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再现张雷平60年水墨探索
从太湖边砍不尽的芦苇，到西部苍凉的古城与层叠的梯田，艺术家、上海中国画院画师张雷平不断从真实的生活与自然中寻找绘画的可能，也在传统笔墨与现代艺术的启发之间，摸索自己的水墨语言。
10月24日，“张雷平——大地之上作品展”在上海程十发美术馆开幕。作为上海中国画院“海上名家研究系列”的一部分，展览以百余件作品，呈现了她近六十年的艺术探索。
走进展厅，观众很容易注意到张雷平笔下那些舒展、盘曲、交错的线条。它们有时描绘风中摇曳的芦苇，有时书写山川的褶皱与沟壑，有时又在画面中形成富有节奏的结构。以线、色、块面构成的画面不完全依循自然物象的形态，却始终保留着来自真实生活的触感。
对张雷平而言，这些作品并非单纯对风景的描绘。它们与她的人生经历紧密相连：年轻时在太湖边砍伐芦苇的劳动，在上海半淞园居住时对野生植物的观察，深入传统中国画的漫长学习，以及此后前往祖国西部写生的经历，都在她的水墨中留下了痕迹。
“张雷平——大地之上作品展”展览现场
对于展览的主题，策展人崔灿灿阐释说，“大地之上”既指向她所描绘的山川、土地与植物，也指向她与这些对象之间的关系。“那些看似抽象的线条和墨色，背后往往有具体的生活经验；而她对自然的理解，也不止于风景的美丽，还包含劳动、时间、生命力，以及人在时代变迁中的感受。”
展览也没有将作品编排成一条清晰的时间线，而是试图从题材和画面本身出发，让观众感受张雷平如何在自然中发现形式，又如何将个人经验转化为绘画语言。
张雷平 《灿若石花》 纸本水墨 142×174cm 2023
一株芦苇，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此次展览的起点是芦苇系列，而在张雷平的艺术经历中，芦苇亦是一个重要的起点。
1964年至1968年，她在上海戏剧学院学习。毕业后不久，她与一批大学生来到太湖边的吴江军垦农场，参加围湖造田。砍芦苇、垒土筑坝，是当时日常劳动的一部分。那时的她并没有想到，多年后，芦苇会成为自己反复描绘的题材。
芦苇手稿
回忆过那段经历，张雷平写道：“每天踩着芦根上工，水冷，芦根又硬又尖，稍不留意便会扎破脚，疼痛中还会流血。对于当时的年轻人而言，芦苇首先意味着繁重的劳动。它们生长得密集，仿佛永远也砍不完。”
1970年吴江军垦农场锻炼留
多年以后，当张雷平再次看到芦苇，感受却完全不同。
一次前往山东东营黄河入海口的经历，让她重新认识了这种植物。风吹过大片芦苇，芦花翻涌，原本柔软、纤细的植物呈现出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曾经令她疲惫的芦苇，忽然有了值得赞美的生命形态。
这种转变并非简单地把生活中的苦涩转化为绘画中的美。对张雷平来说，重要的是时间改变了她观看事物的方式。年轻时，她看到的是劳动对象，是必须砍除的植物；多年后，她看到了芦苇在环境中生长的韧性，也看到了柔软与坚强可以同时存在。
张雷平 《胜雪》 纸本水墨 93×197cm 1994
她还由芦苇联想到毛笔。毛笔的笔毫柔软，却能在纸上留下有力的线条；芦苇看似纤弱，却能在风中成片摇曳，抵御自然的变化。这种生命状态，与她希望在绘画中寻找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千禧年前后创作的《前程》，便将这种感受转化为画面：红色的秋叶与白色的芦花相互映衬，在自然景物中寄托着对未来的希望。芦苇不再只是某个季节里的植物，也承载了艺术家对于生命韧性的理解。
张雷平 《前程（二）》 纸本水墨 142×364cm 2004
这种从生活经验中寻找绘画语言的方式，也出现在她的其他作品中。张雷平笔下的山石、峡谷和梯田，并不总是以明确的轮廓和完整的景观出现。她更关心的是形态内部的力量，以及自然在时间中形成的痕迹。
从半淞园出发：深入传统，再走出来
1977年，张雷平在上海老南市区半淞园路的一处临时简易房安家。那一带以20世纪初营业性私家园林半淞园而得名，淞沪会战期间遭日军轰炸焚毁。半淞园原址此后经历了城市建设与功能变迁。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相关区域纳入园区规划，2012年原电厂改建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
但在1970年代，半淞园路区域还没有如今城市生活的整齐规划，房屋周边杂草丛生，藤蔓缠绕，枯叶、墙影与植物枝条交错在一起。张雷平经常观察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景象。植物茎脉的延伸、枝条的盘曲、藤蔓的垂落，在墙面和地面上形成自然的线条关系。它们并不服从人工安排，却有自己的秩序：有疏有密，有聚有散，有的舒展，有的纠缠。对她而言，半淞园不仅是一处居住地，也是她观察自然、摸索水墨语言的重要阶段。
张雷平 《争春》 纸本水墨 84×93cm 1993
花蔓由此成为她早期创作的重要题材。传统花鸟画中，花卉往往有相对成熟的表现程式，而张雷平希望将植物茎蔓中蓬勃的生命力带入画面，让原本属于自然物象的枝条与藤蔓，逐渐转化为具有独立节奏的线条和结构。
张雷平 《玉兰绽放（九）》 纸本水墨 69×69cm 2013
这条道路并非一开始就清晰。离开上海戏剧学院后，她曾接受西画训练，也经历过工作与生活的变化。真正决定以中国水墨作为长期创作方向之后，她没有急于寻找新的形式，而是花了约十年时间深入传统。
这段学习涉及中国画史、笔法规范，以及材料之间的关系。她试图理解传统绘画的语言如何形成，一笔一墨背后有哪些历史积累，以及前人的艺术经验为什么能够在不同的时代继续发挥作用。在她看来，学习传统并不是为了复现古人的面貌。她曾借用李可染谈艺术学习时的说法，强调既要有勇气“打进去”，也要有勇气“打出来”。只有真正进入传统，理解它的规律，才可能找到突破它的方式。
张雷平请教朱屺瞻
这一时期，她尤其重视笔法与线条的训练，也从古代书画和书法中寻找启发。她后来在画面中形成的线条节奏，并非完全来自对自然的直接观察，也与长期学习传统笔墨的经历有关。自然提供了形态，传统提供了语言，而如何将两者转化为个人表达，则需要艺术家自己寻找答案。
1994年，张雷平在上海美术馆举办个展“大自然的回声”时，已经开始尝试以不同于传统陈列的方式呈现中国画。现代展陈、平面设计和方形构图等元素进入展览，使作品与展示空间之间形成新的关系。在当时的美术环境中，这种尝试带有一定的探索意味。
张雷平 《墙上秋深》 纸本水墨 76×83cm 2007
走出江南：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看画
张雷平在海边长大。相较于江南景物的温润，她内心一直向往更为雄厚、苍凉的自然景观。20世纪90年代，她开始前往新疆、西藏等地采风。广袤的土地、粗粝的地貌、深切的沟壑，以及古城遗址带来的时间感，都与她熟悉的江南景观形成鲜明对照。她在这些地方发现了新的绘画可能。美术馆二楼展厅，呈现了她从西部自然与人文景观中获得的创作灵感。
“张雷平——大地之上作品展”展览现场
2000年，张雷平第一次到西藏。蓝天、草原和广阔的天地固然给她留下了印象，吸引她的，还有当地民居的门窗。
黑色的窗框与灰白墙面形成鲜明反差，门窗的结构、装饰和比例呈现出一种近乎现代构成的视觉效果。她意识到，值得进入画面的不一定是人们通常认为最壮观的风景，日常建筑中的色彩关系与形态组织，同样可以成为绘画的起点。回到上海后，她创作了“藏区正午”系列。旅行中看到的门窗不再只是建筑细节，而是经过记忆筛选与画面重组，成为一种新的形式语言。
张雷平 《阳光下》 纸本水墨 68×68cm 2002
新疆交河古城则带给她另一种感受。风雨侵蚀后的土墙和废墟，让她联想到历经沧桑的老人，也让她思考古代文明在时间中的消逝。那些残存的建筑轮廓，不仅记录了自然的侵蚀，也留下了人类生活的痕迹。
张雷平 《秋色赋》 纸本水墨 83×76cm 2006
滇东南的梯田则让她看到自然与人的另一种关系。初次面对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梯田，她被其规模、线条与光影所震撼；再次到访时，她开始注意到美丽景观背后的劳动。梯田是人们为了生计，世世代代顺应山势开垦的结果，田埂的曲折与层叠，也记录着人与土地长期相处的过程。
张雷平 《晨光初露》 纸本水墨 183×144cm 2012
尤其是冬季注水后的梯田，田埂的线条在水面与光影之间显现，有长短、疏密、连接与断续的变化。张雷平从中看到了与书法相通的节奏，也感受到一种“金石气韵”。梯田既是风景，也是劳动留下的痕迹；它带给她的，不仅是视觉上的美感，还有对土地与生活的理解。
梯田手稿
在这些创作中，张雷平不再将写生理解为对眼前景象的准确复现，而更重视自己在现场究竟感受到了什么。动笔之前的观察、面对陌生环境时的惊讶，以及离开现场之后仍然留在记忆中的形态，都可能成为创作的起点。
展览现场，张雷平写生稿
与此同时，20世纪90年代的一次德国之行，也让她从另一个方向重新思考绘画。
当时，她在德国参观艺术机构，接触到德国表现主义，尤其是“青骑士”艺术家的作品。那些作品不再以准确描绘对象为唯一目标，而是强调个人感受、情绪表达，以及绘画与音乐之间的联系。形体可以被简化，色彩和线条能够脱离物象，独立承担表达的任务。这让张雷平意识到，绘画并不一定要停留在可辨认的对象上。自然可以是创作的起点，却不必成为画面的最终形态；线条也不只是描摹轮廓的工具，它可以通过速度、方向、疏密和节奏，表达艺术家面对世界时的感受。
拜访朱德群
由此，她开始思考，能否将传统笔墨、西方现代艺术带来的启发，以及自己长期积累的自然经验结合起来，形成属于自己的语言？
展览中，张雷平笔下的山石、古城、峡谷、梯田便是对那些思考的解答。画面中的线条有时如地层般叠压，有时在空白中延展，有时则以密集的笔触形成力量感。它们既是山川的痕迹，也是艺术家重新组织视觉经验的结果。
张雷平 《山的褶皱 (一) 》纸本水墨 143×278cm 2026
在展览学术主持皮道坚看来，张雷平近六十年的水墨实践，呈现了中国传统绘画在当代语境下进行创新性转换的一种可能。 这一探索始终从真实的生活与自然出发，在传统中学习，也在行走中不断改变自己的观看方式，最终希望让笔墨既保有自身的根基，又能够表达属于当下的感受。
展览结尾，张雷平以文献与自述的方式，呈现个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