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竹评《双重人格》丨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问:如何与另外一个自己共处?

《双重人格》,[俄]陀思妥耶夫斯基著,李春雨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48.00元
乔治·斯坦纳在《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书中提到“文学批评应该出自对文学作品的回报之情”。鉴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对人类复杂甚至分裂的人性以及变态精神的深刻描绘和深度开展是独树一帜的,对于他的作品,更应该精读、细读。

乔治·斯坦纳著《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第二部小说《双重人格》是个中篇,文字不多却命运坎坷。作者对这部作品颇为自负,“的确,我的戈利亚德金成功得无以复加”。与他同时代的文学贵族们对《双重人格》褒贬不一,别林斯基先是对这个作品赞赏有加,称赞这个作品创作有才华,思想有深度,但紧随其后的指手画脚令陀思妥耶夫斯基颇为头疼,甚至患上了严重的神经系统疾病,失望的打击显然是患病的部分原因。别林斯基称其无法理解《双重人格》的荒诞背景,“稀奇古怪的幻想只能在疯人院里而不是文学作品中找到位置,那是医生的事情,不是诗人的事情”([美]约瑟夫·弗兰克:《陀思妥耶夫斯基:反叛的种子,1821-1849》,戴大洪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229页)。显然别林斯基并没有读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意就妄下了断语。两人的决裂在所难免。虽然无法得到此位德高望重的批评家的器重,但两位的争论并未改变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立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宗教信仰最终并没有因为遇见别林斯基发生动摇,甚至反而更加坚定。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自己这部奇幻现实主义的作品非常满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感觉到对这部作品的一些批评是合理的。小说再版后取了新的副标题《彼得堡叙事诗》,取代了初版时的《戈利亚德金先生历险记》,从而冲淡了小说的喜剧色彩。

约瑟夫·弗兰克著《陀思妥耶夫斯基:反叛的种子,1821-1849》
《双重人格》是不是荒诞的?
或许对于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说,这本书更像是一份自白书。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小说里的人物其实如出一辙,纪德在《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座》里提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仆人爱偷他的东西,而他也乐于被偷。运气的或好或坏,常常使他变得喜怒无常。另一方面,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像他的人物一样容易产生“幻觉”,他的幻觉中很可能包括与戈利亚德金相似的妄想。陀思妥耶夫斯基像卢梭一样“深信全人类都在忌妒迫害他”,作者本人表现出来的多疑症状比戈利亚德金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戏剧性地描写现实只是为了表现人物的内心历程。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给自己哥哥的信件中提到:“雅科夫·彼得罗维奇·戈利亚德金的性格始终如一。他是个十足卑鄙的家伙,简直令人无法接近;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往前走,自以为尚未准备就绪。目前他自管自,他无所谓。”戈利亚德金劝说自己,鼓励并安慰自己,在自己面前扮演着另一个人的角色。也就是说,《双重人格》的通篇可能是戈利亚德金自己与自己的对话。《双重人格》是第一部戏剧化了的自白。戈利亚德金内心投射的幻觉世界和彼得堡文官的现实世界处于不停切换的状态,幻听出现在真与幻切换的临界点上。这种切换让主人公的精神从紧张到放松再到疑虑,增加了紧张的气氛。

纪德著《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座》
《双重人格》里的主角戈利亚德金,并不是一开始就分裂成两个人格的,小说的前几章描写了主角分裂的人格,但还未分裂成两个独立的存在。在作者笔下,戈利亚德金是个妄自尊大的小人。一方面,他怀有觊觎更高的社会地位和更讨人喜欢的个人形象的明显欲望——因此,他雇用马车,为仆人租制服,假装大批购置高档家具,甚至细致入微地精心把钱兑换成小面额钞票以使皮包显得鼓鼓囊囊。就连他对克拉拉·奥尔苏菲耶芙娜的爱慕只是这种步步高升和满足私欲的迫切需要的一种表现而不是原因。除了《双重人格》,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里的两重性格例子还有很多。“两个互相区别的人格,一个躯体上的两个人。他们彼此让位,轮流行事,却毫不知情。”比如,在《罪与罚》中,拉斯柯尔尼科夫觉得他憎恨索尼娅。他被这如此奇怪的发现惊呆了,吓坏了,他猛地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姑娘。仇恨马上从心中消失。不是的。他弄错了自己经历的情感的实质。同样的还有《群魔》里的斯塔夫罗金:“如同我向来那样,我可以感觉到做好事的欲望,并且我感受到快乐。与此同时,我渴望作恶,我同样也感到满足。”这种两重性或许轮流表现出来,或许同时表现出来。这就使得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主角们呈现出癫狂的本性。
《双重人格》里戈利亚德金的分身的出现始于他性格的两面。他一方面把自己想像成一个战无不胜的英雄;另一部分性格,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胜任这种角色,实际上,他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在遇到上司的时候,他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要不要鞠个躬呢?是否需要打个招呼?要么装作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什么人,样子和我极其相似,相对而视,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就这样:不是我,不是我,只能够这样!”(《双重人格》,第7、8页)惟有逃避才能摆脱他试图扮演的角色。

《双重人格》1866年版封面
小说重要节点的出现
当午夜的钟声敲响彼得堡所有的钟楼时,戈利亚德金先生已经魂不守舍地跑到了丰坦卡河沿岸街,跑到了伊兹马伊洛沃桥边,逃避着敌人的追捕,逃避着冰雹般劈头盖脸的痛击,逃避着老妇人惊惶的尖叫,逃避着女人们的“啊呀妈呀”,逃避着安德烈菲利波维奇杀人的目光。戈利亚德金先生被杀死了,他被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杀死了(54页)。
戈利亚德金被驱逐出贵族的生日舞会,躲进了十一月夜间的彼得堡。他的视觉能力因黑夜和风雪受到了限制。听觉感知的放大使外在环境的书写完全以听觉为主导。人格幽灵伴随着幻听的标志音出现了,运河边响起了河水上涨的鸣炮警示声。戈利亚德金被从克拉拉的宴会上赶出这一事件在《双重人格》中占据重要地位,因为这一事件象征着他被社会所抛弃。而他的被抛弃使得他彻底绝望,也正是这种绝望造成了他的精神分裂。戈利亚德金的分身小戈利亚德金能够得到戈利亚德金想要得到又得不到的一切。小戈利亚德金所有的无耻行径,正是大戈利亚德金内心压抑的病态投射。与此同时,戈利亚德金对保持这些欲望感到内疚,因为它们是对现有社会秩序的稳秘的反抗。戈利亚德金有野心,但同时又鄙视野心;所以故事的重点聚集在这一内在冲突,以及它造成的种种麻烦。美国著名陀学专家约瑟夫·弗兰克在谈论《双重人格》时指出,戈利亚德金同时以两种面目出现,他既是社会压迫的受害者,又是应当受到谴责的道德小人,这使得这部作品带有一种令人费解的含混色调。解答戈利亚德金的悲剧,不应当将重心放到社会的不公正和精神病理学方面,而应更加注重当时俄国社会价值观念的病态情形以及个体与自我关系的危机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天才般地觉察到了现代性遭遇中自我迷失的灾难性后果——被社会文化吞噬的戈利亚德金们的结局不是走向精神分裂,就是要与社会同流合污。
如何与另外一个自己共处?
戈利亚德金的荒诞悲剧精准地剖开了人性深处的永恒困境:我们究竟该如何面对、理解并安置那个“另一个自己”?刘文飞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法》一书中指出,《双重人格》这个题目,几乎可以用来涵盖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所有主人公。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主人公都是未定之数,他们时时刻刻在思想的对话中挣扎,不断转换不同的性格侧面。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还有其他具有双重人格的角色。比如《罪与罚》中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就是一个分裂的矛盾体:一方面,他有着高尚的品格和慈悲的心肠,同情穷苦人民的生活。另一方面,他又为改变现状而走向杀人道路。他不满资本主义的弱肉强食,却又幻想成为拿破仑式的超人。当他左右为难找不到出路,无法改变现实时,又被自己的超人理论所吸引,在多重力量的激发下,多次演练杀人计划,不知不觉将自己推进曾经谋杀的场景,最后杀了房东而犯罪。《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伊凡也具有双重人格的分裂性与极端性特征:一方面,他崇尚理智,渴望幸福生活,同情人类苦难,富有人道主义精神;另一方面,他披着文明外衣隐蔽地表现内心的邪恶,缺乏生活理念,摒弃道德原则,不分善恶,是个自我中心主义和自私贪婪残暴的人。巴赫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中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致力于描写“人身上的人”。《双重人格》的深刻恰恰在于它并未提供简单的解决方案,那些被视为“另一个我”或“异己”的部分,未必是需要消灭的敌人,而可能是被我们一味忽视或极度压抑的自我面向。

刘文飞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法》
《双重人格》的创作特点
《双重人格》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用复杂的叙事技巧创作的小说,由于新颖的独创性以致不能被人充分欣赏。他的作品里没有伟人。他并不对读者进行直接说教,也不轻易给出关于人物的最终结论。“地下人”式的人物类型,其第一个版本就是戈利亚德金,而这个人物,构成了他对俄国文学的最大贡献。因为,这种人物类型表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时代的俄国文化精神在相互矛盾、势不两立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念之间不可救药地四分五裂的真实状况。
青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给哥哥的一封信中说,“人是一个谜”,而他愿意花费一生的时间来破解这个谜,因为他想“成为一个人”。“绝望中的个体人的困境”,这个问题的思考的确贯穿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生。
对双重人格人物的塑造便是作家反映人性复杂、对人性的追问的主要体现。戈利亚德金的下场是陀氏思考复杂人性的结果,一个未完成的结果。“在这篇小说里,人性的矛盾、人格的分裂被陀思妥耶夫斯基以一种最为形象、直观的方式展示了出来。这篇小说情节简单,但叙事却十分紧张,读者的神经被绷紧到了极点,戈利亚德金在人性受辱时的内心痛苦被陀思妥耶夫斯基十分残忍地呈现出来,显示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创作中的一种风格,也就是不遗余力地、毫不手软地揭示人类心理,尤其是阴暗的心理,恶毒的心理,愤世嫉俗的心理,幸灾乐祸的心理,与自己和他人过不去的心理,诸如此类的意识、潜意识和下意识,都被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动声色地一一摆到了台面上来。俄国有一位批评家叫米哈伊洛夫斯基,他据此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称为‘残酷的天才’。”(刘文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法》,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6年,80-81页)陀氏在以后的《罪与罚》《群魔》《卡拉马佐夫兄弟》等长篇小说中塑造如拉斯柯尔尼科夫、斯塔夫罗金、德米特里、伊凡等一系列双重人格主人公,他们内心分裂的心理特征是从《双重人格》发展而来的。在他们身上,陀氏刻画人性的内在分裂的笔法愈加娴熟,对人性的追问愈加尖锐。从《双重人格》中的戈利亚德金开始到最后一部小说中的伊凡·卡拉马佐夫为止,双重人格性格典型贯穿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全部创作中。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无论是谦卑的小公务员还是知识分子,都处在一种意志不得伸展的窘境中,处在自卑与自尊、怯懦与勇敢、奴性与统治欲、被虐与虐待狂二者之间的急剧变化中。
人心中善与恶的角斗是人受难的根源,调和善与恶,认识并学会控制双重性,是脱离苦难的方法,这一双重人格主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创作的核心。当然,《双重人格》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期的作品相比,在技法上、主题深度上都还有很多不足,但是“双重人格”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一个十分重要的主题,它是理解陀氏所有小说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