结果,就准备砍掉;叙事者在大热天出去砍榴梿树,“你结不结果,不结我把你砍掉。树说,好吧,我现在就结果。不要把我砍掉”。母亲“很喜欢砍树,动不动要砍一点。砍了才会长更多”。叙事者替自己想到的也是这个下场:“有一天我也会被砍掉,等我结不了果的时候。”庄子的安慰在这里不成立。书里替无用辩护,靠的是破烂。阿娇姨捡破烂,母亲去回收站捡鞋、捡画、捡病床,叙事者一进二手店就心平气和,“挖破烂已经成为我们无可救药的病”。车库里母亲捡的和阿娇姨捡的堆在一起,“破烂和破烂在一起,泥土和泥土在一起,都分不清了”,不妨读作这本书对亲属关系的定义。写作被放在同一个位置上:“写作和阿娇姨的垃圾堆一样,只有她才知道那些不是垃圾。”“垃圾和年轻就一线之差。写作和垃圾也只是一线之差。我就在这边上。”

“废物”这个词在她笔下走过一段路。2013年的《带着你的杂质发亮》里,废物是别人,那个三十多岁没上过班、整天看电视的小叔,章名就叫《废物的力量可以毁掉我的婚姻》。同一本书里她写母亲蹲在杨桃树下一颗颗包果子,“我吃着这些难看的水果长大。没有帮她包过一次水果,没有帮她锄过草。我对这里完全没有贡献”。十一年后,波罗蜜、甘蔗和杨桃树都回到了《故乡无用》里,这一次她先下了结论,“我因为这样成了一个废物”。废物从别人身上收回来,安在自己和家族身上,才成了光明正大的。那本书里还有一句话:“故乡只不过是一个名字,有人的内容充实,有人的稀薄,它是母亲留给你命中的一块糖,你苦时它融化一些,直到最后你对苦免疫,它也用尽了。”糖用尽的那一天,就是故乡无用的那一天。

故乡在这本书里也从来不是整个的。父亲这边的阿公林永在福建失手打死了偷地瓜的人,一路逃到新加坡,再到印尼的一座渔岛,三个男婴死于腹泻,印尼又禁了华文教育,他才决定把家人陆续迁到麻坡,“搬去一个小孩子不会死掉的地方,一个可以学到中文的地方”。阿公在福建原有妻室,八十几岁还一个人回去,“他一个人的故乡,我们没有人去过”。叙事者在后记里说自己有三个故乡,真正的故乡是内陆的拉美士,九岁搬家后再没回去;尾声里她承认,书里这个海边的故乡是挪用的,“我挪用的是我妈妈他们的故乡”。于是有两个问题值得问。一个在台北住了二十多年、靠台北的出版和奖助写作的人,有没有资格说故乡无用?她在2022年出过一本散文集,书名就叫《异乡之用》;领奖的视频里她自己回答,书名是反话,故乡“在现实生活中没有办法给什么资源”,却是“一块能够一直在精神上支持我的野地”。再者,当“无用”成了书名、腰封和获奖理由,它还无用吗?张贵兴今年的新作《2084》已经自称“微不足道的小书”,到了马尼尼为这里,故乡干脆只剩一座缩了一圈的庙。可是无用在这本书里有自己的分量。第十九章前引了一句马来谚语:“铁静静地生锈/木薯静静地长。”谚语的原意是区分两种沉默,铁的沉默只会生锈,木薯的沉默在土里长肉。这本书写的穷人都沉默,“硬挺的安静。花落无声,鱼死无声。鱼游也无声,花开也无声”,阿娇姨病了痛了都不吭声,像猫。叙事者到最后承认,“这条安静一直在加深。我在继承这条安静。继承我妈妈的一只眼睛,阿娇姨的一只眼睛”。无用在这本书里是木薯那一种沉默,不出声,在土里长肉。

不管谁先死,先好好写

男人在这本书里大多只有职业和死法:开大卡车的大舅,送报纸死在小学门口的二舅,一夜之间逃命的小舅,“自私”的父亲。女人有身体。外婆四十三年密集生育,十四个孩子,两颗肾都坏了,“活埋在生活里”。母亲生了五个孩子,“用厨房消灭了她自己”。阿娇姨一辈子没有春天,“不过,她不知道春天,所以没有关系”。二舅妈阿英二十四岁死在水缸里,问米婆(请亡魂附身说话的灵媒)开口,用的是她骂丈夫“疯猪”的口气,一遍遍重复“我没有遇到贵人,如果遇到贵人就不会死”,二舅答应她:“我会烧很多贵人给你。”这一章借母亲一辈的口吻讲述,后记说有一个故事她听当事人讲过三次,大约就是这一个。

马华文学从来不缺家族书写,只是最有名的那些多半出自儿子之手,写的也多半是父亲:和她一样留台的黄锦树,《乌暗暝》里,胶林的夜里父亲出门不归,《鱼骸》里躲进研究室的学者对着龟甲招魂;张贵兴的《猴杯》写华人垦殖者余家四代的罪与罚。留在马来西亚写作的黎紫书,《告别的年代》写锡埠女子杜丽安的一生,《流俗地》写怡保“楼上楼”的盲女银霞和她周围的女人,把一座小城几十年的人情织成一张网,《故乡无用》不织网。它和今年同入三强的《林门郑氏》倒像一对,两个女儿,一个在台北,一个在天津,各自替母亲立了一部传;前年得奖的龚万辉《人工少女》正好倒过来,是一个父亲带着人造的女儿,在瘟疫后的城市废墟里走过十二个房间。于是有一个问题:忧郁的家族书写,是女作家回溯家史的专利吗?

曲洋评《故乡无用》|“风会听我的”

林雪虹著《林门郑氏》

我想不是。舞鹤的《悲伤》是男人的忧郁,黄锦树的胶林也是。差别也许在时态。儿子们哀悼的是已经失去的东西,父亲、唐山、雨林;女儿们写的是还在眼前、正在用坏的身体。这本书的挽歌因此是预支的。阿娇姨在第一句话里就已经去大水沟坐船了,第十二章的章名又是《她去大水沟坐船了》,章末再送她走一次,到了第十三、十四章她却还活着,捡破烂,找房子,说八十岁还要去中国走一走,直到倒数第二章叙事者才对母亲交代:“妈妈你不用再担心阿娇姨。我帮她搬好家了。”一个人被写死三次。母亲的病,书里早说了不会好,叙事者能做的是写:“妈妈,我已经把太阳写完了,野草都被我写死了。”第二十章快结束时有一句:“不管谁先死,先好好写。”然后是“我最后找到一片年迈的空旷,把我妈妈的照片移植到那里。整整齐齐地放着,我妈妈就定居在那里”。巴特在《明室》里说,照片的时态是将来完成时:他已经死了,他还将要死。马尼尼为把这个时态用在了活人身上。2013年她就写过,“因为注定会有死别,我预习”;2022年那本书的后记说,她“用写作预习离开这件事”。在失去之前先把失去写完,这是她写了十多年的功课。

这本书的样子也由此而来。它完稿后在台北文学奖年金类(一项写作奖助)的终评里,评审在肯定其“语言高度诗化”之余,也惋惜“人物不够立体,整体故事稍显缺乏主轴,篇章之间的关联性较为薄弱”。这个判断没有错,只是量错了东西。后记里她说,写作期间桌上放着鲁尔福的《燃烧的平原》,后来又找到安德森的《小镇畸人》,对它“全书没有共同主角,甚至可独立阅读的做法留上了心”。这本书的单位是画面:章前一段短句,多数章末一页没有字的插画,简体版收录了她的手绘插图,并新增六幅。她先前有一本《马来鬼图鉴》,把马来民间的鬼一个一个画下来;《故乡无用》是一本故乡图鉴,疯子、傻子、买来的孩子、送人的孩子、去日本打黑工变成浮尸的男人、拜日本神的尿失禁男人,一个一个入册。鲁尔福在《佩德罗·巴拉莫》里写过一座住满死人的墨西哥小镇,安德森写的是一座住满畸人的美国小镇。她谦称自己没有写出鲁尔福那种“鬼魂和人自然交错的空间”,她写的鬼是来结账的。按书中人的说法,自杀都是假的,“其实是鬼在找替身”;阿娇姨年轻时在新加坡的高楼走廊上听见一个声音说,“跳下去。你如果跳下去,就会是全世界最美的人”。书前的献词与此呼应,只有几个字:献给阿娇姨,土太小了,别跳。

“我妈妈叫我不要再写作,叫我不要再生病。”书里这样写。十月二十四日晚上,这位已经被女儿移植进照片、安放在一片年迈的空旷里的母亲,替女儿领了奖。台风把马尼尼为留在台北,那阵风倒像是从书里吹出来的。第一章的咒语说,到这里来风,把你的锁放下来,让我去接船,风会听我的。这一回,风没有放她走,却把这本书吹到了她母亲手里。

    责任编辑:林柳逸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张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