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杨燕迪:肖斯塔科维奇像一面镜子,至今仍有时代意义
一份全球作曲家受欢迎度统计,将他排在第八位,与巴赫、莫扎特、贝多芬、勃拉姆斯、马勒并列。他的15部交响曲,至少有10部在世界各大乐团高频演出的保留曲目中。他就是肖斯塔科维奇。
作为今年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重磅项目,10月23日-28日在上海大歌剧院,捷杰耶夫与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将用6天8场音乐会演完他的15部交响曲。
与此同时,上海交响乐团横跨四个乐季的肖斯塔科维奇交响全集录音计划也在稳步推进,将于2029年建团150周年之际由DG中国全球发行。
这位已逝半个世纪的作曲家,为何在今天仍拥有如此强大的感召力?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音乐学者杨燕迪从历史渊源、艺术特质与时代命题等角度作出了解读。

肖斯塔科维奇
他的音乐保守稳健,捕捉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
谈及中国听众对肖斯塔科维奇的天然亲近,杨燕迪认为,既有历史原因,更源于其作品本身的世界性感召力。
“从地缘到历史,中俄音乐的渊源都很深。”西方音乐传入中国时,哈尔滨、上海是重要窗口,早期国立音专就有不少俄罗斯籍教师,齐尔品组织有中国风味的钢琴曲比赛,贺绿汀的《牧童短笛》拿下头奖。
1950年代,苏联培养了一大批中国音乐人才——曹鹏、郑小瑛、朱践耳、盛中国、刘诗昆、殷承宗都是留苏学生。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十一交响曲》在苏联演出后很快引进中国,还影响了丁善德《长征交响曲》等创作。
在杨燕迪看来,肖斯塔科维奇风靡世界的核心在于他的音乐——他是一位保守、稳健的现代派作曲家。20世纪,许多现代音乐晦涩、先锋、激进,而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好听、有鲜明旋律,和声、节奏都很成熟,符合一般乐迷的习惯和期待。
更重要的是,肖斯塔科维奇写出现代人普遍的彷徨、苦闷、紧张不安,捕捉到现代人的精神处境。
马勒被称作“20世纪的预言者”,他离世于一战前,他的音乐却预言了20世纪的苦难、困惑。作为马勒的直接继承者,他继承并强化了对现代人精神的刻画。1936、1948年,肖斯塔科维奇遭遇两次严厉批判,承受巨大现实压力,其音乐因而具有切身的重量。
“稳健易懂的音乐语言,加上对人类共通精神困境的深刻表达,让他收获全世界听众。”杨燕迪说。

肖斯塔科维奇
杨燕迪称他为“时代之子”:苏联几乎所有重要历史阶段和重大历史事件,都在他的音乐里留下印记。二战期间的“卫国战争”,更是直接催生了他的《第七交响曲》《第八交响曲》,既有抗争的英雄气概,也饱含悲剧色彩。
但伟大艺术家既要回应时代,更要超越时代,他书写苏联的战争与苦难,挖掘出的却是普世人性命题,“时过境迁,即便战争已经远去,苦难、悲剧、人性的光芒依旧可以打动和平年代的我们。”
肖斯塔科维奇的人生和苏联历史深度纠缠,后世也因此格外关注作品背后的故事。比如1936年,他的《麦克白夫人》遭到《真理报》猛烈批判,当时的他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当头一棒,一夜之间前途受挫。
但杨燕迪也提醒,“了解历史背景仅仅是鉴赏的起点,不是终点。我们最终还是要回到音乐本体。”贝多芬、莫扎特距离当下两百多年,欣赏他们的音乐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在作品中找到与当下相关的东西,“理解肖斯塔科维奇也是一样,知悉时代背景,最终要体会跨越时代的人性力量。”

肖斯塔科维奇
普通听众如何入门?可以从他的中期作品入手
杨燕迪和肖斯塔科维奇结缘于大学时期。
他是伴着改革开放成长起来的音乐学子,1979年考上大学后才开始接触肖斯塔科维奇,大四读到内部翻译资料《见证——肖斯塔科维奇回忆录》,大为震撼,“书里披露不少苏联文艺界内情,在西方轰动一时。”
但在当时,国内很难听到老肖的音乐,唱片稀缺,录音带难寻,电台也很少播放。直到1980年代末期,他才慢慢有机会聆听,把文字和音响对应起来。
2020年,杨燕迪赴哈尔滨音乐学院任院长,当地浓厚的俄罗斯风情和文化氛围重新点燃了他对俄罗斯音乐的兴趣,肖斯塔科维奇自然成为重点研究对象。
肖斯塔科维奇生于1906年、逝于1975年,完整走完苏联从十月革命到勃列日涅夫执政时期的全部历程,冷战、解冻、开放等种种时代变化,都投射进他的创作中。1960年代,十二音、无调性等西方音乐技法也在苏联“露头”,也影响了他晚年的创作。
晚年的他身体极差,时刻面临死亡威胁,“死亡”成为核心创作主题,《第十四交响曲》《第十五弦乐四重奏》等作品大量书写死亡、骷髅之舞,借用无调性、十二音等先锋技法表达生命体验——这些技法不是单纯的形式实验,而是和个人生命体验深度绑定。
“虽然旋律悦耳度下降,但依旧可以打动普通人,因为死亡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命题。”杨燕迪说,某种意义上,他就是苏联社会的一面镜子,同时他的思考又具备全人类的价值。

2026年10月,捷杰耶夫指挥马林斯基交响乐团,演绎肖斯塔科维奇交响曲

捷杰耶夫
对于普通听众如何入门,杨燕迪建议优先从中期作品入手,即1930年代末到1950年代末的创作。比如演出频率很高的《第五交响曲》、公认巅峰之作的《第十交响曲》,以及《第八交响曲》《第十一交响曲》《第八弦乐四重奏》《第一小提琴协奏曲》《第一大提琴协奏曲》,都对听众很友好。
早期,他受1920年代苏联先锋艺术浪潮影响,音乐风格激进,1960年代后吸收西方现代派手法,语言偏尖锐,“入门不建议先碰这两部分,先吃透中期,再慢慢拓展。”
对于上海交响乐团正在推进的肖氏交响全集录音计划,杨燕迪抱有很高期待。这个计划由指挥余隆率领、横跨四个乐季,将在2029年上交建团150周年之际推出。他在现场听过《第十交响曲》,“乐团排练充分,演绎水准很高。”

2026年9月,余隆指挥上海交响乐团,演绎肖斯塔科维奇交响曲

2026年9月,上海交响乐团率先推出肖斯塔科维奇“战争三部曲”黑胶唱片
肖斯塔科维奇之后,还有谁?如今似乎很难再找到和他同等分量的古典音乐作曲家,仿佛几百年的古典音乐传统,到他这里画上了句号。
“这是乐迷抛给音乐界的一个尖锐问题,确实很难回答。”但杨燕迪相信,人类艺术一定会持续发展,时代会不断产生新的命题,也一定会诞生卓越艺术家,回应时代,写出能够打动千万普通人、可以流传后世的作品,“究竟是谁,留给后世,我们拭目以待。”
