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流、票价、分账比例、观众反馈、云片场……首部AI超写实电影上院线背后 | 主创访谈

10月23日,《三星堆:未来往事》(简称《三星堆》)全国公映。
这是博纳推出的首部AI超写实院线电影,也是国内首部利用AI技术制作并获得公映许可证的院线电影,片长100分钟,由博纳AIGMS团队制作,生数科技Vidu提供首席技术支持。
“第一”之外,这部片子更像一次公开的试验。
博纳影业掌门人于冬曾公开表示,博纳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率先探路。
在22日首映礼面向第一批观众之后,博纳影业集团行政总裁蒋德富向东西文娱表示,现阶段首要目标是积累经验、持续试错。放映期间,希望更多观众走进影院,不只是贡献票房,更希望大家看完之后多提意见。
走进影院,是这部片子的最后一关。
据本片的制片人曲吉小江介绍,影片的指导价是20元,但电影院卖多少钱得由影院定;博纳愿意降低票价,因为这本身也是第一步尝试。
跟院线的分成比例也做了调整,院线分得比普通电影多一些。
发行上,海外发行正在推进中。马来西亚将于11月12日上映,另有14个国家和地区正在接洽上映事宜,推动三星堆文化国际推广。
在把分账和票价方案下发院线之后,讨论度很高,也揭开了AI电影走向电影院背后观众反馈、定价、发行等更多从业者关心的问题。
蒋德富表示,博纳没有把票房设为第一目标,而是想用AI技术摸索一条可行路径,看看它能不能给行业提供新的解决方案,这是《三星堆:未来往事》的初心所在。
行业的第一个试水已经落地,而关于AI电影的讨论,仅仅是个开始。围绕着《三星堆:未来往事》的制作、定价、发行、观众反馈、AI电影布局等问题,我们和主创进行了一场访谈。下为蒋德富、曲吉小江与东西文娱的部分访谈实录。

4月份拿到龙标后持续打磨,
想用AI技术摸索一条电影行业的可行路径
Q: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上映,是觉得时机成熟了吗?
QU: 最核心的原因是影片完成审查、拿到公映许可证,所以定档10月23日。我们4月份拿到龙标,之后持续技术升级,直到达到技术送审标准,也通过了电影局最终的技术审查,这是最后一关。

很多片段都迭代过,现在整体符合2026年9月之前我们对技术上限的预期。大的版本框架在三个月前就固定了,要锁版走完整套技术送审流程。
但微调一直在持续,哪怕打包、输出拷贝前的最后一刻还在提升单个镜头的质量。比如放到党史馆Cinity激光厅超大银幕放映后,会暴露出很多小屏上看不见的问题,我们再回头修正。
很多人在手机上看AI生成内容,会觉得画面已经足够细腻,但介质完全不一样;同样的素材投到大银幕上,各种问题都会暴露出来。
Q:行业都很关心AI电影上线院线后的观众反馈,博纳内部怎么看待现阶段的表现?
QU: 这个情况我早有预判,这件事本身太新了。面对新生事物,大家本来就各有立场,不是简单的“看不看”的问题,我们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会有质疑的声音,也会有各种不同看法,让AI进入电影这个高敏感度的内容领域,无论收到什么样的反馈,我们都接纳。
蒋:我们是在中国电影市场做一次探索,也就是大家说的“吃螃蟹”。我们没有把票房设为第一目标,而是想用AI技术摸索一条可行路径,看看它能不能给行业提供新的解决方案。
探索本身是有成本的,也需要魄力。我们既然是投石问路,如果优先盯着票房,方向就偏了。当然任何片方都希望拿到高票房、收获认可,这是人之常情。

但目前AI技术还无法满足全部创作需求,模型还在持续更新,今年还会有新的大模型推出。数字电影刚进入国内的时候我也是亲历者,当时不少影院不愿意放,观众也很难看到数字放映的影片。
随着数字化普及,胶片电影慢慢退出市场,现在放映基本全部数字化。数字放映给国内发行放映市场省下大量资金,拍摄环节也大幅降低成本。胶片时代一条镜头最多拍三条,数字化之后,只要主创和演员状态允许,可以反复拍摄,保障成片质量。
所以技术进步不只是省钱,也能提升成片质量。
技术一代代向前迭代,推动中国电影市场往前走:胶片时代全年票房十亿、二十亿级别,数字化之后市场规模来到三百亿、四百亿。
AI浪潮到来,我们想率先打通这条落地路径,摸清它能做到什么、我们该怎么驾驭这项技术。
这件事的价值,远比单部影片的票房回报更高,我们是在为中国电影产业探索新的可能性。

直面观众反馈
现阶段首要目标是积累经验、持续试错
Q:昨天北京首映礼您也在现场,和观众交流下来感受如何,和预期接近吗?
蒋: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不少业内同仁给我们鼓励:作为首部AI院线电影,直接选择Cinity高标准银幕放映,很有魄力。
我当时的想法是,不怕观众提意见,也不怕首轮作品存在瑕疵、出现失误,很多局限来自当下技术本身,不是我们可以完全掌控的。
AI生成本身有不确定性,时常会遇到意料之外的状况:素材生成完成,投到大银幕上,可能出现丢帧、黑屏这类问题。
正因如此,我们一定要上大银幕测试;银幕越大、亮度越高,越适合暴露问题,方便大家帮我们挑错。

很多观众是抱着“一键生成”的低预期来的,结果开场就被画面震撼,完全看不出是AI制作;不少人评价场面质感,甚至不输数亿投资的实拍大片,声画表现超出预期。
观众也很支持我们,有全国各地的观众专程到场,还有从四川广汉赶来的观众,看完之后为家乡文化自豪,认为用AI讲三星堆,能让更多人看见这段文明。
这些评价,是对我们两年多创作的认可和鼓励,昨天我特别感动。
当然我也和大家说,正在推进的《计划外:广寒行动》一定会比这部更好,毕竟技术又往前迭代了。
Q:希望走进影院的观众获得怎样的体验?
QU: 只要大家愿意走进影院看一看就很好,看完之后无论什么意见,我们都欢迎。期待就是大家来亲眼看看,不管是出于好奇,还是抱着挑错的心态。
影片没有真人演员,路演形式就是主创到场和观众问答互动。
蒋:我特别希望对三星堆、古蜀文明感兴趣的观众,AI从业者、工具使用者,还有家长带着孩子来看这部片子。
让人欣喜的是,昨天已经有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发来引进意向。不管海外版权售卖价格高低,能把内容送出去,我就很开心。
文化自信、中国文化出海,需要大胆往前推。国内还有很多人没有去过三星堆,海外大众对三星堆的认知更少。它在文化传播层面的价值,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大,扩散速度也会更快。
作为国内第一部AI院线长片,能收获多国关注,我们很受鼓舞。
我们现阶段首要目标是积累经验、持续试错。放映期间,希望更多观众走进影院,不只是贡献票房,更希望大家看完之后多提意见。
后续创作里,我们会根据反馈持续优化,给中国电影在传统类型之外,多开辟几条创作路径,给观众更多选择,这是我们最想做到的。
我们在做一件前人没做过的事:中国电影产业走过121年,我们还能往哪里走?还能掌握什么新能力?要怎么拥抱、用好新技术?
Q:这部片子做完,有留下遗憾吗?下一部打算弥补哪些地方?
QU: 遗憾挺多的。如果再多两三个月打磨时间,成片还能再上一个台阶。但影片总要定档上映,不能无限期修改。
对要求高的创作者来说,总会忍不住推翻重来,一直有这种冲动。作品永远没有“彻底做完”的一刻,技术一直在向前走。

第一目标不是票房
指导票价响应观众呼声让利,院线分账比例下调
Q:电影的定价是怎么考量的?和传统院线电影有区分吗?
QU: 公司给出的指导票价是20元,最终售价由影院自主决定。
启动AI长片之初,我们本就没有冲着票房去,只是因缘际会,技术条件成熟,项目才落地。所以我们调整了和院线的分账比例,院线分成高于普通影片。
当下电影市场承压,影院方面也有这样的诉求。
蒋:虽然是AI电影,但全片严格遵循传统电影工业流程制作,并不等于省工省力。
我们做这部片子的初心,是为中国电影产业和从业者蹚一条科技融合的新路,拓展更多市场路径,给观众多一种选择。
在项目实践里,我们也看到,AI在成本控制上,给行业提供了新方向。
国内不少大体量真人影片投资动辄数亿。面对当下市场环境、行业投资信心的变化,电影人要主动寻找出路,不能被动等待外部资金。
最早启动短剧《三星堆:未来启示录》的时候,我们只是想测试AI工具能为电影创作提供哪些支撑。
短剧拿到2亿播放之后,给了我很大信心:用AI做影像内容,是一条可行的创作方向。
三星堆这种大体量题材,如果直接砸数亿实拍,又不清楚观众的关注点,投资风险很高。短剧拿到2亿播放,证明这个方向是观众可以接受、愿意买单的。

之后大模型迭代速度持续加快,AI制作的能力边界和早期已经完全不同。我们才下定决心:用当下的AI技术完整跑通一遍院线长片流程,摸清它和传统制片的差异、产业环节里的风险,以及值得沉淀、拥抱的经验;给那些高难度、实拍难以落地的大题材,提供技术赋能,于是才有了这部电影。
实拍要搭置景、集结大量演员与摄制团队,成本高昂;AI可以在这部分降本,刚好回应行业长期讨论的两个痛点:资金、人才。
资金压力被新技术缓解之后,省下的资源可以用来开发更多题材、产出更多作品,供给观众选择。
但我们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团队,让观众跟着我们一起“试错”,其实并不合适。所以我们主动调整分账,向影院让利,提升院线的合作积极性,一起完成这次行业试验。
Q:有观众觉得AI电影票价理应更低,怎么看这种声音?
QU: 我们愿意压低指导票价,这本身就是这次尝试的一部分。
海外推广也同步在走,不少国家表达了兴趣。
海外发行也不是单纯冲票房,同时是一次国际推广。三星堆本身具备全球关注度,AI技术也是全球热点,这个项目天然适合海外发行,国内外推进基本同步。

蒋:我们把分账和票价方案下发院线之后,讨论度很高。也有观众提出疑问:既然是AI做的,是不是应该免费看?
我们也和大家解释清楚:AI承担了一部分画面生成工作,但全片依旧走标准电影工业流程,调光调色、5.1声道混音等环节一个不少。它只是在镜头、大场景环节节省了渲染时间,省去演员拍摄成本;但我们的人力时间成本并没有降低,前后整整打磨两年多。
而且技术迭代本身也持续产生成本。但作为首部探索作品,我们愿意放低姿态,给观众多一个低成本观影选项,这个选择是合理的。

先用短剧试故事、试技术
再转向院线电影,制作难度高出很多倍
Q:项目最初是实拍规划,先走短剧、再转向AI长片。从立项到确定AI制片路线,最大转折点是什么?
QU: 转折点就是做完第一季短剧、启动第二季之后,第二季当时还没有上线。
做完之后我们觉得第二季内容潜力很大,如果只作为短剧上线有点可惜。我们本身是电影公司,当初做短剧,也是受限于当时AI只能支撑短内容;等到技术进步,我们就暂缓上线第二季,尝试往长片方向突破。
中间我们还做了一部电视中剧《山海经》,测试不同的工作流。
三星堆主线项目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停。经过两季短剧、一部中剧的技术与叙事测试,我们判断条件成熟了。
但当时依然有不确定性:放大到大银幕,细节能不能撑住?基础画面没问题,但观众对文博题材的细节要求很高,容错空间很小。
对比常规电影,它投入更低,但制作难度高出很多倍。
蒋:对我来说,最大转折点是AIGMS中心的成立。我一直主张拥抱新技术,不跟上的话,不管是个人还是企业,都会被行业淘汰。本来我们计划跟跑,没想到变成了领跑者。
第一季短剧《三星堆:未来启示录》刚出来的时候,我其实很不满意。团队和我说:“蒋总,别用电影标准要求短剧。”但我坚持,每一集我都要投到大银幕上审片,找问题。
哪怕是短剧素材,我们也坚持大屏审看。很多瑕疵在手机、电视屏幕上看不出来,一上大银幕就暴露。
当时我也很疑惑,怎么我们就走到前面了?既然已经领跑,那就继续往前走。
短剧拿到2亿播放量之后,我和团队商量,下定决心:暂缓推出第二季,优先攻坚院线长片,完整跑通电影生产全流程。
等长片落地,我们再回头打磨第二季,届时第二季的品质一定会比第一季更好。
:第一次内审送样之前,花了多久拿出第一版成片?
QU: 其实从短剧阶段开始,三星堆所有内容创作,都是在为送审做储备。
做短剧的时候我们就在反复打磨叙事,三星堆这个故事特别难讲。这个IP知名度很高,却一直没有成熟的院线大片,剧本创作本身就是一大难点。

这恰恰是AI探索的价值:如果一开始就直接启动长片,很可能好几年都无法落地,前期论证门槛太高。当初规划实拍版的时候,内部测算少于6亿根本启动不了,拍不好,项目就卡死了。
但依托AI,我们可以先用短内容测试故事可行性,不管技术成熟度如何,先验证叙事本身能不能成立。
Q:短剧在走向院线电影的创作过程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QU:短剧的一大作用就是测试这套叙事:一是能不能通过审查,二是这种对三星堆的想象方式是否成立。只看剧本,很难判断边界,一定要做成成片送审评估。
第一季短剧前后送审三次,邀请大量历史、文物专家参与评审,改的重点是内容表达。
另外,三星堆属于高门槛文博IP,我们一上手就选了最难的赛道:文物细节、古蜀场景、商周时期服饰头饰、道具,都是AI的弱项,公开训练数据里这类素材很少。
等于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啃最难的一块骨头。

从海量生图到博卡云片场
未来会根据题材、预算、创作目标灵活选择制作路线
Q:作为国内首部AI超写实院线电影,制作过程里经历了一些关键技术迭代,哪些环节调整幅度最大?
QU:几乎所有环节都在持续调整,包括叙事内容。原型来自短剧,短剧叙事是按单集均分节奏设计,但电影叙事逻辑完全不同,二者是两套叙事体系。
到2026年初,各大模型整体升级,连贯性动作生成效果提升很多,我们可以直接从长素材里挑选可用镜头,不再是零散素材一点点拼接。
Q:影片最初的视觉风格是怎么确定下来的?
QU: 早期是顺着AI的能力边界去探索,看模型能生成什么样的画面。当时图片生成模型效果突出,给了我们很多灵感。
有一部分故事,是根据生成的画面反向推演出来的;世界观搭建,和早期产出的参考图深度绑定。这个过程不是人单向提需求让技术执行,而是先由AI产出素材,我们再从中筛选,选择空间很大。
项目全程产出海量参考图,从第一天开始就在持续生图。早期文生视频技术不成熟,工作流就是先生图、靠分镜管控画面;现在已经可以直接生成视频片段。
视频生成是后期阶段才实现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核心抓手都是参考图加分镜。哪怕现在,文生视频环节,依然需要精准参考图来锚定一致性。
Q:叙事层面,AI在这部三星堆电影里承担了哪些作用?
QU: AI相当于持续沉淀的知识库,对整套世界观的信息掌握度很深,项目所有资料、素材都归集在里面。
在这套故事世界观里,它相当于领域专家。影片本身也有一部分内容,围绕人工智能、未来风险展开探讨。
很多人问,为什么借三星堆讲AI危机?三星堆有祭祀坑,古人为了预判未来、掌控命运举行祭祀,向更高智慧寻求答案。
人工智能同样是一种高阶智慧;当下我们投喂数据、投入算力,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祭祀”,期待它给我们可控的答案。

二者底层逻辑有共通之处,用三星堆来承载AI议题,我们觉得很有意思。
Q:博纳AIGMS搭建的博卡云片场,它在项目里具体怎么运转?为什么要自建这套体系?
QU: 现在我们所有项目都在博卡内开展,剧组全员在平台上协作,协同效率更高。A产出的资产,B可以直接接续加工,形成流水线;导演、摄影、美术等岗位,在同一个虚拟空间作业。
我们不想让大家各自在本地电脑单独作业,希望保留剧组协同的空间,这就是云片场的意义。创作者在这套系统内共享资产、协同创作。

自建平台的核心原因:面向普通用户的C端工具,撑不起电影工业化生产。生数科技给我们建立了底层技术引擎的服务团队,为我们专项定点解决技术难题。
C端工具做短视频、短剧尚可,但长片需要工业化流程,工业化和智能化要结合。
大厂要处理资产管理、上百人团队协同,还要把积累多年的电影工业经验固化下来,这些就是壁垒。对电影创作的理解,可以沉淀为专属算法,这是通用大模型不具备的;我们也开发了专属自研算法。
蒋:现有通用大模型没法完全满足电影制片需求,我们需要自研平台补齐短板,补足各大模型做不到的电影级要求。
另外,我们在博卡里,用导演思维去训练体系:镜头怎么运镜、人物面光、顶光怎么调整。
《三星堆:未来往事》的制作依托博卡电影云片场展开。博卡负责组织电影制作流程、管理创作资产和团队协作,并根据不同镜头的制作需求调用外部生成模型,让模型生成能力与专业电影制作流程相互配合。
Q:博纳的第二部AI影片也在推进,后续在AI影视还有哪些布局?
QU: 我们会持续做下去,直到作品达到大家认可的水准,走一步看一步。博纳一直坚持精品优先,优先稳步落地作品。
三星堆系列后续还有开发空间,这个故事藏了太多可以延展的空间。
我们规划了多条产品线:太空科幻系列《计划外:广寒行动》,还有动画系列。只要观众接受度好,系列就会持续开发。

蒋:之后我们会根据题材、预算、创作目标灵活选择制作路线:真人实拍、真人+AI混合、全AI生成,哪种合适选哪种。
中华文化题材丰富,很多实拍落地难度极高的内容,可以先用AI做前期开发;验证可行之后,一部分还能转向真人+AI的混合路线,想象空间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